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中高一三班的家长会,教室后排挤满了人。
周立群站在讲台边上,指着沈卫东的鼻子,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你就是沈小宝的爷爷?看你穿这一身地摊货,孙子能有什么出息?我女儿跟你们家孩子一个班,我都嫌掉价!」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沈一鸣站在门口,拳头捏得咯咯响,刚要上前,被沈卫东一把按住手腕。
沈卫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三个字:「等散会。」
周立群冷笑:「等散会?你还想怎么着?你这种没本事的穷老头,也就配坐最后一排!」
沈卫东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录音键,亮着红灯。
01
三天前,沈卫东正在书房里看一份省厅的文件,儿子沈一鸣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爸,小宝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沈卫东放下文件:「怎么回事?」
「班上有个叫周雨桐的女生,她爸是财政局的一个科长,叫周立群。那孩子跟同学说,小宝的爷爷是捡破烂的,穿得破破烂烂,一看就是没本事的穷光蛋。」沈一鸣咬着牙,「小宝回来眼睛都红了,问我,爷爷到底是不是捡破烂的。」
沈卫东沉默了几秒,问:「小宝怎么说的?」
「他说他爷爷不是。」沈一鸣顿了顿,「但他说,他不想让爷爷去开家长会,怕别人笑话爷爷。」
沈卫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车是省厅配的,挂的是普通民用牌照,但车牌号在系统里一查就知道是谁的。
「家长会什么时候?」
「周五下午。」
「我去。」
沈一鸣急了:「爸,您去干什么?您这身份……」
「我什么身份?」沈卫东转过身,语气平淡,「我就是小宝的爷爷,一个退休老头。」
沈一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爸在省厅干了十几年,从处长一路做到厅长,向来低调。家里连一张他爸的工作照都没摆过,更别提那辆专车。沈一鸣自己考进市一中当数学老师,没人知道他爸是谁。
沈卫东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旧笔记本。他翻开,夹层里露出一张工作证,照片上的他年轻一些,职务一栏印着「省厅厅长」四个字。
他看了一眼,又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爸,您真的要去?」沈一鸣站在门口,声音低下去,「周立群那人我接触过,仗着手里有点权,在学校里说话很难听。我怕他到时候让您下不来台。」
沈卫东坐回椅子上,拿起文件:「他让我下不来台,那是他的事。我让不让得了他,那是我的事。」
沈一鸣没听懂。
沈卫东也没解释。
他低头看文件,眼角余光扫过那个抽屉,心里记下一件事:周五之前,让老赵把周立群的底摸清楚。
章尾,周立群在财政局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亮着,是市一中副校长钱文礼发来的微信:「老周,沈小宝他爷爷要来开家长会了,听说就是个普通老头,在街道办看大门的。你到时候想怎么着?」
周立群回了一个字:「看戏。」
02
周五中午,周立群和钱文礼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吃饭。
周立群是财政局综合科的科长,管着市里一部分教育专项经费的拨付,在市一中说话比校长还管用。钱文礼是分管教学的副校长,一直想跟周立群拉关系,好让学校明年多拿一笔设备款。
「老周,你女儿那个省级三好学生的事,我已经把材料报上去了。」钱文礼给周立群倒茶,「只要沈一鸣那边不捣乱,基本稳了。」
周立群哼了一声:「沈一鸣?一个破老师,还敢卡我女儿的名额。我给他脸了?」
「他那人轴得很,说什么评优要按成绩和投票来,不能搞特殊。」钱文礼摇头,「我压了他好几次,他都不松口。」
「他爸不是要来开家长会吗?」周立群放下筷子,眼里带着冷意,「我听说就是个看大门的老头,穿得跟捡破烂似的。到时候我当众让他下不来台,看他儿子还敢不敢跟我作对。」
钱文礼犹豫了一下:「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周立群冷笑,「一个街道办看大门的,能有什么本事?就算他当场翻脸,又能把我怎么着?」
与此同时,市一中校门口。
沈卫东穿着一件灰色旧夹克,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站在接孩子的家长堆里,毫不起眼。
沈小宝从校门口跑出来,看见爷爷,先是一愣,然后低下头,小声说:「爷爷,您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放学。」沈卫东递过去一个苹果,「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沈小宝没接苹果,眼眶有点红:「爷爷,他们都说你是捡破烂的。」
沈卫东蹲下来,看着孙子的眼睛,语气很平静:「小宝,爷爷不是捡破烂的。爷爷是管事的。」
「管什么事的?」
「管那些该管的事。」沈卫东把苹果塞进孙子手里,「走吧,回家。」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校门口那块公示栏。上面贴着这学期的评优名单,周雨桐的名字赫然在列,备注栏写着「省级三好学生候选人」。
沈卫东拿出手机,对着公示栏拍了一张照片。
沈小宝拽了拽他的衣角:「爷爷,您拍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沈卫东收起手机,「爷爷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拍下来回去慢慢看。」
