我用钥匙转了三圈,门锁咔嗒一声开了。客厅没开灯,走廊那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苏晚站在卧室门口,光着脚,头发乱成一团。我还没看清她的表情,她伸手砰一声把门摔上。门板砸在门框上,震得鞋柜上那串钥匙哗啦响。她隔着门喊:“你别进来!你走!”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盒湛江买的菠萝蜜干,塑料包装被我攥出五个手指印。我冲门里说了一句:“打扰您和子昂好事了!”

第1章 提前归家

广州飞湛江的航班晚点四十分钟。我落地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十分。湛江机场不大,取行李的转盘上就我们那一班飞机的人,三三两两站着等。

赵明远今年三十五岁,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华南区销售经理。这次出差四天,跑了茂名、阳江、湛江三个地方,签了七台设备合同。本来明天还有一场饭局,甲方临时有事取消了。我改签了当晚最后一班飞机回来,想给苏晚一个惊喜。

湛江到我们住的那个小区打车三十八块六。我付了现金,拎着行李箱上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不锈钢墙面映出我的脸,下巴上冒了点胡茬,眼睛里有点血丝,是这几天喝酒喝的。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门缝底下透出光,客厅灯亮着。苏晚平时睡得早,十点一般已经上床了。我转了转钥匙,锁芯转了三圈才开。

推门进去,一股香水味迎面扑来。不是苏晚常用的那瓶迪奥,那种偏木质的调子。这个味道更浓,带点甜。

客厅没人,沙发靠垫歪了一个,茶几上摆着两只酒杯,一只杯沿上有口红印。电视开着,放着某个综艺节目的重播,声音调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喊了一声:“苏晚?”

卧室方向传来一阵动静。脚步声急促,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带着慌乱:“谁?”

“我,赵明远。”

门开了一条缝,苏晚探出半个身子。她头发散着,肩膀上裹着一条灰色浴巾,但我看到她锁骨下面那块皮肤是裸露的,浴巾只是披着,根本没系。

她脸色刷白,嘴唇微微张着。

“你怎么回来了?”

“航班取消,改签了。”我说,“你睡这么早?”

她没接话,眼睛往卧室里面瞟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只零点几秒,但我看见她的瞳孔缩了缩。然后她把门缝收窄,只留下脸那么宽的距离。

“你先出去一下。”

“出去?我回我自己家,你让我出去?”

“你先出去一下嘛!”她的声调拔高了,带着那种急得要哭的调子,“我……我衣服没穿好,你让我穿个衣服。”

我看着她肩膀上那条根本没系住的浴巾。浴巾下面她身体线条分明,明显什么都没穿。

然后我听见卧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嗓子不舒服清了清。

苏晚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瞬间,她的手从门缝上松开了,门向外弹开了一拳宽。我透过那拳宽的缝隙看到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充电。充电线旁边还有一个东西——一个男士手表,银色表盘,棕色皮带,表扣打开着,斜搁在台灯底座上。

我认识那个手表吗?不认识。

但我认出了那个手机壳。深蓝色硅胶壳,边角磨得发白,壳背面贴着一张NBA球队贴纸,金州勇士队。

子昂用那个手机壳。我见过他掏手机,在苏晚那个咖啡店里。

“打扰您和子昂好事了!”我冲门里说。

苏晚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光。她伸手把门重重关上,砰的一声,门锁弹回锁槽里发出咔嗒的脆响。

我站在原地。客厅那两只酒杯里有一只还剩半杯红酒,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酒膜。我弯腰端起来闻了一下,赤霞珠,醒得有点过了,酸味往上冲。

我拧开手里的塑料袋,那盒菠萝蜜干还热乎,是在湛江机场特产店买的,店员说刚烤出来的。我拿出来放茶几上,然后转身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进了走廊。

第2章 深夜的街

电梯下楼的时候我摁了一楼。电梯门合上,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不像三十五岁,像四十五。眼角的纹路在电梯灯下面特别深,那条横着的法令纹从鼻翼延伸到嘴角,这几天饭局上笑得太多了。

