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男子去年下半年身上发痒,先以为是螨虫,把床垫被子都换了 》
陈建国是被后背上那道痒给硬生生从梦里揪出来的。
那种痒不像是蚊子咬的,也不是皮肤干燥,像是有人在脊梁骨下面埋了一排极细极细的钢针,针尖对针尖,一起往肉里顶。他猛地翻了个身,把后背往床垫上狠狠蹭了几下,床垫发出闷响,人没松快,反倒蹭出一片火烧火燎。黑暗中他睁开眼,窗帘缝里漏进一点路灯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条灰白的疤。
他的手往后背抓,指头勾到肩胛骨下面那块,皮都挠热了,还是有东西在里头爬。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他老婆刘桂芳侧着睡,呼吸声轻,他动作大,她也没醒。他光着膀子坐在床边,两只手反过去在背上乱抓,从肩抓到腰,从腰抓到肋骨,指甲缝里有了点濡湿。他闻了闻手指,一股铁锈味混着汗气。
“又痒了?”刘桂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哑着,像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
他吓了一跳,手没停:“吵醒你了。”
“你翻来翻去,床都晃。”刘桂芳也坐起来,伸手去摸他的背。她的手指粗,掌心有老茧,一碰他后背,他整个人缩了一下。
“别碰。”
“破了。”
“我知道。”
“明天真得去医院看看。”
陈建国没接话,从床头柜摸到烟,又想起屋里不能抽,把烟攥在手心里捏扁了。他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楼下有只野猫叫了一声,拖得又长又尖,像小孩哭。他肩上那块痒又往上爬,爬到后脖颈,他伸手去按,按不住。
“去年下半年开始,就没消停过。”刘桂芳在黑暗里说,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个已经嚼烂了的事实。
陈建国没回头:“你睡你的。”
刘桂芳叹了口气,又躺下去。她那边床垫响了一声,随后安静下来。陈建国在窗边站了十来分钟,等那阵痒慢慢退下去,才回到床边坐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真有点血丝。后背上好几道,火辣辣地疼,但疼里头还裹着痒,像刀口上撒了跳跳糖。
第二天上午,他请了半天假。刘桂芳给他约了鼓楼医院的皮肤科,号是提前三天抢的。他本来不想去,说抹点药膏就行,刘桂芳没说话,就站在鞋柜旁边看着他,手里拿着他的医保卡。他到底还是去了。
排队的时候,前面一个老太太举着手机外放视频,声音很大。陈建国心里烦,后脖颈又痒起来,他伸手去挠,旁边一个年轻妈妈赶紧把孩子往自己那边拉了拉,眼睛扫了他一下。他的手停住,慢慢放回膝盖上。
医生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手指冰凉。她让他掀衣服,他有点不自在,只把后摆掀到肩膀。医生的手在他背上按了按,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下半年。”
“具体几月份?”
“八月底九月初吧。”
“以前有过吗?”
“没有。”
“家里养宠物吗?”
“不养。”
“最近换过床单被套吗?”
他顿了一下:“换了,床垫都换了。”
医生“嗯”了一声,在电脑上敲字,没再问。陈建国忍不住说:“我一开始以为是螨虫,把床垫被子都换了,家里也用除螨仪天天吸,没用。”
医生没抬头:“除螨仪天天用,皮肤更敏感,越洗越干,越干越痒。”
“那是什么原因?”
“先做两个检查。”医生开了单子,“一个查过敏原,一个查血常规。你最近工作压力大吗?”