沈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上,沈一鸣回到家,脸色比前两天更难看了。
「爸,学校今天找我谈话了。」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搓着脸,「说有人举报我违规补课,要撤我的班主任。」
沈卫东正在厨房下面条,头也没回:「你补课了吗?」
「我补什么课?我每天下班回来都十点了,哪有时间补课?」沈一鸣声音发颤,「这分明是周立群搞的鬼,他在教育局有人,想把我从班主任位子上弄下去。」
沈卫东把面条端出来,放在儿子面前:「你吃面。」
「爸,我跟您说正事呢!」
「我也在跟你说正事。」沈卫东坐下,看着他,「你先吃面,吃完了,该睡觉睡觉,该备课备课。」
沈一鸣愣住了:「那我班主任的事……」
「你是老师,你的任务是教好书。」沈卫东语气平淡,「其他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沈一鸣还想说什么,沈卫东已经起身回了书房。
书房里,沈卫东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问了一句:「老赵,周立群这个人,查得怎么样了?」
章尾,沈卫东刚放下手机,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是一个家长群,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周立群发在另一个群里的消息,被误转了出来:
「周五家长会,我要让那个老东西当众出丑。看他儿子还敢不敢在学校里跟我对着干。」
消息下面,一片附和。
沈卫东看了一眼,没回复,把手机屏幕按灭。
03
第二天下午,沈一鸣被叫到副校长办公室。
钱文礼坐在办公桌后面,端着茶杯,语气不阴不阳:「沈老师啊,你也是老教师了,怎么这么不注意影响呢?家长都投诉到我这儿来了,说你上课态度差,对学生不负责。」
沈一鸣站着,声音压着火:「钱校长,我教了八年书,从没被家长投诉过。周雨桐家长为什么投诉我,您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钱文礼放下茶杯,「人家周科长是财政局领导,人家女儿在你班上,你连个三好学生都不给人家评,这说得过去吗?」
「评优是按成绩和全班投票来的,周雨桐成绩排第十五,投票也没进前十。我要是给她评了,对其他学生不公平。」
「公平?」钱文礼笑了,「沈老师,你也是当爹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这年头,什么叫公平?人家周科长手里握着学校的经费,一句话就能让学校多拿几十万。你跟他讲公平?」
沈一鸣没说话,拳头攥得发白。
钱文礼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把周雨桐的名字补上去,班主任的事,我帮你压下来。想不通,那你就别怪学校按规章制度办事了。」
沈一鸣转身就走,门摔得震天响。
与此同时,省厅宿舍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树荫里。
老赵坐在驾驶座上,把一份材料递给后座的沈卫东:「沈厅,查到了。周立群,财政局综合科科长,主管教育口经费拨付。他女儿周雨桐,跟您孙子一个班。这人风评不太好,去年有人举报他拿回扣,后来被压下去了,举报人调了岗。」
沈卫东翻着材料,问:「他跟教育局的人有关系?」
「他跟教育局副局长刘建国是大学同学。市一中那个副校长钱文礼,就是刘建国介绍给他认识的。」
沈卫东合上材料:「教育专项经费的拨付记录,能查到吗?」
「能查,但需要走程序。」老赵犹豫了一下,「沈厅,您这是要……」
「不干什么。」沈卫东把材料放在座椅上,「我孙子在他女儿班上,他女儿要评省级三好学生。我儿子是班主任,他拿我儿子撒气。这跟我没关系,但跟我儿子有关系。」
老赵没敢接话。
沈卫东想了想,说:「你回去之后,让审计处把市一中近三年的专项经费拨付和使用情况调出来,不用声张,内部核查。」
老赵点头:「明白。」
沈卫东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周五下午,你把车开到学校门口等我。」
「您要用车?」
「嗯。」沈卫东说,「开完家长会,我去办点事。」
章尾,沈卫东刚上楼,手机又响了。
是沈一鸣发来的微信:「爸,钱文礼今天找我了,让我给周雨桐补评三好学生,不然就撤我班主任。我没同意。」
沈卫东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书房,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本旧笔记本。
笔记本的夹层里,除了那张工作证,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车牌号。
沈卫东看了几秒,把抽屉关上。
04
家长会当天下午,沈一鸣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周立群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熨帖的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进门就笑:「沈老师,忙着呢?」
沈一鸣抬起头,没说话。
「我女儿那个三好学生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周立群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钱校长应该跟你提过了吧?」
「提过了。」沈一鸣放下笔,「但周雨桐的成绩和投票都不够,我不能给她评。」
周立群脸上的笑淡了:「沈老师,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周立群在市里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么驳我面子。」