出了单元门,一股湿热的风扑到脸上。三月底的湛江已经入夏了,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味,黏糊糊的。小区那条鹅卵石路上有遛狗的人刚走过,地上留着两摊狗尿的湿印子。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那棵凤凰木底下站住。树还没开花,叶子密密麻麻的,遮住了路灯的光。行李箱轮子上卡了块小石子,我弯腰扣掉,手指头碰到行李箱外壳,铝合金的,凉丝丝的。

手机响了。苏晚的电话。

我接起来,没说话。

“赵明远,你在哪儿?”她的声音还在抖。

“小区门口。”

“你回来,我跟你说清楚。”

“清楚什么?我眼睛看到的不够清楚?”

电话那头她吸了一口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昂他只是来帮忙修灯——卧室那个顶灯前天坏了——”

“修灯修到光着身子?”我打断她,“苏晚,你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她沉默了几秒。“你回来好不好?咱们当面说。”

“我今天不回去了。”我说,“我找个酒店住。你让子昂该走走吧,别让人家在你卧室待一宿,给人留点体面。”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亮着,显示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裤兜。

拖着行李箱沿小区外面的马路走。这条路两边种着榕树,气根垂下来像帘子一样。走了大概八百米看到一家快捷酒店,门头灯箱写着“城市便捷”,蓝底白字。前台小姑娘在打哈欠,看见我拖着箱子进来,坐直了。

“住店吗先生?”

“开一间大床房,三晚。”

“三晚?您确定吗先生,三晚要——”

“先开三晚。”我把身份证和信用卡递过去。

办完入住进房间,我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坐在床沿上。房间很小,一张一米五的床占了大部分空间,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子,巷子对面是一栋居民楼的侧墙,墙上一排空调外机嗡嗡响。

我伸手摁了摁床垫,软塌塌的,弹簧在下面吱嘎叫了一声。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妈。我在接和不接之间犹豫了半秒,接了。

“明远啊,你出差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妈。”

“你声音怎么这样?累着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早点睡。”我妈说,“对了,你明天要不回趟家?你爸说想你了,去菜市场买了条石斑,明天清蒸。”

我攥着手机,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行,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干涸河床上裂开的泥缝。空调外机的声音从窗外灌进来,一阵一阵的,听着听着像是潮水拍岸。

第3章 老妈的红花油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实际上整夜都没怎么睡,翻了无数个身,床垫弹簧响了无数次。七点二十我退了房,打车去我妈那儿。

我妈住霞山区那边一个老小区,房子是九几年盖的步梯楼,六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酸。敲门,我妈开的门,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在揉面团。

“怎么这么早?吃早饭没有?”

“没呢。”

“等着,妈给你下碗面。”

我换鞋进屋。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早间新闻,电视机声音开得大,央视一套那个播音员正在念什么政策文件。我爸看见我招招手,拍了拍身边沙发垫子让我坐。

“出差累不累?”

“还行。”

“瘦了。”我爸上下打量我一眼,“脸上都没肉了。”

我妈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我接过来坐在茶几边上吃,我妈坐在对面矮凳上看着我,我爸继续看电视。

吃到一半我妈开口:“明远,你昨晚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不太对。发生什么事了?”

筷子停了一下。我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还没全熟,流了一点黄液进汤里。

“没什么大事。”

“你骗不了我。”我妈说,“你从小就这样,一有心事声音就闷,跟含了块石头似的。”

我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口汤。面汤有点烫,烫得食管一路热下去。

“妈,我跟苏晚可能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我犹豫了一会儿,把昨晚的事说了。没说得太细,就说我出差回来撞见家里有个男人,苏晚把人关卧室里不让我进门。

我妈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先是错愕,然后眉头拧起来,接着她低下头看自己膝盖上的围裙,手指头在围裙面上来回搓,搓出细细的沙沙声。

“那个男人……是子昂?”她问。

“你认识他?”

