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站起来的时候,酒杯里的酒洒了半桌。

他脸已经喝得通红,拿筷子敲了两下转盘,那声音在包厢里刺耳得很。

一桌子二十来个人,刚才还在各聊各的,这会儿全静下来了。

“我说句公道话啊。”

老周拿酒杯朝我老婆那边晃了晃,酒又洒出来几滴,滴在他面前的骨碟里。

“当年咱们班谁不看好你跟老刘?啊?要不是阴差阳错——”

他故意把话顿在这儿,眼睛往老刘那边瞟。

老刘坐在桌子斜对面,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怎么抬过头,这会儿筷子搁在碗上,两只手放在桌下,看不清在干什么。

我老婆坐在我左手边,正拿公筷给我夹菜。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也就那么一下,然后又稳稳当当地把菜放到我碗里,连筷子都没抖。

旁边几个女同学开始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当年老刘对你多好啊。”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你俩肯定成。”

“今天老刘也在,这不缘分嘛——”

话越说越没边。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泡了快一个小时了,涩得发苦。

老周见我没吭声,更来劲了。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绕过两个人走到老刘背后,两只手拍在老刘肩膀上。

“老刘,你说句话!当年你俩为啥黄的?今天当着大伙的面,把话说开!”

老刘的肩膀被拍得往前一耸。

他抬起头看了老周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注意到他右手攥着餐巾纸,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这事儿不对。

老周跟老刘平时并不亲近,两年前老周找我借钱周转的时候,还跟我抱怨过老刘不够意思,说当年合伙做生意老刘撤资撤得早,害他一个人扛了半年。

今天他突然这么卖力地撮合老刘跟我老婆,图什么?

我老婆终于把公筷放下了。

她拿餐巾纸擦了擦手指,动作很慢,一根一根擦过去,擦完把餐巾纸叠好放在碗边。

然后她伸手过来,搂住了我的胳膊。

不是那种轻轻搭一下的搂法——她整个手臂穿过我的臂弯,手指扣在我小臂内侧,搂得很紧。

隔着衬衫袖子我都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她侧过头,看着老周,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周,看完热闹没?”

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慢慢静下来的,是像有人突然掐掉了音响,连隔壁包厢的划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周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嘴角还咧着,但眼睛里已经没了笑意。

他那只搭在老刘肩膀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旁边一个女同学干笑了两声,想说点什么圆场,张了张嘴,看看我老婆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老婆没松手,还是那样搂着我的胳膊。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点笑,那笑意很淡,但我知道她是真的在笑。

“吃好了没?吃好了咱们回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在家里问我

“明天想吃什么”

一模一样。

我拍了拍她搂在我胳膊上的手背。

“等会儿。”

我抬起头,看着老周。

“老周,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老周正往自己座位上走,听见我说话,脚步顿了一下。

“那三万块钱,什么时候还?”

老周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他转过身来,脸还是红的,但那红已经从喝酒的红变成了另一种红——从脖子根一直漫到耳朵尖。

“什么三万块?”

旁边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

老周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那个……咱今天不说这个……”

“两年了。”

我打断他,语气很平,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当初你说周转半年,现在两年过去了。你今天张罗这场聚会,该不会就是为了让我不好意思开口吧?”

老周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红,也不是变白,是那种一下子僵住的青灰色。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老刘。

老刘这时候终于抬起头了。

他看看老周,又看看我老婆,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说出了今晚第一句完整的话。

“老周,你跟我说……她过得不幸福。”

我老婆搂着我胳膊的手,又紧了一下。

老刘那句话说完,整个包厢的空气像是冻住了。

我感觉到老婆搂着我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又缓缓吐出来,很轻。

老周的脸色彻底灰了。

他看着老刘,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老刘,你喝多了。”

旁边有人打圆场。

老刘没理会。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朝我走了两步,又停在原地,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哥,”

他第一次这样称呼我,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知道……我以为……”

“行了。”

我打断他。

不是我不想听,是我老婆捏了我小臂一下。

那一捏很轻,但意思很明白。

我看向老周。

他还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刚才那股借着酒劲起哄的劲头,现在一丝都不剩了。

他下意识搓着手指,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两年前他找我借钱,坐在客厅里就是这么搓着手的。

