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刚刚结束的上海书展,美国作家、出版人格伦·斯托特来访上海,向中国读者们讲述了他的作品《女人与海》的幕后故事。这本书是著名游泳运动员特鲁迪·埃德尔的传记,她于1926年游泳横渡21英里宽的英吉利海峡,成为第一位完成这项壮举的女性。
“历史告诉我们结果,却往往不擅长揭示通往这个结果的旅程。”斯托特在中国之行的一场分享会上说。《女人与海》一书2009年在美国出版时赶上经济衰退,销量不佳。2015年,一位编剧读到了这本书,后来将它制作成了电影。特鲁迪·埃德尔的故事和斯托特的创作,由此被更多人所知。
当今流行的“大女主”叙事很容易成为一种迪士尼式的、幻觉大于现实的情绪价值生成器。
体育记者格伦·斯托特(Glenn Stout)关于第一个穿越英吉利海峡的女泳者特鲁迪·埃德尔(Trudy Ederle)的非虚构著作《女人与海》(Young Woman and the Sea),后来被改编成中文译名为《泳者之心》的电影。这部迪士尼出品的电影,自然具备迪士尼专有的气质——特鲁迪·埃德尔因为总是游最后一名而在女子游泳学校搬煤球,但随即就在比赛中所向披靡,打破世界纪录——电影里这两个场景前后不超过8分钟。
现实与之相去甚远。特鲁迪·埃德尔的人生不是童话,她不是自我意识爆棚的当代“大女主”,这也并非什么一波三折的逆袭剧本。要还原这个1905年出生、2003年去世的女人的一生,需要大量的历史资料和简单成功学以外的冷静观察。斯托特这本著作的优点正在于此。它平实到接近真相的程度。
特鲁迪·埃德尔的故事似乎应当从她5岁得麻疹、因为高烧丧失部分听力说起。然而斯托特有不同的想法。他认为,埃德尔的故事可以追溯到她出生前一年——1904年著名的“斯洛克姆将军号”火灾事件。当年6月15日,这艘船满载着像埃德尔一样的德国新移民家庭去长岛参加教会组织的野餐。然而还没到长岛,船上就意外起火。当时船离海岸并不远,但没有足够的救生设备,以妇女儿童为主的乘客大多不会游泳——游泳在当年的美国,并不是人们,尤其是女人们普遍掌握的技能。这场火灾最终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后果,1021人死于非命。
“她们没有活命的机会,”斯托特写道,“这次觉醒像投入水中的鹅卵石一样,激起了一道小小的涟漪,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会发展成一道巨浪,托举所有的女性,并载着其中的一位——特鲁迪·埃德尔——横渡英吉利海峡。”
我们很容易希望特鲁迪·埃德尔,一个女人,去主动突破重重束缚,获得她最后的成就,但如斯托特所写,她更像被历史的巨浪“托举”起来。斯托特认为,是中世纪新教改革后的保守思潮导致游泳——作为古典运动的一种——成了“失传的技艺”。14~15世纪的欧洲人几乎都不会游泳,因为人们必然要脱掉些衣服才能游泳,这是教会反对的“污浊”行为。后来,少数人即便会游泳也是选择蛙泳,因为游蛙泳的时候只有脑袋露在水面上,“并不会违背大家的道德观念”。总而言之,哪怕到了20世纪初,除某些贵族外,很少有人专门去外面游泳,女人尤其如此。
特鲁迪那位起了美国名字的德国移民父亲亨利·埃德尔,出生贫苦,靠在曼哈顿正中心开肉店闯出了点名堂。埃德尔夫妇生了7个孩子,到特鲁迪10岁的时候,父亲已经富足到能在新泽西买一栋离海边几十米的度假屋。这是父亲的美国梦——照斯托特的说法,大部分坐轮船从欧洲到纽约的人,从船上先看到的不是曼哈顿或自由女神像,而是新泽西坑坑洼洼的石礁海岸线。每到夏天,特鲁迪的两个姐姐都在新泽西海边游泳,她却因为耳朵问题,以及一次差点溺水的经历,被父母禁止下水。
如果说特鲁迪的故事里有逆境,耳疾就是她最大的逆境。最终她还是说服父母让她学会了游泳。她彻底爱上了游泳,无疑也与她的听力问题有关,因为她很难听明白周遭夹杂德语和英语的对话,于是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爱上游泳前,她只喜欢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看小说。现存的老照片里,我们能看到一个羞涩、腼腆的特鲁迪·埃德尔。野心和她并没有太大关系,她只是在水里找到了一个安静的、可以独处的地方。
