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陆晴
01
前一阵在阿那亚戏剧节的海边对话中,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就是彭凯平教授引用神经医学研究者Stuart Brown的那句:“Play(玩耍)的对立面不是工作,而是抑郁。”
这意味着,当我们放弃玩耍时,我们放弃的不是娱乐,而是主动对抗精神死亡的能力。
听他讲完,我开始回想,上一次没有杂念,抛开工作清单,纯粹投入到play当中,是什么时候?对此时此刻的我来说,快乐是什么?
现代人的疲惫,大多不是身体劳累,是生命力被日复一日的慢慢抽空。随时弹出的工作消息,要提前规划好的日程,一个接着一个deadline,填得满满当当。
这种空洞的倦怠,单纯靠睡觉,或是短暂的身体“出逃”根本无法消解。人需要的是真正的“Play”——一种不计结果、不求效率、不被目的绑架、只忠于当下感受的精神松弛。
当默认所有时间都可以置换成KPI,发呆、闲逛、漫无目的地放空,统统被贴上“不务正业”的标签。
长久浸泡在这套逻辑里,成年人慢慢丧失了无功利玩耍的能力,情绪低落、内耗、前额叶受损随之而来。城市好像很难容纳纯粹的 Play,于是越来越多人主动向外寻找一处“例外空间”。
这让我立刻想到我的好朋友老刘。她在北京一家外企做财务,pad不离手,吃着饭也在回邮件,却坚持要在每周五下班之后,开车三百公里回到阿那亚,周一早上四点,再出发开回北京的办公室。
我以前总说她这是自找苦吃,纯属折腾,她却称之为“续命”,她说,为了这两天在海边的快乐,可以忍受“任何麻烦”。
“在哪儿都是回邮件,在北京是骂骂咧咧地回,到了海边能耐心地回。”
02
我在“通勤”阿那亚的老刘身上,看到了彭凯平教授所说现代“Play”的本质:它不是彻底逃离工作,而是一场微小的、心智的夺权。
在写字楼的会议室里,天然是被规则裹挟的人,哪怕有话语权,也是工具和耗材。城市里所有盒子商业、公共空间,底层逻辑都是为了效率,为了某种目的,咖啡馆用来见客户,公园是午休时短暂歇脚。
但到了海边,和城市里以效率为核心的商业逻辑完全相悖——时间本身就是用来“浪费”的,做“无用”的事,也可以没有心理负担,哪怕依旧对着电脑,至少在心理层面,不再是“被要求”工作,而是“选择”在工作之余,吹吹海风,看看落日。
这种主体性的回归,就是Play的核心。
当“浪费时间”成为一种被允许、甚至被设计好的体验时,这种错位感就变成了另外一种奢侈品。
每周奔赴海边,所求未必是为了风景,而是为了获得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慢下来”的物理空间,虽然只有短短两天,也给自己制造一种“我在休假”的心理暗示,以此对抗全时段待命的现代职场病。
“我依然拥有自己”,这幻觉虽短,却足够支撑一周高压下的城市生活。
03
我们这代人对“玩耍” 的愧疚感,是从小刻进骨子里的。
小时候贪玩会被呵斥,“有这功夫不如多看两页书”;长大之后稍有松懈,身边的声音又会催促,“有这精力不如多琢磨怎么搞钱”。久而久之,丧失了玩耍的能力,忘了玩耍不仅是本能,更是权利。
我记得有一次,客户给我介绍能观河景看夕阳的落地窗,我的第一反应却是:这里摆一张书桌,写稿子再合适不过。回过神来自己都觉得好笑,真是“一生要强的中国人。”
所以我真羡慕那些洒脱的年轻人,没有这套枷锁,没有太多算计和目的性。他们愿意把收入兑换成一段段具体的体验,愿意为情绪、氛围、一段松弛的时光买单。
老刘心态上更像个90后,大大方方为选择买单,我选择,我消费,我享受,每一种投入都有价值,都是为了让自己快乐。
成年人想要的快乐从来不是单一的。有时只是单纯放空,闲逛,不用动脑、不必思考,给自己留白;有时需要音乐会、电影、脱口秀这些娱乐来单纯释放紧绷;有时又渴望精神层面的滋养,靠展览、交谈、戏剧获得更深层的精神共鸣。
而这些快乐在拥挤、快速的城市,很难同时实现。所以阿那亚吸引着老刘们一次一次前往,在一套复合的快乐体验中,去消费一种生活,选择投资一种“心情”,哪怕只是坐在那发呆,也在消费“氛围”和“审美”当中,获得了快乐。
04
心理学家说,Play是成长的种子。
发呆是play,看展是play,漫无目的散步也是play。都是属于成年人的 Play,每个人都能找到适配自己的松弛方式,不必非要赋予意义。
老刘未必非要进剧场去看戏剧,也不一定进图书馆去看书,但坐在海边,仅仅是“在场”,就完成了一场自救的play。
在每周挤出来的这两天的缝隙里,是对被工具化温柔的抵抗,并不激烈,也不反叛,只是守住一小块只属于自己的精神角落,保留一点鲜活的、不被工作吞噬的“活人感”。
当工作与休闲的边界越来越模糊,我们随时随地都可以工作,也意味着我们也很难真正休息。
但物理上的逃离终究是有限的。我们不可能人人都频繁奔赴海边,也不能永远依靠远方来拯救自己。当边界消失,我们到底需要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方式?
其实Play并不需要什么盛大的远行,就是藏在日常里的这些微小的反抗。也许是下班路上绕远多听一首歌,也许是对着月亮发呆一分钟,也许就是在打开电脑之前,先闭上眼,回想海上的白帆。
归根结底,快乐这件事,从来只与“我”有关。
以前总以为快乐是目的,是结果,是多巴胺的奖赏,是一时的心理满足。现在才明白,快乐是一个动词,是一种在压力下求生的能力。
快乐是进入心流,快乐是暴露脆弱,快乐是被看见,是确认我可以,快乐更是夺回一些主动权,在系统试图吞噬你之前,先一步定义了自己与时间的关系。
这正是无论外界如何变化,都要尽全力守护住的那部分鲜活的、野蛮的、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撰文:陆晴 | 编辑:付晓英| 视觉编辑:不兴
图片:来源于阿那亚,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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