“钱的事,咱们单独聊。”

我语气缓了点,但没松口,

“今天是聚会,不说扫兴的话。”

桌上有人赶紧接话:“对对对,老周你也是,喝多了瞎起什么哄。来来来,吃菜吃菜。”

气氛勉强热络起来,但谁都看得出是硬撑。

敬酒的人绕过我们这一桌,说话声都压低了。

老刘没回座位,他去了洗手间,去了很久。

老婆松开了我的胳膊。

她重新拿起公筷,给我夹了块排骨。

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碰就脱骨。

她夹的时候,手腕很稳。

“回家吧。”

她说。

我点头。

我们起身往外走的时候,老周突然追了出来。

他小跑着,在走廊尽头的盆栽旁边拦住我们。

包厢门关上后,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

“兄弟,你看这事儿闹的。”

老周搓着手,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我真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老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钱的事……”

老周咽了口唾沫,“最近手头紧,再缓缓,行不?就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还。”

“下个月几号?”

我问。

老周愣了一下。

“就……就月底,月底前。”

“行。”

我说,

“不过老周,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老周身子前倾,做出认真听的样子。

“下次再想赖账,别把主意打到别人老婆身上。”

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尤其是,别拿我老婆的旧事做文章。”

老周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我没有……我就是喝多了……”

“你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老婆终于开口了。

她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老周,当年你跟老刘合伙,最后亏了钱,你怪老刘撤资早。这事我知道。”

老周猛地抬头看她。

“两年前你找他借钱,我也在场。”

老婆继续说,“你说周转半年,他也信了。半年后你没还,他说再等等。一年后你还没还,他说你可能真有难处。”

她顿了顿,走廊尽头有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

“今天这场聚会,你特意打电话问我来不来。进门的时候,你跟老刘坐那么近,低头说了好几次话。酒过三巡你就开始起哄,专挑老刘当年对我好的事说。”

老周嘴唇翕动,想插话。

“你图什么?”

老婆问,语气还是那么平,“是觉得我跟他旧情复燃了,他就会不好意思跟你要钱?还是觉得闹大了,我老公为了面子,就不提那三万块了?”

老周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三个字:

“我没想……”

“你没想?”

老婆轻轻笑了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老周,咱都是四十好几的人了。你儿子明年要上初中了吧?听说你想让他进那所私立,赞助费要五万。”

老周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浑身一颤。

“那五万,你凑齐了?”

老婆问。

老周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站在那儿,像一截被雷劈焦的木头。

“钱的事,按他说的,下个月底。”

老婆拉了下我的袖子,

“走了。”

我们转身往酒店门口走。

老周没追上来。

推开酒店玻璃门,外面夜风一吹,我才发觉后背有些凉。

老婆走在我旁边,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出租车停在路边,我们上了车。

车厢里很暗,只有路灯的光一下一下掠过她的脸。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早看出来了?”

我问。

她眼睛没睁开。

“聚会前一周,老周给你打电话那会儿。”

“那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

她睁开眼,转头看我,“说我觉得老周动机不纯?你当时会信吗?”

我沉默了。

确实不会全信。

老周借钱那会儿,跟我称兄道弟,说得天花乱坠。

后来拖着不还,理由一个接一个,什么生意不好做,什么家里老人生病。

每次我提,他都拍胸脯保证“下个月一定还”。

我虽然心里堵,但总想着多年同学,撕破脸不好看。

“今天你搂我胳膊的时候,”

我说,

“我以为你只是想挡回去。”

“是想挡回去。”

老婆说,

“但得看怎么挡。”

她调整了下坐姿,转向我。

“如果我当时直接发火,说‘你们别瞎说’,场面会怎样?”

我想了想:“大概会有人说你开不起玩笑,老周顺坡下驴,这事就过去了。钱的事,他照样拖。”

“对。”

她点头,“所以我得让他继续表演。他表演得越起劲,漏洞就越多。等他把老刘搬出来,把‘她过得不幸福’这种话都垫出来了,这时候再收网,才收得住。”

出租车转过一个弯,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映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

“老刘那边……”

我斟酌着问。

“老刘是被利用了。”

老婆说,“他那人你知道,心眼不坏,就是耳根子软。老周肯定跟他说了什么,让他以为我过得不好,想让他产生愧疚感,出头说两句话。”

“他真以为你能跟他复合?”