「我不是驳您面子,我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周立群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老师,我告诉你,在咱们这儿,规矩是给没本事的人定的。你一个穷教书匠,跟我讲规矩?」
沈一鸣攥紧了手里的笔。
「行,你硬气。」周立群点点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他,「那你别怪我没给你机会。你爸今天不是要来开家长会吗?我倒是要看看,一个看大门的老头,能教出什么好东西来。」
门被摔上。
沈一鸣坐在办公室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来。
走廊拐角,沈卫东站在阴影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录音键亮着红光。
周立群刚才说的话,一字不落,全录进去了。
沈卫东收起手机,没有进办公室,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路过公示栏时,他停下脚步,又看了一眼那张评优名单。周雨桐的名字还在上面,备注栏里的「省级三好学生候选人」几个字,格外刺眼。
沈卫东拿出手机,又拍了一张照片。
下午四点,家长会即将开始。
高一三班的教室里坐满了家长。周立群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翘着腿,跟旁边的家长有说有笑。
沈卫东走进教室时,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他穿着那件灰旧夹克,脚上是一双布鞋,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人。
周立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起来,故意提高嗓门:「哟,这不是沈小宝他爷爷吗?怎么坐后排啊?前排有位置,来坐这儿!」
沈卫东没理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墙坐下。
周立群冷笑一声,转头跟旁边的家长说:「看见没,就那种人,一看就是没本事的。孙子在我们班,真是倒了霉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沈卫东坐在最后一排,面色平静。
05
家长会正式开始。
班主任沈一鸣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成绩单,声音有些哑:「各位家长,下面我汇报一下这学期的教学情况……」
他话没说完,周立群就举手打断了:「沈老师,你先别急着汇报。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爸。」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最后一排。
沈卫东坐在那里,没什么反应。
周立群站起来,转身面向沈卫东,声音又大又亮:「沈小宝爷爷,你孙子这学期成绩下滑得厉害,你这个当爷爷的,是不是该反思反思?你平时都怎么管孩子的?听说你就在街道办看大门,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吧?你自己都没本事,怎么教得好孙子?」
教室里一片寂静。
有家长开始窃窃私语:「原来沈小宝爷爷是看大门的啊……」「难怪那孩子穿得那么寒酸。」「周科长真是心直口快。」
沈一鸣站在讲台上,脸涨得通红,正要开口,沈卫东抬起手,朝他微微摆了摆。
沈一鸣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周立群还在说:「沈老师,不是我说你,你爸这种水平,能教出什么好孩子来?我女儿跟沈小宝一个班,我都怕被带坏了。」
他越说越得意:「你们家啊,就是典型的没本事还不认命。你一个穷老师,你爸一个看大门的,还想让孩子有出息?做梦呢吧?」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卫东坐在最后一排,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散会了。
家长们陆续往外走。周立群故意走在最后,堵在教室门口,等沈卫东出来。
「沈小宝爷爷,我刚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啊。」周立群皮笑肉不笑,「我也是为孩子好。你说你们家这条件,硬把孩子塞到市一中来,图什么呢?图让孩子跟着你们一起丢人?」
沈卫东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周立群在他身后提高嗓门:「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跟你说话呢!你这种没本事的人,就是欠收拾!」
沈卫东脚步没停,走出教学楼。
外面阳光刺眼。
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恭恭敬敬地等着。
另一边,市一中校长方耀国正陪着一群穿白衬衫的人从行政楼出来,边走边介绍:「各位领导,这就是我们学校的教学区……」
话没说完,方耀国的目光扫过停车场,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看见那辆黑色轿车。
他看见车牌。
他看见沈卫东站在车旁,正低头跟司机说着什么。
方耀国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身边的几个白衬衫也看见了,脸色齐刷刷变了。
方耀国顾不上一旁的检查组,快步朝停车场走去,走到沈卫东面前,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沈……沈厅长?」
周立群刚从教学楼里出来,还在嚷嚷:「沈小宝爷爷,你别走啊,我话还没说完……」
