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有德,今年五十三,河北涿州人。我在北京摸爬滚打半辈子,干过装修队,包过土方,后来开了家建筑公司,手底下有两百多号人。外人都叫我陈老板,说我有钱,是个大善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钱是怎么一块砖一块砖地搬出来的。我捐钱修医院,不是图名,是因为我爹当年在老家,就是因为没医院,活活耽误死的。这事儿,像根刺,在我心里扎了三十年。
去年,涿州要扩建县医院,资金有缺口。县里找到我,说陈总,你是咱本地出去的,能不能帮一把?我没犹豫,一口答应了。我承诺捐四千五百万,用来盖一栋新病房楼,再买一批医疗设备。四千五百万,对我不是小数目。公司账上现钱不够,我把北京一套小别墅抵押了,又东拼西凑,分三批打到了医院的账户上。我老婆罗慧兰有点不乐意,说:“你捐四千万,咱自己日子不过了?”我劝她:“钱没了能再挣。可医院早一天建好,就能多救几条命。咱爹当年要是能赶上这样的好事,兴许还能多活二十年。”罗慧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我儿子陈小凯在西安读研究生,听说后,打电话说:“爸,你做得对。我支持你。”我心里挺暖。
新楼从去年开春动工,到今年八月封顶。医院为了感谢我,在门诊楼前立了块碑,上面刻着“陈有德先生捐建”几个字。我没去参加揭幕仪式。我不喜欢那种场合。可我还是挺高兴的。每次回涿州,看见那楼一点点高起来,心里就踏实。我觉得,我爹的命,算是用另一种方式续上了。
可我没想到,楼还没正式启用,我自己的亲娘就病了。
我娘叫赵翠花,今年七十九,一个人住在涿州老家的平房里。她身体一直不好不坏,能自己做饭。九月初,她夜里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摔在门槛上。我弟陈有福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老太太躺在床上,嘴歪着,说话含糊不清。有福赶紧给我打电话。我人在北京,正开个会,一接到电话,腿都软了。我让公司司机开车,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赶到涿州。
到了涿州,我弟已经把我娘送到了县医院。急诊医生看了,说:“脑梗,得马上办住院。”我弟去办住院手续,排了半天队,回来脸黑着,说:“哥,没床位。神经内科满了,走廊都住不下了。”我一听,说:“找他们领导。我是陈有德。我给医院捐了楼,还不能安排个床位?”我弟看看我,说:“哥,你捐的楼还没交呢。再说,现在这医院人满为患,谁认你?”我不信,自己去找。我到了住院部五楼神经内科,护士站前围着一堆人。我挤进去,跟值班护士说:“同志,我娘脑梗,急诊那边让来办住院。麻烦您给安排个床位,单间也行,我加钱。”护士头也没抬,说:“单间?走廊都加满了。你留个电话,有床通知你。”我说:“我是陈有德。我捐过钱给咱医院。”那护士这才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点疑惑,也有点不耐烦,说:“陈总,我认得你。可这床位不是我说了算。你得找院办。”我又跑到院办。院办的人说,新楼还没验收,病床还没到位。我急了:“那老楼呢?加张床总行吧?”那人说:“老楼实在挤不下了。要不你转去保定?”我娘一个脑梗病人,转去保定,路上颠簸,万一出事怎么办?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人来人往,心里又急又火。我给我认识的县里一个领导打电话,他在电话里说:“陈总,医院有医院的难处。床位确实紧张。你先让老太太在急诊观察室待着,我们想想办法。”我挂了电话,回到急诊。我娘躺在观察室的折叠床上,脸色蜡黄,嘴角还淌着口水。我弟蹲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我看着他,又看着我娘,心里像被油煎。
第二天,我娘在急诊观察室待了一夜。我寸步不离,守着。天快亮时,护士来换药,说:“陈总,您母亲的医保卡忘在住院部了,您去拿一下。”我跑上住院部。经过五楼走廊时,我亲眼看见,有两个空出来的床位,被护士和几个家属推着,腾了出来。我赶紧去问护士:“有空床了?”护士愣了一下,说:“那两张是给县里两个领导家属留的。您别为难我。”我脑子“嗡”地一下。我给医院捐了四千五百万,我娘等了一夜。人家一个电话,床位就到手了。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发冷。我什么都明白了。不是没床,是我陈有德的面子,还没大到能插队。
中午,我儿子小凯赶到了。他红着眼,说:“爸,我打电话问了,说可以转去北京宣武医院。咱转过去吧。”我看着他,心里更酸。我捐钱给老家修医院,我娘却要被送到北京去救。这钱,到底捐了个啥?可我不能拿我娘的命赌气。我点头,说:“转。”办转院手续时,一个姓赵的副院长来了,笑呵呵地跟我握手,说:“陈总,听说您母亲病了?您看这事儿闹的。我们新楼下周就能验收,等新楼一开,咱们就是全省县级医院里条件最好的。到时候请您母亲第一个住进来。”我看着他,没说话。我弟在旁边嘟囔:“等新楼开了,我娘说不定都……”我拉了他一把,没让他说下去。
我娘转去了北京。在宣武医院,手术很顺利。医生说,送来得还算及时,命保住了。我守在病房外,靠着墙,腿直打颤。我老婆罗慧兰来了,给我带了件外套。我套上,说:“慧兰,我是不是傻?我捐了四千五百万,连我娘一张床都换不来。”她拍拍我肩:“你不傻。你只是把人心想得太好了。”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我在想,那四千五百万,到底值不值。我在想,医院里那些空着的床位,那些护士不敢动的床位,那些被领导一个电话就占了的床位。我在想,我爹当年,是不是也是这么死的。我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我给我公司的财务打电话,问:“咱们捐给涿州医院的钱,合同怎么签的?设备采购权在谁手里?”财务说:“陈总,合同上写的是,您捐建新楼,设备由咱们代采,产权还没过户。第三批资金里,有两千万是设备款。设备现在在物流仓里,还没签收。”我挂了电话,点了一根烟。烟雾里,我看见我爹的脸。他跟我说:“有德,钱能救命,也能照妖。”