“他不是以为我能。”

老婆笑了笑,

“他是以为你会成全。”

我愣了下。

“老周打的算盘,是让你觉得‘我老婆心里还有别人,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她继续说,“这样他既讨好了老刘,又让你在同学面前丢了面子。一个丢了面子的人,怎么好意思追着要债?”

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们下了车,走进单元门。

楼道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着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到家后,老婆换了拖鞋,径直走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端着两杯水出来,递给我一杯。

温水入口,冲淡了嘴里残留的酒气和饭菜味。

“老周那三万,你真打算下个月底要?”

她坐到沙发上,把抱枕搂在怀里。

“要。”

我喝了口水,

“不只是为了钱。”

她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他拿你的旧事做文章,这不是钱的事。”

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今天他能为了赖账起这个哄,明天他就能为了别的事编排更难听的。这种口子不能开。”

老婆沉默了几秒。

“老刘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

我说,

“他自己会想明白的。”

确实。

刚才在酒店门口,我们等车的时候,老刘追出来了。

他没走近,就站在几步外,路灯照着他半边脸。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很标准,保持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了,背影有点佝偻。

老婆当时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她靠在沙发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其实老刘这人……当年分开,不全是他的错。”

“我知道。”

“你知道?”

她转过头看我。

“你以前说过,他妈妈不同意,觉得你家条件不好。”

我说,“他抗争过,但没抗争赢。后来他去外地工作,你们就散了。”

老婆愣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记性这么好了?”

“该记的事,我都记得。”

我说。

她没接话,只是把脸埋进抱枕里,肩膀轻轻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那三万块钱,要回来之后,”

她说,

“咱们去趟银行。”

“存起来?”

“存个定期。”

她笑了,“就叫‘老周基金’。以后他再借钱,就从这基金里扣。扣完为止。”

我也笑了。

夜深了,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轻轻摇晃。

老婆去洗澡了,水声哗哗的,混着她哼的不成调的歌。

我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条微信,老刘发来的。

很长一段话,大意是道歉,说被老周骗了,不知道我们夫妻感情这么好,也不知道老周借钱的事。

最后他说,他已经把老周拉黑了,让我别为这事闹心。

我回了四个字:没事,睡了。

发完,我又想起今天在包厢里,老婆搂紧我胳膊的那一刻。

她手指扣在我小臂内侧的温度,隔着衬衫袖子,一直烫到现在。

那不是做戏。

那是二十年夫妻,早就长在一起的肌肉记忆。

浴室门开了,老婆擦着头发出来,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

她走过来,自然地靠在我肩膀上。

“想什么呢?”

“想你今天真帅。”

她用手肘轻轻撞了我一下。

“老周基金的事,我刚才想了想,”

我说,“存定期利息太低。不如买点稳健的理财,收益高点。”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行啊,你说了算。”

客厅的灯光暖黄,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挨着。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屋里很亮。

有些账,该算清楚就得算清楚。

有些人,该认清了就得认清。

而有些东西,握紧了,就不能松手。

老婆的头发湿漉漉的,有几缕蹭在我脖子上,微微发痒。

我没动,就让她靠着。

这一夜,我们睡得很沉。

没有梦,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提示音。

第二天是周六,睡到自然醒。

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晃晃的光带。

老婆在厨房煎蛋,滋滋的响,混着咖啡机的咕噜声。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她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随便扎着,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

锅里的蛋煎得两面金黄,边缘微微焦脆,是她知道我喜欢的熟度。

“老周刚才发消息了。”

她头也没回地说。

“说什么?”

“说钱这个月底一定还,让我放心。”

她把蛋铲进盘子,

“还说昨天喝多了,胡说八道,让我们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她转过身,把盘子递给我。

“他说,他儿子那个私立学校,赞助费其实要六万。他凑了五万,还差一万。”

我接过盘子。

“所以那三万,他可能会还两万,留一万继续拖。”

她靠在灶台边,抱着胳膊,

“算盘打得挺精。”

“你怎么回的?”