他看见方耀国弯着腰站在那个穿旧夹克的老头面前,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他听见方耀国喊了一声:「沈厅长。」
周立群愣住了。
沈卫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清清楚楚。他按下播放键,周立群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这种没本事的人,就是欠收拾!」
周立群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沈卫东看着他,语气平淡:「周科长,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你的事,回去等通知。」
方耀国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车门。
全场寂静。
06
方耀国站直身体,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声音还在抖:「沈厅长,您……您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安排……」
沈卫东收起手机,语气随意:「我来给我孙子开家长会,不用打招呼。」
「您孙子?在这上学?」方耀国赶紧说,「哪个班?我这就让校长……」
「不用。」沈卫东打断他,「我就是个普通家长,开完会就走。」
周立群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身后,钱文礼也从教学楼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脚底一滑,差点摔在台阶上。
周立群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干涩:「沈……沈厅长?您……您是省厅的……」
「我是沈小宝的爷爷。」沈卫东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周科长,你刚才在教室里说的话,还有在办公室跟我儿子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你要不要听听?」
周立群的嘴唇哆嗦起来:「沈厅长,我……我不知道是您啊!我要是知道……」
「你知道不知道,跟我没关系。」沈卫东说,「你说的话,做的事,不会因为你知道不知道就改变性质。」
他转向方耀国:「方局长,我儿子沈一鸣,是高一三班的班主任。他因为没给周科长女儿评三好学生,被人举报违规补课,要撤班主任。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方耀国脸上的汗更多了:「沈厅长,这……这我真不知道……」
「那就去查。」沈卫东说,「查清楚了,按规矩办。」
他看了一眼周立群:「周科长,你女儿评三好学生的事,也按规矩办。该评就评,不该评,谁打招呼也没用。」
周立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伸手想扶住什么,只扶到了空气,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撞在钱文礼身上。
钱文礼脸色也白得像纸,声音发颤:「沈厅长,这事跟我没关系啊……」
沈卫东没理他,转身拉开车门。
沈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站在几步外,仰着头看他:「爷爷,你真的是厅长吗?」
沈卫东蹲下来,看着孙子的眼睛,语气温和:「小宝,爷爷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人要堂堂正正。」
沈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卫东站起来,正要上车,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说:「知道了,按程序走。」
挂断电话,他看了一眼周立群:「周科长,你的事,不只是家长会这点事。财政局的审计组,明天会找你谈话。」
周立群彻底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07
第二天上午,市一中会议室。
方耀国亲自主持会议,市教育局纪检组的人也来了。钱文礼坐在角落里,脸色灰败,手里的茶杯一直在抖。
方耀国清了清嗓子:「经市教育局研究决定,暂停钱文礼同志副校长职务,配合纪检组调查其在评优评先、经费使用等方面的问题。」
钱文礼猛地抬头:「方局长,我……」
「你先别急着解释。」方耀国打断他,「沈一鸣老师被举报违规补课的事,纪检组已经查清了,是诬告。举报人是谁,我们还在核实。但沈老师的班主任职务,即日起恢复。」
沈一鸣坐在会议桌另一头,没有说话。
散会后,钱文礼被纪检组的人带走。路过沈一鸣身边时,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与此同时,市财政局。
周立群刚走进办公室,就看见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人站在他桌前。
「周立群同志,我们是市纪委监委驻财政局纪检组的。」为首的人亮出证件,「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周立群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
他强撑着笑了笑:「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是综合科的科长,一直遵纪守法……」
「周立群同志,」纪检组的人打断他,「我们接到实名举报,你涉嫌挪用教育专项经费、违规为亲属谋取荣誉。请你配合调查。」
周立群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他被带走时,走廊里站满了同事。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无表情。
