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那杯水没喝进去。
客厅里,老婆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
“哥,钱我转过去了,十七万,你收到没?”
她顿了一下,大概是在听对面说话。
“这钱是我找人借的,你别往外说,尤其别让你妹夫知道。”
她又停了几秒。
“没事,利息不高,我慢慢还就行。妈那边你先盯着,我明天过去。”
我把杯子搁在料理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回头看见我,脸色变了。
电话挂得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站起来,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屏幕朝下。
“刚到家。”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你刚才说,十七万是借的?”
她嘴唇抿了一下,眼睛看向别处。
“我妈住院,我哥那边周转不开,我总得帮一把。”
“帮一把没问题。”
我盯着她。
“问题是,你为什么要说是借的?”
她不说话。
“你为什么要让你哥觉得,咱家拿不出这笔钱?”
她抬起眼,眼神里有一丝不耐烦。
“你小声点,孩子刚睡。”
我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
“你回答我。”
“我说习惯了。”
她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亲戚之间,你说咱家有钱,事儿就来了。今天这个借,明天那个要,你受得了?”
“那是你亲哥。”
“亲哥怎么了?”
她反问我。
“亲哥就不用还了?我说借的,他以后有钱了还能还回来。我说给的,他能还吗?”
这话听着有道理。
但我知道,问题不在这儿。
问题在于,这十七万是我们家的钱,她转出去之前,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问题在于,她对外头所有人,包括她亲哥,都在说我们家没钱。
而我,一年挣一百二十万。
这事儿,我是三天前才知道的。
那天我下班早,顺路去岳母住的医院看了一眼。
岳母躺在病床上,精神还行,大舅哥坐在旁边削苹果。
我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来了?”
“嗯,妈怎么样?”
“还行,医生说再住一周就能出院。”
我点点头,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岳母拉着我的手,眼圈有点红。
“小周啊,这次多亏了你。”
我愣了一下。
“妈,您说什么呢,应该的。”
“不是,我是说那十七万。”
岳母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哥说,是你们帮忙借的。利息不低吧?等我出院了,慢慢还你们。”
我转头看大舅哥。
大舅哥低着头,苹果皮削断了一截。
“哥,什么十七万?”
我问他。
他抬起头,表情有点意外。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岳母看看我,又看看大舅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大舅哥把苹果和水果刀放下,站起来。
“小芳说,那十七万是她找人借的,利息八厘。她说你在公司压力大,不让跟你说。”
我站在病房里,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钥匙硌得手心有点疼。
“她什么时候给你转的?”
“前天。”
“她跟你说,这钱是借的?”
“嗯。”
大舅哥点了根烟,走到窗边。
“她说你们家开销大,房贷车贷压得紧,手里没什么余钱。这钱是她跟同事凑的。”
我没说话。
大舅哥吐了口烟,回头看我。
“兄弟,你要是不知道这事儿,那钱我尽快还。”
“不用。”
我摆摆手。
“钱是家里的,她没跟我说而已。”
岳母在床上叹了口气。
“这丫头,怎么连你都瞒。”
我没接话。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车里,没发动。
车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停车场的灯亮起来,惨白惨白的。
我翻出手机,打开银行账单。
工资卡,每月到账七万八,扣完税到手六万出头。
奖金卡,年底一次性到账,去年是四十六万。
两张卡,每个月她转走四万,说是还房贷、车贷、家用。
剩下的,我留几千块零花,其余都打进她管的那张家庭卡里。
我从来没细算过。
结婚八年,我挣的钱,她管着。
我觉得这是信任。
现在想想,信任这两个字,有点讽刺。
我翻到三个月前的转账记录。
每月一号,她从我工资卡里转走一万八,备注“房贷”。
每月五号,转走六千八,备注“车贷”。
每月十号,转走一万,备注“家用”。
每月十五号,转走五千,备注“那套房的按揭”。
那套房,是她婚前买的。
四十平的开间,在城东,一直租出去,租金她收着。
按揭,我还。
五年了,我没说过一个不字。
我觉得夫妻之间,不用算那么清。
可现在,她对外头所有人说,我们家没钱。
她跟她哥说,十七万是借的,利息八厘。
她让她亲妈觉得,女婿连十七万都拿不出来,还得靠女儿出去借。
我发动车子,挂挡,开出停车场。
路上车不多,我开得很慢。
脑子里一件事一件事往外蹦。
去年过年,她娘家亲戚来家里吃饭。
她二姨问,小周现在一年挣多少。
她笑着说,就那样,够花。
她二姨又问,听说你们换车了。
她赶紧接话,贷款买的,每个月还着心疼。
那顿饭,我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吃完饭,她二姨走的时候,塞给她两千块钱,说是给孩子买衣服。
她收了。
我当时觉得哪里不对,但没深想。
现在想起来,她收那两千块钱的时候,表情特别自然。
自然到,好像我们家真的缺那两千块。
还有前年,我升职那会儿。
年薪从七十万涨到一百二十万,我高兴,跟她说,要不要请亲戚们吃顿饭。
她拦住了。
“别张扬,亲戚知道了,事儿多。”
我觉得她说得对。
从那以后,她对外头的口径,越来越统一。
我们家,日子紧巴巴的。
房贷压着,车贷还着,孩子上学花钱,两边老人要养。
每个月工资到账,还完贷款就剩不下什么。
这些话,她说了三年。
说得她自己都信了。
说得她娘家人,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同情。
我到家的时候,她在厨房热饭。
听见门响,她探出头。
“吃了吗?”