“我去过苏晚那个咖啡店几回,见过他。”我妈说,“小伙子长得精神,说话客气,帮苏晚搬过几次货。我问过苏晚他是谁,她说是店里雇的兼职。”

“兼职做到卧室里去了。”

我妈没接话。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我听见她打开橱柜翻东西,瓶瓶罐罐碰得叮当响。过了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红花油,递给我。

“把这瓶药油带回去。你爸上周扭了腰,我给他擦了几天好多了。”她把药油放茶几上,“明远,妈跟你说,遇到事情先别急。你跑了那么多年的销售,谈判桌上不是也教你要沉住气吗?”

“妈,这不是谈判——”

“我知道不是谈判。”她打断我,“我是说,你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再决定怎么办。苏晚那孩子我看了五年,她不是那种轻浮的人。你给她一个说话的机会。”

我从茶几上拿起那瓶红花油。玻璃瓶壁有点凉,透过褐色的液体能看到里面浸泡的中药材,沉在瓶底,细碎的,像心事沉在水底。

“那我回去跟她谈谈。”

“去吧。”我妈站起来送我,走到门口拍了拍我后背,“谈不拢也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第4章 咖啡店的对话

从我妈那儿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我打车去了苏晚开的咖啡店,店名叫“晚风”,开在海滨大道旁边一条巷子里,离海边走路五分钟。店面不大,四十来平,摆着六七张桌子,墙壁刷成浅蓝色,挂了几幅海景油画,都是苏晚自己画的。

上午十点半,店里没多少客人。我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吧台后面站着苏晚,她系着那条米白色围裙,围裙口袋上绣着一朵小花。她看见我进门,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稳,杯托碰在吧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来了。”

“嗯。”

我走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凳面是深棕色的皮质,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苏晚把咖啡杯放下,双手撑着吧台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昨晚的事,我说清楚。”她开口,语速比平时慢,“子昂上周过来帮忙修灯,修完灯他手机落在这儿了。后来他过来取手机,正好你回来了。卧室的灯还亮着,我想着他帮我修了灯,让人家喝杯水——”

“苏晚。”我叫她名字,“修灯为什么要脱光?”

她嘴唇抖了一下。“我没脱光。我当时……在洗澡。”

“洗澡洗到一半去开门?浴巾都不系?”

“我听到钥匙转门的声音,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

“以为是小偷?”

她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吧台面上那圈咖啡渍,那圈褐色的印子已经干了,她用围裙下摆去擦,擦了两下没擦掉。

“赵明远,”她抬起头,“你这次出差走了四天。上个月你走了十四天,上上个月你走了二十一天。你算过没有,去年你在家待了多少天?”

我攥着吧台边缘的皮面。“八十几天。”

“八十三天。”她说,“我不是在找借口。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一个人在这店里,白天忙,晚上回了家还是一个人。你打电话回来的时候说不了几句话就挂了,你说你累了,你说甲方又灌了你多少酒。赵明远,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在跟你过日子,我是在等一个偶尔回来住一宿的房客。”

风铃又响了一声,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推门进来买了一杯拿铁带走。苏晚转身去做咖啡,背对着我,我看到她肩膀微微耸动着。她在哭,无声无息地哭。

“子昂的事,”她把咖啡递给那个女孩之后转回身,“是我没处理好。我跟他没什么,但我承认,他在店里的时候我能有人说说话。我错了。”

“错哪儿了?”

“错在没划清界限。错在让你撞见那个场面。错在——我没跟你说我有多孤单。”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掉下来了,砸在吧台上那圈咖啡渍旁边,溅出一个小水花。

我坐在高脚凳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瓶红花油的瓶盖。我妈让我带回来的药油,凉凉的,金属瓶盖硌着指腹。

“苏晚,”我说,“你打电话让我回来当面说。我来了。你跟我说,你跟子昂到底有没有?”