第二天,我做了个决定。我让我弟守着我娘,自己回了涿州。我直接去了医院,找到那个赵副院长。他见了我,还是那张笑脸。我说:“赵院长,我娘差点死在你们急诊观察室。这事,你们就打算这么过去了?”他脸色微变,说:“陈总,您可别这么说。我们全院上下对您母亲都尽力了。实在是床位紧张。领导家属来了,不也一样排队吗?”我笑了。我盯着他的眼睛,问:“领导家属真排队吗?我亲眼看见,两张空床,护士说给领导留的。赵院长,咱别演了。”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陈总,医院有医院的规矩。就算您捐了钱,也不能干涉医疗管理。再说,没有您,医院照开。县里不会让医院关门。您是企业家,应该明白这个理儿。”我点点头,说:“我明白。我太明白了。没有我,医院照开。但我捐的那些设备,还没到医院呢。您是不是觉得,那些设备也是医院的?”他脸色一凛:“陈总,您什么意思?”我站起来,说:“我没什么意思。我妈还在北京住院,我得去守着。你们医院,好自为之。”说完,我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我让我公司的人联系物流,把准备送往涿州医院的那批设备,全部暂扣。大型CT、核磁共振、彩超、呼吸机、麻醉机,还有五百张病床,全停在保定高碑店的仓库里。我又给银行打电话,停了第三批捐赠款的划拨。那笔钱,还在我公司账上。我算了一下,已经划到医院账上的,大概是三千万。这三千万,我认了。就当给老家修了栋楼。可后续两千万的设备,我不给了。我不给医院,我要给能真正救人的地方。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下午,涿州医院就打了电话来。不是赵副院长,是县里一个领导。他在电话里说:“陈总,设备的事,怎么突然停了?新楼可等着用啊。”我说:“领导,我停了设备款,是因为我伤心。我给老家捐钱,是想让我娘这样的老人,在关键时候能有张床。可我在你们医院,看不到这个。我娘在观察室躺了一天一夜,你们连张床都没给。没有我,医院不是照开吗?那就照开吧。”说完,我挂了。
第三天,医院停诊了。其实不是全停。是那些老设备,好多早就超期服役,坏了好些。原本等着新设备到位,直接更新。现在新设备没了,老设备又撑不住,好几个科室被迫停诊。新楼倒是封顶了,可里面空荡荡的,像具没血的骨架。院长坐不住了。那个赵副院长也来了。他们找到我北京的办公室,态度跟上次完全不同。赵副院长弯着腰,说:“陈总,我们知道错了。您母亲的事,是我们工作不到位。我们愿意道歉。设备您能不能先让进场?医院好些病人等着呢。”我坐在办公椅上,看着他,说:“赵院长,你还记得你那天说的话吗?没有我,医院照开。你现在来找我,是不是说明,没有我,医院开不下去了?”他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我又说:“我不难为你们。设备,我可以给。但我有条件。第一,医院必须设立贫困患者绿色通道,不能光给领导留床。第二,新楼启用后,每年免费为涿州六十岁以上老人做一次基础体检。第三,那个当着我面说‘有床也不给’的人,辞了。”赵副院长和院长对视一眼,说:“陈总,前两条我们可以商量。第三条,不好办。”我笑了笑,说:“我娘差点死的时候,你们也没觉得不好办。”他们走了。
后来,县里介入调解。最终,那个护士被调离岗位,赵副院长也受到了处分。设备款重新划拨,新楼开始安装设备。医院也答应,设了绿色通道,开了老年体检专场。我没再去参加剪彩。我娘出院后,我把她接到了北京。我跟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说话还不利索,可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说:“有德,别怪他们。”我说:“娘,不怪了。我就是让他们知道,钱能买设备,买不来人心。人要是坏了,设备再好也救不了命。”她听不懂,只是笑。
小凯后来问我:“爸,你这次是不是太狠了?医院停诊,那些病人怎么办?”我看着他,说:“小凯,爸问你,如果那天躺在走廊的不是奶奶,是个普通老太太,是不是就没人管了?我停了设备,是要他们记住,这医院是给老百姓开的,不是给领导开的。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得让那些管医院的人,心里有点怕。怕了,他们才不敢乱来。”小凯点点头,说:“我懂了。可你这样一来,以后回老家,会不会有人骂你?”我笑:“骂就骂吧。你爸我是从泥巴地里爬出来的,不怕别人戳脊梁骨。只要这医院,往后能多救几个像我爹那样的人,我就没白捐。”
前几天,我回了趟涿州。新楼已经开始收治病人了。我站在楼下,看着那块碑。碑上的字,被太阳晒得发亮。有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在院子里散步,护工推着轮椅,轮子碾过水洼,溅起一片水花。我走到导诊台前,问一个小护士:“神经内科现在好住院吗?”她说:“现在好一些,有绿色通道。老年患者优先安排。”我点点头,说:“好。”我转身往外走。走到大门口时,看见一个穿黄马甲的老人,拉着个小车,在卖烤红薯。我买了一个,咬了一口。甜,特别甜。
我爹要是活着,该多好啊。我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薄。我听见身后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我站在那儿,没动。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钱更硬。比如道理。比如命。比如一个儿子对他娘的愧疚,和一个男人对家乡的那点念想。我用四千五百万,买了个明白。这钱花得值,也花得疼。可它让我知道,我陈有德,到底该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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