“吃了。”
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是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笑。
我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我面前。
“排骨汤,给你留的。”
我看着她。
她今年三十四,保养得不错,皮肤白,头发扎起来,穿着家居服。
结婚八年,她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孩子上学,她接送。
家里吃喝,她操持。
两边老人,她张罗。
我一直觉得,她是那种会过日子的女人。
可今天,我忽然发现,我不认识她了。
“你今天去医院了?”
她坐在旁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
“嗯。”
“妈怎么样?”
“还行,下周出院。”
“那就好。”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没跟你哥说,那十七万是咱家的钱?”
我问她。
她的手顿了一下,杯子停在嘴边。
“说了是借的,就借的吧。”
“你为什么要让他觉得,咱家拿不出这笔钱?”
她放下杯子,转过头看我。
“你今天是去查账的?”
“不是。你妈说的。”
“我妈说什么了?”
“你妈说,谢谢我们帮忙借钱,利息不低,她慢慢还。”
她沉默了。
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一阵一阵的,显得客厅里更安静。
“利息八厘。”
我重复了一遍。
“你编得挺细。”
“我不这么说,他能信吗?”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我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知道咱家有钱,今天十七万,明天就是二十七万,后天就是三十七万。他那个生意,亏了多少次了?哪次不是我妈给他填窟窿?”
“所以你就骗他?”
“我骗他怎么了?”
她站起来,盯着我。
“我骗他,是为了保住咱们家的钱。你以为我愿意?我每次回娘家,都得装穷,装可怜,装得自己日子过不下去。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谁让你装了?”
我也站起来。
“我从头到尾,让你装过吗?”
她愣了一下。
“你一年挣一百二十万,房贷车贷家用,加上我那套房的按揭,一年出去四十七八万。剩下的钱,我存着,我管着,我从来没乱花过一分。我装穷,是为了谁?”
她眼眶红了。
“你倒是大方,你出去说,你一年挣一百二十万。你试试看,你看看你那些亲戚,会不会找上门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我从来没拦着你帮娘家。”
我说。
“你妈生病,你转十七万,我不心疼。但你转之前,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她不说话。
“你对外头装穷,我不拦你。但你装穷装到连你亲妈都觉得,女婿是个废物,连十七万都拿不出来。你觉得,这事儿对吗?”
她嘴唇动了动,眼泪掉下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转转。”
我拉开门,走进楼道。
电梯没来,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楼下的路灯。
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微信。
“你回来,我跟你说清楚。”
我没回。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时候,我靠着轿厢壁,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八年,我挣的钱,到底花在哪儿了。
她到底存了多少。
她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电梯门开了,我走出去,坐在小区花坛边上。
秋天的晚上,有点凉。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一张卡一张卡查流水。
工资卡,每月到账后三天内,转出四万,余额常年不到五千。
奖金卡,去年年底到账四十六万,第二天转出四十万,备注“理财”。
家庭卡,每月进账四万,出账三万多,余额十二万。
我盯着那个“理财”两个字,看了很久。
四十万,什么理财,我不知道。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拨了她的电话。
响了两声,她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问。
“那四十万,你买什么理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查了流水。”
她叹了口气。
“那笔钱,我没买理财。”
“那钱呢?”