她看着我的眼睛。“没有。”

“你发誓。”

“我发誓。如果我跟子昂有过那种关系,我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很用力,每个字都像铆钉一样砸下来,砸在吧台面上,砸在咖啡机嗡嗡的响声里。

第5章 子昂的版本

我没有完全信。也没完全不信。那天下午我坐在“晚风”里待了三个小时,点了三杯美式,喝到第二杯的时候开始反胃,胃酸往上顶,喉头泛苦。

下午两点,咖啡店门被推开,子昂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很明显。个子比我高半个头,脸长得确实是苏晚她妈说的“精神”,眉骨高,鼻梁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看见我坐在吧台上,脚步顿了一下。

“明远哥。”他叫我。声音有点低,跟昨晚卧室里那声咳嗽一个调子。

“坐。”

他坐到旁边的高脚凳上。苏晚从吧台后面出来,站在我们俩中间,像个裁判。她的围裙上还沾着咖啡粉,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指头蹭出一道褐色的痕迹。

“昨晚的事,”子昂开口,手搁在吧台上,掌心向上摊着,“是我不对。灯是上周坏的我没错,但昨天我是借口取手机才过来的。明远哥,我喜欢苏晚姐。”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吧台上的咖啡杯。杯子里还剩一口美式,黑褐色的液面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的光。

“但我跟她没有发生任何事。”他继续说,“昨天她让我进卧室看那盏灯,灯底座松了,我拿工具拧螺丝,手机放床头柜上充电。然后你回来了,她慌了,让我别出声。我承认我当时怂了,没出来跟你打招呼。”

“你没出来打招呼,你在里面咳嗽。”

“我嗓子痒。”他说,“明远哥,你要不信我现在去医院做检查,看我跟苏晚姐有没有过那方面的接触。昨晚她连浴巾都没披上,但她开门之前我背对着门在拧螺丝,我什么都没看见。”

苏晚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笑完马上收住,用手捂住嘴。

“你笑什么?”我问。

“他说他背对着门,什么都没看见。”苏晚说,“你信吗?”

“我信。”子昂转过头看我,“明远哥,我要是真跟苏晚姐有什么,我昨晚不会让她关门。我会走出来跟你面对面说清楚。我搞砸了,我承认,但我没做那种事。”

我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凉透了,苦味比热的时候更冲,滑进喉咙像咽了一口药。

“子昂,”我放下杯子,“你以后别来这个店了。”

他沉默了两秒。“行。我本来也打算辞职了。”他从高脚凳上下来,站直了,“明远哥,苏晚姐,对不起。我这人脑子缺根弦,做事没分寸。”

他走到门口,风铃响了,他回头看了苏晚一眼。“苏晚姐,你店里的意式浓缩机该除垢了,上个月我说帮你除的,一直没顾上。你记得让售后过来一趟。”

门关上,风铃又响了一声。苏晚站在吧台后面,手攥着围裙下摆,低着头。

“赵明远,”她说,“你信了吗?”

我没回答。我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走到店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到子昂的背影正沿着巷子往外走,步幅很大,很快拐过路口不见了。

第6章 老同学的视角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苏晚比我晚一小时回来,她关了店,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芒果和火龙果。

她换了拖鞋走到我旁边坐下。沙发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布艺的,浅灰色,坐垫已经有点塌了。她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微微往我这边倾,肩膀碰到我肩膀,又缩回去。

“你吃饭了吗?”她问。

“没。”

“我煮面。”

她站起来去厨房开火。跟上次那个故事里周岚煮面一样,铁锅生锈了冲水,鸡蛋磕开下锅。油烟机的灯亮了,嗡嗡转着,把蛋香味抽走。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客厅很安静。我抬头看到卧室的门关着,昨天就是那扇门在我面前砰一声拍上。门把手是黄铜色的,上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消息。老同学程远发来的,他在湛江一中当体育老师,跟子昂在一个篮球群里。

程远:“明远,听说你昨晚上回湛江了?子昂说跟你见面了,怎么回事?”

我回:“他跟你说了什么?”