“我说,钱的事找你老公,我不管。”

她笑了,

“然后把他删了。”

我也笑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

四十岁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亮的,像存着一汪清亮亮的水。

“吃饭吧。”

她说。

我坐到餐桌前,她坐对面。

咖啡的香气飘过来,混着煎蛋和烤面包的味道。

很平常的一个早晨。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好,把整个客厅都照亮了。

老婆低头喝咖啡,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

我拿起手机,把老周的微信也删了。

然后吃了口煎蛋。

嗯,今天这蛋,煎得刚刚好。

那之后又过了三天。

周二晚上,我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是老周。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酒,看包装不便宜。

他脸上堆着笑,但那笑跟浆糊粘上去似的,嘴角扯得勉强,眼睛不敢正眼看人。

“哥,嫂子在家不?”

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

我说在,侧身让他进来了。

老婆从卧室出来,看见老周,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走到我身边坐下。

老周把酒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

那凳子平时是垫脚用的,矮,他坐上去膝盖都快顶到胸口了,看着有点滑稽。

但他没挪位置。

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搓来搓去,像个做错事等老师训的小学生。

“哥,嫂子,”

他开口了,

“那天的事,我真是喝多了,脑子抽了,胡说八道,你们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

老婆也没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老周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换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像是硬撑着的镇定被一点一点抽走,剩下的是实实在在的窘迫。

“那三万块钱,”

他终于说到正题,

“我本来这个月能还的,但是……”

他顿了顿,“但是孩子那个学校,赞助费的事,我确实还差一点。哥,你能不能缓我一个月?就一个月,下个月底,我连本带利还三万二。”

“利息不用。”

我说,“当初借钱的时候,你说的是半年。现在两年了。”

老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知道,我知道……”

他连连点头,“是我不对,拖了这么久。但是哥,这次是真的,下个月底一定还。”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珠子转来转去,不敢跟我对视超过两秒。

“老周,”

我说,“你说下个月底还,我信你。但你得给我写个东西。”

“写……写什么?”

“借条。”

我说,“两年前你借钱的时候,我没让你写。现在补一张。”

老周愣住了。

老婆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我没看她。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二十年的老同学,补借条,面子上不好看。

但面子这东西,有些人你给他留着,他会感激;有些人你给他留着,他当你是傻子。

“行。”

老周咬了咬牙,

“我写。”

他去书房找纸笔的时候,老婆低声说:

“你确定要这样?”

“嗯。”

她没再问了。

老周趴在茶几上写借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写完了递给我,我看了看,金额、日期、还款期限都写清楚了,还签了名按了手印。

“哥,你放心,下个月底肯定还。”

他站起来,又搓了搓手,

“那……那我先走了。”

“酒带上。”

我说。

“这……”

“酒带上。”

我又说了一遍。

他愣了两秒,弯腰把塑料袋拎起来,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走廊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婆靠在沙发上,看着那张借条,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

她说,“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以前谁找你借钱,你都不好意思催,更别说让老同学写借条了。”

“以前是以前。”

她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失望,也不是赞许,更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那天在聚会上,你说出那三万块钱的时候,”

她慢慢地说,“我其实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心疼钱,是觉得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这事捅出来,以后老周怎么做人。”

“那你还搂我胳膊?”

“那是两码事。”

她摇头,“他起哄让我跟老刘复合,那是往我脸上扇巴掌,我搂你胳膊是给他面子,也是给我自己面子。但你提钱的事,我当时觉得你有点过了。”

“现在呢?”

“现在……”

她想了想,“我觉得你做得对。有些人,你给他留面子,他把你当梯子踩着往上爬。”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递给我一杯。

“老周那个私立学校,你知道一年多少钱吗?”