“我借给我哥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底。”
“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怕你不同意。”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我差点听不清。
“他那时候生意周转不开,说借三个月就还。我就……”
“还了吗?”
她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
坐在花坛边上,看着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八年。
我挣的钱,她管着。
她借出去四十万,没跟我说。
她转出去十七万,没跟我说。
她对外头所有人说,我们家没钱。
她让她娘家人觉得,我是个连十七万都拿不出来的男人。
而我,每个月留几千块零花,剩下的全交给她。
我以为这是信任。
现在我知道了。
这不是信任。
这是傻。
我站起来,往回走。
电梯上楼的时候,我想好了。
有些账,该算算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她站在玄关,眼睛还红着,显然哭过。
我没换鞋,直接走进客厅。
茶几上,那两杯水还在,已经凉了。
电视关了,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她跟过来,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
“饭在锅里温着,我去给你热。”
“不用。”
我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一响。
“我们谈谈。”
她垂下眼,手指绞着睡衣的带子。
“谈什么?”
“谈钱。”
我看着她。
“谈这八年,我们家到底有多少钱。谈你哥到底欠我们多少。谈你每个月工资,到底花哪儿去了。”
她肩膀颤了一下。
“都过去的事了,你非要现在翻吗?”
“不过去。”
我说。
“你哥那四十万,还了吗?”
“……还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
“利息呢?”
“没要利息。”
“他欠你人情,还是觉得理所当然?”
她不说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屏幕转向她。
“这是家庭卡的流水。除了我每月打进来的四万,你自己的工资,两万一,每个月到账第二天,固定转走一万五。备注都是‘日常’。”
“我给家里买东西了,给两边老人买东西了。”
“家里所有开支,我每月打的那四万绰绰有余。你工资的五分之四,花在哪儿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存了一部分。”
“存了多少?”
“你非要问这么清楚吗?”
“我要知道。”
我收回手机。
“我每年一百二十万,税后到手不到一百万。房贷车贷你那套房按揭家用,固定支出四十七万七千六百。剩下五十多万,你说你管着,我信了八年。”
“我没乱花!”
她声音高起来。
“你存了多少?”
我打断她。
“这八年,除开所有开支,你手上到底存了多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替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
“前年,你说要换车,拿了二十万出来,车写你名下。去年,你说亲戚借钱急用,拿了八万,没要回来。今年,给你妈转十七万,借给你哥四十万。这些,我知道的,就七十五万。”
她脸色白了。
“还有我不知道的呢?”
我盯着她。
“你每次回娘家,都哭穷。你让你妈你哥你嫂子都觉得,是我没本事,养不起家,连给丈母娘看病的钱都要借。你图什么?”
“图清净!”
她忽然站起来,声音发抖。
“你以为我愿意?我哥那人,你根本不清楚!他要是知道咱有钱,今天借十万,明天就敢借二十万!他生意赔了几次了?哪次不是我妈求我,我求你,最后我们填的坑?”
“所以你宁可让他们觉得,我是废物?”
“那你让我怎么说?”
她眼泪掉下来。
“说你一年挣一百二十万?说我们房子两套车两辆,还有存款?你信不信,我说了,明天亲戚就能把我家门槛踏平!”
“所以你就骗所有人?”
“我不骗能怎么办!”
她吼出来。
“你只管挣钱,家里大小事,人情往来,两边老人,哪样不是我在操心?我装穷,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不让人来借钱!为了咱们的孩子以后能有保障!”
“孩子?”
我愣了一下。
她避开我的眼神。
“你那四十万借给你哥的时候,想过孩子吗?你转十七万的时候,想过跟我商量吗?”
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你把我的工资卡给我。”
她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从今天起,我的工资卡我自己管。”
我一字一句。
“家庭开支,每月初我会打一笔钱到家庭卡。其他的,我自己来。”
“你这是不信我了?”
她声音发颤。
“对。”
我点头。
“我不信了。”
她愣在那里,眼泪挂在脸上,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那我们这个家……”
“家还在。”
我说。
“但账,要算清楚。你那套婚前的房子,按揭我还了五年,加上首付里我出的那二十万,总投入七十四万。这笔钱,你打算怎么算?”