13岁那年,特鲁迪的母亲把她和两个姐姐送到了当时纽约唯一的女性游泳俱乐部WSA。今天这样的俱乐部可能早已为培养奥运冠军而存在,但在那个年代,女性游泳比赛非常罕见。如今所有人习以为常的“自由泳”,甚至还不是一种常规泳姿。它最初的名字叫“美国爬”(American Crawl)。狗爬、蛙泳、侧泳或者特拉真泳(剪刀踢腿的自由泳)是主流。“自由泳”是特拉真式还是美国爬式更快,也完全是个谜题。WSA的教练汉德利决定押宝美国式爬泳,他认为女性身上的脂肪让她们更容易浮起来,这种泳姿优势更大。而当时来自欧洲或澳大利亚的对手,依然更习惯特拉真式泳姿。特鲁迪天赋异禀,家境优渥,父亲会陪她参加所有比赛。天时地利人和,特鲁迪不断打破世界纪录,终于,19岁的她被选中代表美国去巴黎参加奥运会。
斯托特采用了一种独特的写作方法,他把从当年的报章或电影新闻报道里摘取的来自特鲁迪及其周围人的真实引言(quotes)用在了自己还原、重构的画面当中。所有引号里的话全部来自史料。我们能从中看到更贴近生活的现实。比如,一个女运动员的成功有多少是她们本人的愿望,又有多少来自她们的家人?
特鲁迪因长途跋涉、训练不足,在奥运会上发挥不佳,没有拿到个人金牌,也失去了作为奥运冠军的商业价值。二姐梅格是特鲁迪最信任的人,也是她怂恿特鲁迪在奥运会的挫败之后,去挑战跨越英吉利海峡。在斯托特的描述中,特鲁迪对此并没有多少信心。“玛格丽特(梅格的大名),你疯了吗?”这是特鲁迪的原话。但梅格却说:“我是你姐姐,你得听我的”,“你才是当下最棒的泳者,如果海伦·温赖特能游5英里,你就能游6英里。”
斯托特写道:“特鲁迪摇了摇头,扬起了眉毛,翻了个白眼,叹了一大口气”——这是他的场景重构,她说的话来自媒体记载:“哦,我需要考虑的难道只有这一点吗?”事实上,透过斯托特的描述,读者能感受到特鲁迪的英吉利海峡挑战,有被最亲近的人裹挟的成分。任何一个有天赋的竞技运动员,身边都不乏这样的人。很快他们的成功并不只属于他们本人,就连烟草公司(此处斯托特提到一个有趣的细节:美国烟草公司当时的公关总监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外甥爱德华·伯尼斯)都想要女运动员来代言。
准备跨越英吉利海峡的过程中,特鲁迪脾气并不好,她不喜欢来自英国的新教练,两人经常互相谩骂。一个女运动员,在公众眼里似乎应当具备所谓的“体育精神”,也就是所谓的“体面”,不管经历了什么总能在镜头前笑。但真正的女运动员,尤其是女游泳运动员,很可能像特鲁迪一样,暴躁易怒,很不好惹。
斯托特竭尽细节地描述了特鲁迪横跨英吉利海峡的两次尝试,一次失败,一次成功。这是全书最值得阅读的部分。我们得知亨利在她第二次尝试前,下了2.5万美元的赌注,如果特鲁迪成功,他能拿到125万美元。我们得知梅格帮特鲁迪临时设计了分体式泳衣,用蜡烛封住了护目镜,对她的成功似乎帮助很大。我们也得知,这是21岁的特鲁迪·埃德尔的高光时刻,她最终成为第一个跨越英吉利海峡的女泳者,甚至比男泳者还快了一个多小时——但那之后,她并没有成为家人愿景里的那个全民偶像。可能是因为她不想,也可能是因为很快她的成就就被人遗忘了——虽然她是第一个,但紧接着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特鲁迪的人生,从13岁开始练游泳到21岁的巨大成功,只有8年;而从21岁的成功到98岁去世,却有77年。迪士尼电影的结尾才是特鲁迪生活的开始,而她真正的生活,斯托特也没有更多资料来拼出完整的画面。因为长期游泳,特鲁迪·埃德尔后来完全丧失了听力,一生以教聋哑儿童游泳为职,完全躲开了媒体视线。我们不知道她是否通过游泳获得了幸福与满足,但通过斯托特的描述,我们知道这不是一个完美的童话。
(作者系作家、译者)
《女人与海》
[美]格伦·斯托特 著
中信出版集团 2026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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