她忽然问。

“不知道。”

“我打听了一下,”

她喝了口水,“赞助费六万,每年学费四万八,还不算杂费。他儿子上的是那个学校最好的班,一个班才二十个学生。”

我愣了一下。

“他借三万,拖了两年不还,但儿子上一年小十万的学校。”

老婆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了。

不是没钱还,是不想还。

或者说,在他的优先级排序里,还我这笔钱,排在他儿子学校的赞助费后面,排在换新车后面,排在同学聚会摆阔气的排场后面。

排到最后,就变成了“下个月一定还”。

“所以我让他写借条。”

我说。

“你做得对。”

她重复了一遍。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

老婆坐在我旁边,自然而然地靠过来,头枕在我肩膀上。

“老刘把我加回来了。”

她忽然说了一句。

“什么时候?”

“昨天。他发消息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希望以后还是朋友。他说他下个月要调到外地工作,可能以后见面的机会少了。”

“你回了?”

“回了。”

她说,

“我说祝你工作顺利。”

就这么一句。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旧情复燃的苗头,也没有刻意疏远的冷淡。

就是一句很普通的祝福,普通到跟任何一个老同学说都合适。

她说完,把手机递给我看。

屏幕上,老刘的对话框里,最后两条消息是她发的“祝你工作顺利”和一个微笑的表情。

老刘回了一个“谢谢”,就没了。

“你生气吗?”

她问。

“为什么生气?”

“我加了他。”

“那是你的事。”

我说,

“你又不是小孩子,加个老同学的微信,还用我批准?”

她笑了,声音很轻,但肩膀在抖。

“你这个人啊,”

她说,

“有时候粗得很,有时候又细得让人害怕。”

我搂着她的肩膀,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半,秒针一圈一圈地走。

“那三万块钱,如果下个月他真的还了,”

老婆忽然问,

“你以后还跟他来往吗?”

“不来往了。”

“这么干脆?”

“不是因为他借钱不还。”

我说,“是因为他那天在聚会上,明知道我们夫妻感情好,还要带头起哄。他办那事,不是为了撮合谁,是为了看热闹,是为了让我难堪。这种人,不能再深交。”

老婆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他不还呢?”

“借条在手里,走法律程序。”

我说,

“不难。”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惊讶。

“你以前不是最怕麻烦吗?”

“怕麻烦,才要把事情一次做干净。”

我说,

“拖来拖去,最后麻烦的只有自己。”

她没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在我肩窝里,用力蹭了蹭。

夜深了。

我关了客厅的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老婆去卧室铺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

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几个晚归的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周发来的消息。

“哥,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借条我写了,下个月肯定还。咱们二十年的老同学,别因为这点钱伤了感情。”

我看了两遍,没回。

然后打开手机的通讯录,找到老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没有删。

留着,等他还钱那天再说。

老婆在卧室里喊我:“老站在阳台上干嘛?进来睡觉了。”

我应了一声,收起手机,拉上阳台门。

卧室里,她已经铺好了床,被子抖得整整齐齐。

床头灯开着,光调得很暗,暖黄色的,照在她侧脸上,把那些细纹都融化了。

“你看什么呢?”

她白了我一眼。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都四十了。”

“好看。”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二十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躺下,她自然地靠过来,手臂搭在我胸口。

她的手很暖,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的猫。

“以后同学聚会,还去吗?”

她问。

“去。”

我说,“为什么不去?又不是做了亏心事。”

“那如果再有人起哄呢?”

“那你就再搂我一次。”

她笑了,用拳头轻轻捶了我一下。

“睡觉。”

她说。

我伸手关了床头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老婆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我知道她快睡着了。

但我还醒着,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两天的所有事情。

老周借的三万块钱,借条补了,期限定了,下个月底见分晓。

老刘的事,彻底翻篇了,老婆用一句“祝你工作顺利”把门关上了,关得干干净净。

同学聚会那天,老婆搂住我胳膊的温度,到现在还在。

那不是演给谁看的,那是二十年夫妻,早就长在一起的肌肉记忆。

有些人,该认清了就得认清。

我侧过头,在黑暗中看了看老婆模糊的轮廓。

她睡得很安稳,呼吸声很轻,身上带着沐浴露淡淡的清香。

我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她没醒,但手指本能地握紧了我的。

窗外,夜色很深。

明天醒来,又是普通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