她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我婚前财产……”
“按揭部分是婚后共同财产。”
我提醒她。
“还有,这八年,固定支出四十七万七千六百,八年就是三百八十二万。加上借给你哥的四十万、给你妈转的十七万。总账四百三十九万。”
我看着她惊愕的脸。
“这些钱,都从我这里出。你工资卡里的存款,你自己留着。但从今天起,我的收入,我自己支配。”
“你不能这样……”
她嘴唇哆嗦。
“我们是夫妻……”
“夫妻更不该算计。”
我打断她。
“你瞒着我借钱给你哥,瞒着我转钱给你妈,瞒着我所有事。这不是夫妻该有的样子。”
客厅陷入死寂。
冰箱的嗡嗡声格外刺耳。
她忽然坐回沙发,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哭声闷闷地传出来。
我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她放下手,眼睛红肿,声音沙哑。
“我告诉你一件事。”
她说。
“我为什么这么怕我哥借钱,为什么拼命存钱,为什么……不敢告诉你家里到底有多少。”
我皱眉。
“我哥,不是我亲哥。”
她慢慢地说。
“我妈是他后妈。我亲爸走得早,我妈带着我改嫁到他家。他从小就觉得我们母女是外人,是来分他家产的。”
我怔住了。
“他生意每次赔钱,都找我妈。我妈不敢不给,她怕被赶出去,怕老了没依靠。我工作后,他也找我借,我不敢不给,我也怕……怕我妈难做。”
她眼泪又涌出来。
“我装穷,不光是防外面亲戚。我主要……是防他。我怕他知道咱家有钱,会要得更多,没完没了。我怕我妈夹在中间为难。”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十七万,我说是借的。我不是不孝顺,我是……我是在我妈和我哥之间,划一条线。让他知道,钱是要还的,不是理所当然的。”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八年。
我从不知道她家里的这些事。
她从没提过。
“所以,你宁可让我误会,让你妈误会我,让你哥觉得我们穷?”
我问。
她点头,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怕你嫌我家里事麻烦,怕你看不起我……怕你觉得我一开始就瞒着你。”
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那股火,慢慢凉了下去。
不是熄灭,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
“你应该告诉我。”
我说。
“夫妻之间,不该有这种秘密。”
“现在我告诉你了。”
她抽噎着。
“你能……不收回工资卡吗?”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已经深透了。
“工资卡我不会收回。”
我开口。
“但从今天起,所有大额支出,必须共同商量。你哥借钱,必须打借条,写明还款期限。你妈那边,我们可以孝顺,但不能再这样偷偷摸摸地转钱。”
她愣住,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还有。”
我走到卧室门口,停下。
“明天,我们一起去你妈家。把事情说清楚。我们家有钱,但我们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该帮的忙,我们会帮。但无底洞,我不填。”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眼神复杂,有惊愕,有释然,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哀伤。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
四百三十九万。
还有她没说的那些。
还有她那个复杂的家。
我掏出手机,给财务发了条消息。
“从下个月起,我的工资,打到这个新账户。”
新账户的名字,是我的。
不是家庭联名。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时晚起了半小时。
走出卧室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豆浆、煎蛋、两片吐司。
跟往常一样。
但餐桌上的气氛,跟往常完全不一样。
她坐在对面,眼睛还有些肿,低头搅着碗里的粥。
我坐下,拿起吐司咬了一口。
“今天下午,去你妈那儿。”
我说。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请了半天假。”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哥那边,你提前跟他说一声。就说,我有事要跟他谈。”
她放下筷子。
“他……他可能没空。”
“那就让他有空。”
我看着她。
“欠条的事,还款期限的事,今天必须说清楚。”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声音很轻。
“好。”
上午我在公司处理完手头的事,给财务打了个电话。
新账户已经开好了,下个月工资会直接打进去。
家庭卡我留着,每月初固定转三万进去。
伙食费、水电、物业,从这张卡里出。
其他的,我自己来。
不是不信任她。
是我必须对自己这八年,对四百三十九万,有个交代。
下午两点,我开车带她去岳母家。
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手指绞着包带。
快到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我妈不知道我把钱说成借的。”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她以为那十七万是我们主动给的。”
她声音很低。
“我哥……他也没跟我妈说实话。他跟我妈说,钱是他自己凑的,还差一点,让我先垫上。”
我踩了一脚刹车,停在红灯前。
“所以,你妈到现在都以为,你只出了‘差的那一点’?”
“对。”
她点头。
“她不知道十七万全是咱家出的。”
我深吸一口气。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岳母家在一楼,带个小院子。
岳母坐在院里晒太阳,看见我们进来,笑着起身。
“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点菜。”
她精神看着还不错,恢复得挺好。
“妈,您坐着。”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件事。”
岳母看看我,又看看我老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是不是……你哥又借钱了?”