程远:“他说他去你老婆店里打工,被误会了。他说你俩没闹吧?子昂这人在我们球群里口碑还行,就是嘴巴没把门,爱开玩笑,但人品不差。”

我攥着手机看着屏幕。程远的头像是一张扣篮的照片,他穿着红色球衣飞在半空,背景是湛江一中那个旧体育馆,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亮得晃眼。

厨房里苏晚端着面走出来,把碗放在餐桌上。“面好了,过来吃。”

我放下手机走过去。面还是葱花荷包蛋面,跟早上我妈做的那碗差不多。我坐下来吃了一口,苏晚坐在对面看着我。

“今天子昂说那话,我喜欢他那个。”她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我承认,他天天在店里,嘴甜,会说话,帮搬货帮修东西,我确实有一阵子……心里有点乱。但也就乱了一阵子。你回来那天晚上,我刚想好要跟他说清楚,让他以后少来店里。”

“你跟我说清楚了吗?”

“我现在跟你说清楚了。”她看着我的眼睛,“赵明远,我嫁给你五年了。这五年你跑了多少路,我比谁都清楚。你挣的钱都交给我管,你出差回来记得给我带东西,你那盒菠萝蜜干我吃了,很甜。我只是……太长时间没人跟我说话了。”

我夹起面条,筷子停在半空。“以后我少出差。”

“你那个工作——”

“我换个岗位。”我说,“公司内勤那边缺个区域经理助理,钱少一点,但不用天天跑。我下周一去跟领导谈。”

苏晚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你不用为我——”

“不是为你。”我低头吃面,面条在汤里搅了几圈,“是为我自己。我也累了。跑了十年,该歇歇了。”

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被熏得有点湿。我低头专心吃面,没让她看到。

第7章 我爸的腰

周六早上我陪我爸去中医院看腰。他上周扭了之后一直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妈早上出门去买菜,让我带他去医院拍个片子。

中医院在人民大道南段,早上八点人就排满了。我挂了个骨科专家号,排队等了四十分钟。候诊区的塑料椅硬邦邦的,我爸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来回走,手扶着腰,眉头皱着。

“爸,你坐下等。”

“坐久了腰更僵。”他走到窗边往外看,窗外是医院后院那片小花园,种着几棵鸡蛋花树,树底下有几个穿病号服的病人在散步。

轮到他进去看诊。医生姓何,五十来岁,戴一副银框眼镜。他让我爸趴在检查床上,手指头按了几个位置,每按一处问我爸疼不疼。按到腰右侧某个点时我爸嘶了一声。

“腰椎间盘突出,不严重,但得注意。”何医生回到办公桌前敲电脑,“先开一周理疗,每天来一次,配合吃药。平时少弯腰,少提重物。”

拿完药出来,我爸走路慢了很多。我扶着他胳膊,胳膊上的肌肉松垮垮的,皮肤下面那层肉薄了不少。

“爸,你平时别去搬那些花盆了。阳台上那些花,让苏晚周末过去帮你搬。”

“你媳妇那么忙,别麻烦人家。”

“她忙什么忙,咖啡店下午两点才开门。”

我爸没接话。走到医院门口那棵鸡蛋花树下,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明远,”他说,“你跟你媳妇的事,你妈跟我说了。”

“我妈嘴真快。”

“她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你这几天脸色不对。”我爸靠着树干,鸡蛋花的叶子遮了半边脸,“我跟你说个事。你妈年轻那会儿,我在深圳打工三年,一年回不了两次家。”

“我知道。”

“那时候你妈一个人在湛江带你,你才两岁。有一回我过年回来,邻居跟我说,隔壁楼有个男的隔三差五帮你妈提煤气罐。我那时候跟你一样,心里咯噔一下。”

“那后来呢?”