周立群走过长长的走廊,没人跟他说一句话。
下午,市一中。
沈小宝放学出来,看见爷爷又站在校门口。
这一次,旁边没有同学再嘲笑他。有几个家长远远看见沈卫东,赶紧拉着孩子绕开走。
沈小宝跑过去,拉住爷爷的手:「爷爷,今天周雨桐没来上学。」
沈卫东问:「为什么?」
「她转学了。」沈小宝说,「她爸爸好像出事了。」
沈卫东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孙子的头。
沈小宝仰头看他:「爷爷,你真的是大官吗?」
沈卫东蹲下来,平视着孙子的眼睛:「小宝,爷爷是什么官,不重要。你记住,人这一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你爸爸没靠我,自己考进市一中当老师,这是他的本事。你也要一样。」
沈小宝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爷爷,他们说你是厅长,厅长老厉害了吧?」
沈卫东笑了:「厅长老不厉害,得看他干了什么事。爷爷没干什么大事,就是管了一些该管的事。」
沈小宝似懂非懂。
晚上,沈一鸣回到家,看见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份《关于追回市一中违规挪用专项经费的通知》,落款是省厅审计处。
「爸,这是……」
「周立群挪了市一中一百二十万专项经费,用于个人消费和打点关系。」沈卫东说,「审计组查出来了,钱要追回,人已经移送了。」
沈一鸣沉默了一会儿:「那他女儿……」
「他女儿是无辜的。」沈卫东说,「但三好学生的事,该取消就取消。评优评先,要的是公平,不是人情。」
沈一鸣点点头,把文件放回茶几上。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爸,您当厅长这么多年,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沈卫东没回头,声音平淡:「告诉你,你就不是现在的你了。」
08
一周后,省厅审计处的正式报告送到了沈卫东的办公桌上。
报告写得很清楚:市一中近三年共收到教育专项经费四百八十万,其中一百二十万被挪作他用,经手人是财政局综合科科长周立群。挪用方式包括虚构采购合同、虚报维修项目、截留设备款等,证据链完整。
沈卫东翻完报告,在批示栏里写了四个字:「依法处理。」
他刚放下笔,电话响了。
是老赵打来的:「沈厅,纪检组那边传来消息,周立群交代了。他说他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事,市里有人给他撑腰。」
「谁?」
「市教育局副局长刘建国。」
沈卫东握着电话,没说话。
「刘建国是周立群的大学同学,两人一直有往来。周立群挪用的那笔钱,有一部分打到了刘建国指定的账户上。」老赵顿了顿,「另外,刘建国还插手过市一中的教师评优和人事安排。沈一鸣老师被举报的事,背后就是他授意的。」
沈卫东沉默了几秒,说:「材料整理好,报给省纪委。」
「明白。」
沈卫东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一道金色的栅栏。
他想起沈小宝仰着头问他的话:「爷爷,你真的是厅长吗?」
他想起周立群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的样子。
他想起钱文礼被带走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的样子。
他想起沈一鸣站在客厅里,问:「爸,您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沈卫东闭上眼睛。
权力这东西,他用了半辈子,越用越明白一个道理:权力不是用来吓人的,是用来做事的。吓人,那是小聪明。做事,才是真本事。
他重新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省纪委王书记吗?我是沈卫东。有个材料,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09
一个月后,市一中重新召开家长会。
沈卫东还是穿着那件灰旧夹克,骑着自行车来的。他把自行车锁在校门口的栏杆上,锁好,拍了拍车座,走进教学楼。
这一次,没有人嘲笑他。
有家长认出他,远远站着,目光里带着敬畏,不敢上前搭话。
沈卫东走进高一三班教室,还是坐在最后一排。
沈一鸣站在讲台上,看见父亲,微微点了点头。
家长会开得很顺利。沈一鸣汇报了这学期的教学情况,公布了评优名单,周雨桐的名字已经不在上面了。
散会后,沈卫东刚走出教学楼,方耀国迎了上来。
「沈厅长,您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让食堂给您准备个工作餐……」
沈卫东摆摆手:「我就是来开家长会的,不搞特殊。」
方耀国搓着手,赔着笑:「沈厅长,之前的事,是我们工作没做好。学校已经整改了,专项经费也全部追回来了,多媒体教室的设备也换了新的。您看……」
「方局长,」沈卫东打断他,「学校办得好不好,不是看我满不满意,看的是学生和家长满不满意。我孙子在这上学,他满意,我就满意。」
方耀国连声说:「那是,那是。」
沈卫东没再多说,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沈小宝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他的衣角:「爷爷,你骑自行车来的?」
「是啊。」
「你有车,为什么不开?」
沈卫东笑了:「车是公家的,办私事,骑自行车方便。」
沈小宝想了想,说:「爷爷,我以后也要骑自行车。」
「为什么?」
「因为爷爷骑自行车,也是厅长。」沈小宝挺起胸脯,「我骑自行车,也能考第一名。」
沈卫东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父子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沈一鸣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背影比他想象中要宽阔得多。