她问得很小心。
我老婆站在旁边,眼圈红了。
“妈,不是。”
我说。
“是我有些话,想当着您和哥的面,说清楚。”
正好大舅哥从屋里出来,手里夹着根烟。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哟,妹夫来了。”
他笑着走过来,递烟给我。
我没接。
“哥,坐。”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看看我老婆,又看看岳母,脸上的笑有点僵。
“什么事啊,这么严肃。”
他坐下,把烟掐了。
“两件事。”
我看着他。
“第一,妈这次住院,总共花了十七万。这钱,是咱家出的。”
岳母惊讶地看向我老婆。
“不是说你哥凑的,你只垫了……”
“妈。”
我老婆开口,声音发颤。
“十七万,全是咱家出的。我哥……没出。”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大舅哥的脸涨红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是借的吗?我……”
“是借的。”
我打断他。
“所以我要说第二件事。”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放在桌上。
“借条。写清楚金额、还款期限、利息。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算,不多要你的。”
大舅哥站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是一家人,还要打借条?”
“一家人更要算清楚。”
我看着他,没站起来。
“你之前借的五十七万,都没还。这十七万,必须有个说法。”
岳母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
“五十七万……”
她喃喃重复。
“还有五十七万?”
“妈,以前的事……”
大舅哥想解释。
“以前的事,妈不知道。”
我替他说了。
“但这十七万,妈得知道。以后,我们家的钱,每一笔大额支出,都得明明白白。”
我转向岳母。
“妈,我们不怪您。您养病,该花的花,我们孝顺。但哥那边,不能一直这样。”
岳母的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我老婆,嘴唇哆嗦。
“你……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妈。”
我老婆跪在她面前,哭出声。
“我怕您为难,怕您觉得……觉得我是外人……”
“你是我女儿,怎么是外人!”
岳母搂住她,老泪纵横。
大舅哥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哥。”
我拿起笔,递给他。
“写吧。”
他看看我,又看看抱在一起的岳母和我老婆。
手慢慢伸过来。
接过笔。
他弯下腰,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字迹潦草,但该写的都写了。
十七万,两年还清,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
我收起借条,折好,放进口袋。
“还有之前的五十七万。”
我说。
“不急,你慢慢还。但账,我记着。”
大舅哥没说话,转身走进屋里。
背影有些佝偻。
岳母擦着眼泪,拉着我老婆的手,看着我。
“女婿,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
“妈,不委屈。但家,要有家的样子。”
我老婆从岳母怀里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但眼神里,多了一些我很久没看到的东西。
不是愧疚。
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踏实。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没再绞包带。
“以后,我工资卡里的钱,也转到家庭卡里。”
她突然说。
“不用。”
我握着方向盘,没看她。
“你的钱,你自己留着。但以后,每一笔超过五千的支出,跟我说一声。”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
窗外的路灯光一道道掠过。
车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冰冷的安静。
是很多话,终于被说开之后,剩下的那点疲惫。
到家楼下,我停好车。
她解开安全带,没马上下车。
“谢谢你。”
她轻声说。
“谢谢你今天,没把话说绝。”
我熄了火,拔出钥匙。
“夫妻之间,本来就不该说绝话。”
我看着仪表盘。
“但不能总瞒着。”
她点头。
我们下了车,一起上楼。
电梯里,她站在我旁边,肩膀离我很近。
但我没伸手去搂她。
有些东西,需要时间。
需要慢慢,重新建立。
而我新开的那张工资卡,就放在我钱包里。
不是防备。
是我对自己的交代。
四百三十九万,八年。
这笔账,我记下了。
不是为了算账。
是为了记住,一个家,该怎么经营。
夜已经深了,客厅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
我倒了杯水,坐在她对面。
“明天,我约了律师。”
她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
“不是离婚。”
我喝了口水。
“是咨询一下,婚前房产婚后还贷的那部分,怎么算。你那套房子,以后按揭,你自己还。”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还有。”
我放下杯子。
“你哥那五十七万,我不催。但不能再借了。一分都不行。”
“我知道。”
她说。
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
我站起身,走进卧室。
这次,没关门。
她过了一会儿,也进来了。
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半张床。
但至少,在同一张床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暗下去。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但今晚,有些东西,终于落了地。
不是全部的信任。
是把账摊在明面上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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