“后来我跟你妈吵了一架。她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带着你回了娘家。我在娘家门口站了三天,她才出来见我。”我爸说,“站到第三天我才想明白一件事——她要是真想跟别人走,她早就走了。她没走,就说明她还在等我回来。”

鸡蛋花树上掉下来一朵花,白色的花瓣中心泛着黄,落在我爸肩膀上。他拿起来闻了闻,递给我。

“你妈现在还种着鸡蛋花。她说这花香味像她年轻时候闻过的味道,不浓,但留得久。”我爸站直了腰,“明远,你媳妇那事儿,你自己掂量。但爸跟你说一句,过日子不是看一朝一夕。你看长远了,有些事就没那么重了。”

我把那朵鸡蛋花装进外套口袋里。花萼蹭到手指,留了一点乳白色的汁液,黏黏的。

第8章 理疗室的对话

周一我去公司找了领导,说了转岗的事。领导姓钱,四十多岁,跟我喝了八年酒,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想好了就行。内勤那边工资少三千,但不用出差了。下个月一号报到。”

从公司出来我去了中医院理疗室。我爸今天理疗第三天,我答应中午陪他做完再回去。

理疗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里面摆着几台红外线治疗仪。我爸趴在治疗床上,腰上垫着一个圆形的加热垫,发出微微的红光。旁边坐着苏晚。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妈打电话跟我说爸理疗没人陪,我就过来了。”苏晚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边放着一杯温水,“店里有小陈看着,没事。”

我爸偏过头来看我一眼,冲我努努嘴,意思是你媳妇来了你坐那儿。

我拉了把椅子坐到苏晚旁边。理疗室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外面传来楼下门诊的广播声,叫号叫到一百三十七号。

“今天不忙?”我问。

“上午人少。做了十几杯咖啡。”苏晚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你手怎么这么凉?”

“刚从公司出来。”

她握住我的手,两只手把我的手包在中间。她掌心温热,指腹上有茧子,是天天磨咖啡机手柄磨出来的。

我爸趴在床上突然开口:“苏晚,你那个咖啡店,生意怎么样?”

“还行爸。暑假旅游旺季快到了,海边的游客多,到时候能好点。”

“那挺好的。”我爸说,“明远以后不用出差了,让他去店里帮你。他这人别的不会,算账还行。”

苏晚笑了一声。“那敢情好,省得我再招人了。”

理疗机的定时器叮的响了,护士过来把加热垫拿走。我爸坐起来穿外套,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些。

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挂在正头顶,晒得地面泛白光。苏晚挽着我胳膊走,我爸走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

“赵明远,”苏晚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她问我喜不喜欢吃石斑,说晚上要蒸一条。”

“那你晚上过去吃?”

“嗯。”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也来。”

我摸了摸外套口袋,那朵鸡蛋花还在。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曲起来,但香味还在,淡淡的,凑近了才闻得到。

第9章 家庭聚餐

那天晚上我爸妈家那张圆桌坐满了人。我爸、我妈、我和苏晚,还有我妈硬叫来的小姨。小姨在电话里说“叫我来干啥”,我妈说“蒸了条大石斑,你过来搭筷子”。

圆桌中间摆着那条清蒸石斑,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滚油,滋滋响了一桌子。旁边还有白切鸡、蒜蓉菜心、一锅老火汤。我妈忙了一下午,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苏晚坐在我旁边,给我妈夹了一筷子鱼肉。“妈,您手艺真好,这鱼蒸得刚好。”

“就你会说话。”我妈笑着把鱼肉吃了,又夹了一块鸡腿放苏晚碗里,“瘦了,多吃点肉。”

小姨在旁边剥虾,剥了一个放苏晚碗里。“苏晚啊,你那个咖啡店我去过两回,那个蓝莓芝士蛋糕好吃。”

“谢谢小姨,下次去我给您多切一块。”

饭桌上气氛热闹。我爸喝了两杯米酒,脸有点红,开始讲他年轻时在深圳打工的事,讲他扛水泥袋把腰扛坏了,后来改做瓦工。我妈在旁边接话,说他那会儿一个月寄回来三百块钱,她带着我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鱼头炖汤。

我坐在那儿听着,碗里的米饭没怎么动。苏晚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了碰我的脚尖。

我转头看她,她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映着餐桌上方那盏暖黄色的吊灯光。

吃完饭我妈拉着苏晚去厨房洗碗,我跟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小姨坐在旁边削苹果,削好了切成几瓣,插上牙签。

“明远,”小姨递了一瓣苹果给我,“你媳妇不错。”

“嗯。”