晚上,沈一鸣坐在书桌前,手机响了一声。
是学校发来的通知:经市教育局研究决定,沈一鸣同志被评为本年度「市级优秀班主任」。
他放下手机,走到客厅。
沈卫东正戴着老花镜看新闻,茶几上放着一本旧笔记本。
沈一鸣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问:「爸,那里面夹着什么?」
沈卫东头也没抬:「没什么,一张旧工作证。」
「我能看看吗?」
沈卫东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推过去。
沈一鸣翻开,夹层里露出一张工作证。照片上的父亲年轻一些,穿着白衬衫,表情严肃。职务一栏印着「省厅厅长」四个字。
沈一鸣看了很久,把工作证放回去,合上笔记本。
「爸,」他说,「我明天去上班,还是骑电动车。」
沈卫东抬眼看他:「为什么?」
「因为我是沈一鸣,是市一中的数学老师。」沈一鸣说,「这个身份,比谁的儿子都管用。」
沈卫东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10
三个月后,市一中的新多媒体教室投入使用。
沈小宝站在讲台上,代表班级发言。他穿着干净的校服,站得笔直,声音洪亮:「感谢学校给我们创造了这么好的学习条件。我爷爷说,做人要堂堂正正,学习要踏踏实实。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老师和家人的期望。」
台下,沈卫东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那件灰旧夹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散会后,沈小宝跑过来,拉着爷爷的手:「爷爷,我刚才说得怎么样?」
「说得好。」沈卫东点点头,「比你爷爷强。」
「爷爷,你以前也上台发过言吗?」
「发过。」沈卫东说,「但爷爷说的都是工作的事,没有你说的这么有朝气。」
沈小宝咧嘴笑了。
爷孙俩走出教学楼,阳光正好。
校门口,老赵站在那辆黑色轿车旁,看见沈卫东出来,快步迎上来:「沈厅,车准备好了。」
沈卫东摆摆手:「今天不用车,我骑自行车来的。」
老赵愣了一下:「那……那这车?」
「开回去吧。」沈卫东说,「我陪孙子走一段。」
老赵点点头,转身上车。
沈卫东推着自行车,沈小宝走在他旁边,两人沿着校门口的梧桐树荫慢慢往前走。
沈小宝忽然问:「爷爷,那辆车是你的吗?」
「不是。」沈卫东说,「是公家的。爷爷用公家的车,都是办公事。办私事,就骑自行车。」
「那公家的车,是不是很贵?」
「贵不贵,不是看车,是看坐车的人。」沈卫东说,「车再好,坐车的人不干正事,那车就是摆设。车一般,坐车的人心里装着老百姓,那车就是有用的。」
沈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到路口,沈小宝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爷爷,你看!」
沈卫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市一中的教学楼顶上,新装了一排红色的大字:「立德树人,知行合一。」
阳光照在那些字上,亮得晃眼。
沈卫东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对孙子说:「小宝,你记住,这世上最值钱的,不是车,不是房子,不是当多大的官。是心里有规矩,做事有底线。」
沈小宝仰头看他:「爷爷,我记住了。」
沈卫东笑了,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走,回家。」
沈小宝跳上后座,抱住爷爷的腰。
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往前骑,梧桐叶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沈卫东骑过校门口时,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开走了。车牌号他没刻意记,但他知道,那个号码在系统里一查,就知道是谁的车。
但他不需要查。
他需要的,是记住自己为什么坐那个位置。
那天晚上,沈卫东回到书房,打开那本旧笔记本,把那张工作证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工作证背面写了一行字:
「权力是人民的,不是用来吓唬人的。」
他把工作证放回夹层,合上笔记本,关灯。
窗外,夜色安静。
市一中的教学楼顶上,「立德树人」四个字在夜色里亮着微光。
沈小宝已经睡了。
沈一鸣还在灯下备课。
沈卫东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想起那天散会后,方耀国腿软的样子,想起周立群瘫坐在地上的样子,想起钱文礼被带走时灰败的脸色。
他没有觉得痛快。
他只是觉得,该做的事,做完了。
第二天一早,老赵打来电话:「沈厅,周立群的案子判了。」
沈卫东握着电话,问:「判了多少?」
「挪用公款一百二十万,数额巨大,加上违规为亲属谋取荣誉,数罪并罚,判了六年。」老赵顿了顿,「刘建国那边,省纪委已经立案了。」
沈卫东「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他放下手机,拿起茶几上那本旧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夹层里的工作证。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锁好。
窗外,阳光正好。
沈卫东穿上那件灰旧夹克,推开门,走出去。
今天是周六,他答应了沈小宝,带他去公园放风筝。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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