“人嘛,哪有不犯糊涂的。”小姨嚼着苹果,“你小姨夫年轻那会儿还跟厂里一个女会计写过情书呢,我气得三天没吃饭。后来呢?后来该过还是过。过日子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大部分都是灰的。”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散开,甜里带点酸。

厨房里传来我妈和苏晚的笑声。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很响,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爸换了个台,调到粤剧频道,咿咿呀呀唱起来。唱的是《帝女花》,长平公主跟周世显那个段子,凄凄婉婉的调子。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粤剧、厨房的笑声、小姨在旁边咬苹果的咔嚓声,眼睛慢慢闭上了一会儿。

第10章 海岸线的早晨

六月一号,苏晚的咖啡店搞了个“儿童节特惠”,凭小学生证买一送一。我在店里帮忙,负责收银和端盘子。一个上午来了四十多个家长带孩子的,忙得脚不沾地。

下午两点人少了,我靠在吧台上喝水。苏晚在旁边擦杯子,一个一个擦过去,擦完了码在架子上,玻璃杯壁透亮,映着窗外的光。

“后天店庆,”她说,“你来不来?”

“来。你要我干吗?”

“你帮我切蛋糕。我订了个三层大蛋糕,一个人切不过来。”

“行。”

她把最后一个杯子放上去,转过来面对我。身上系着那条米白色围裙,口袋上那朵绣花被漂白水洗淡了些,隐隐约约一个轮廓。

“赵明远,”她叫我全名,“你那个转岗的事搞定了?”

“搞定了。下个月一号正式去内勤报道。”

“工资少三千。”

“少就少。够花。”

她把手伸过来,扣住我的手。手指头一根一根嵌进我指缝里,像拼积木那样严丝合缝。

“那以后你天天在家了。”

“嗯。”

“天天在家会不会烦?”

“你少惹我生气我就不烦。”

她笑了一声,低头用额头抵着我肩膀。咖啡机蒸汽管喷出一团白汽,嘶嘶响了两声就停了。门外海滨大道上传来卖糖葫芦的喇叭声,拖长了调子叫卖,穿过午后闷热的空气,传进店里。

六月三号晚上店庆,苏晚关了门,店里摆了七八桌,来的都是老客和附近几个店主。子昂没来。他上个月底搬去了佛山,据说在一家连锁健身房当教练。

三层蛋糕摆吧台上,白色的奶油底,顶上插着一支小旗子,写着“晚风三周年”。苏晚让我切蛋糕,我拿塑料刀切了第一刀,蛋糕坯软软的,奶油粘在刀面上。

有人起哄让苏晚讲话。她站在吧台后面,脸红红的,不知道是灯光照的还是喝了酒。

“谢谢大家这三年来照顾生意。”她说,“也谢谢我老公,今天帮忙切蛋糕。”

大家鼓掌。我站在蛋糕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塑料刀,刀刃上沾着奶油和草莓酱。

十点钟散场,我收拾桌子,苏晚洗杯子。水龙头哗哗响,她背对着我,哼着歌,调子跑得有点远,但听着挺顺耳的。

我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完,毛巾扔进水桶里,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她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靠在我怀里。

水龙头没关,水哗哗流着,冲在杯沿上溅出细小的水花。

“苏晚。”我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嗯?”

“那个修灯的借口太烂了。”

她笑得肩膀抖起来。“我知道。我当时慌了。”

“下次再有人修灯,你跟我说,我来修。”

“你修?你上次换灯泡拧反了,把灯座螺纹拧花了。”

“那叫手法独特。”

她笑着转过来,湿漉漉的手捧住我的脸,水珠蹭在我脸颊上,凉丝丝的。她踮起脚,嘴唇碰了碰我嘴唇,带着一股柠檬洗洁精的味道。

“回家吧。”她说,“今天累了。”

我把店门锁好,牵着她的手走过那条巷子。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前面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我。

海风从海滨大道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远处港口的灯塔一闪一闪,红色的光规律地亮灭,像这座城市的心跳。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信任像海岸线,潮水退了才知道礁石还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