陈建国没说话。医生终于抬头看他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你这种痒,来得莫名其妙,位置不固定,晚上重白天轻,有时候不一定是皮肤的问题。”
陈建国把衣服放下来,后腰上又起了几粒小疙瘩,他隔着衣服用指甲掐了掐。医生看见了,说:“别掐,越掐越严重。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结果要三天后才出。这三天里,陈建国的痒像长了记性,专挑他最难堪的时候发作。公司开会,他坐在最靠墙的位置,后背往椅背上蹭,幅度不敢太大,越蹭越痒,痒得他头皮发麻。旁边同事以为他腰不舒服,还好心给他递了个靠垫。他接过来垫在腰后,那靠垫像是把痒压扁了,摊成一片,从后腰一直蔓延到臀部。
晚上回家,刘桂芳给他背上涂药膏。药膏是药店买的,白色乳状,凉丝丝。刘桂芳涂得仔细,手掌贴着他的背,从肩胛骨往下抹。她的手掌厚而热,力度很稳,像给他刮痧。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你手怎么这么烫。”
“刚刷完碗。”
“辛苦了。”
刘桂芳没说话,涂到腰侧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这里又抓破了。”
“夜里抓的。”
“你睡得太死。”
“睡着了不知道。”
“建国。”刘桂芳叫了他一声,没头没尾的,像要说什么。他等了几秒,她没继续说,只是把药膏盖子拧上,起身去洗手。
水流声从卫生间传来,陈建国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后背上凉意慢慢渗进去,痒暂时被压住了。可他知道,过不了多久,等药膏干透,等夜深了,等整个家都静下来,那种痒还会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他想不明白,一个身体好好的大男人,怎么就被一身痒给拿捏住了。他也想不明白,床垫换了,被子换了,枕头换了,连衣柜里的旧衣服都清出去两大包,那螨虫再厉害,也不至于这么顽固。
除非,让他痒的,根本就不是螨虫。
刘桂芳在卫生间里待得有点久。水声停了之后,他听见她在里头小声打电话,门关着,声音听不真切,只有几个词飘出来:“……过两天……钱……我看看……”
他翻了个身,后颈又痒起来。他伸手去抓,抓到了枕头旁边刘桂芳的一根头发。那头发又黑又粗,绕在他指头上,他看着,忽然觉得这根头发也像极了从他肉里钻出来的东西。
三天后,陈建国没去拿检查报告。是刘桂芳去拿的。
她在医院里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拿到报告,她先看血常规,没什么大问题。过敏原检测,尘螨那项是阴性,花粉、动物毛、霉菌、海鲜、花生,全是阴性。她盯着那个“阴性”看了很久,像要把纸看穿。
医生翻了翻报告,说:“皮肤本身问题不大。你老公做什么工作的?”
“在物流公司做调度。”
“夜班多吗?”
“有时候要值夜班。”
“家里经济压力大不大?”
刘桂芳愣了一下:“还行。”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没……没大注意。”
医生把报告递给她:“过敏原都是阴性,血常规正常。这种瘙痒,皮肤科能查的都查了。他这种情况,我建议去神经内科或者心理科看看。有些慢性瘙痒,跟神经有关,跟情绪有关,跟压力有关,不一定是皮肤本身出问题。”
刘桂芳从医院出来,天阴着,像要下雨。她走到公交站台,把报告塞进包里,包带子勒在肩膀上。站台上人挤人,一个老头拎着两袋子菜,塑料袋破了,土豆滚出来一颗,滚到刘桂芳脚边。她弯腰捡起来,还给老头。老头说:“谢谢姑娘。”她笑了笑,没应声。
她没回家,坐公交去了陈建国的单位。她没上去,就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上坐着。花坛里几株月季被雨打蔫了,花瓣边发黑。她坐了快四十分钟,中间陈建国下来过一次,跟一个穿蓝制服的同事在门口说话。陈建国站姿有点怪,右肩微微往后靠,手背在后面,像是又痒了,用大拇指往腰上按。
刘桂芳没叫他。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建国回到办公室,后腰上的痒又起来了。他躲进卫生间,掀开衣服照镜子。后腰上有一片红印,有些地方已经结了褐色的痂,周围一圈细小的白皮。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后腰,凉意让皮肤暂时安静下来。他撑着洗手台,低头看水流,脑子里突然冒出医生那句话:“你这种痒,来得莫名其妙,位置不固定,晚上重白天轻,有时候不一定是皮肤的问题。”
那会是什么问题?
那天晚上,刘桂芳把检查报告放在饭桌上。陈建国正在拆一包花生,手停在半空。他抬头看她。刘桂芳说:“都阴性。”
“那怎么回事?”
“医生建议去看神经内科。”
“神经?”陈建国把花生壳捏碎,“我神经没问题。”
刘桂芳盛了两碗饭,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坐下。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没看他:“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人身体上的毛病,有时候根子在别处。”
“你说什么呢。”
“我说,你痒了半年多,床也换了,被子也换了,天天除螨,天天涂药,为什么就是不好?你就没想过,会不会根本不是床的事,也不是被子的事,是你自己的事。”
陈建国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桂芳抬起头,眼睛很静:“你有多久没给你妈打电话了?”
陈建国愣住。饭桌上方那盏灯有点旧了,灯光发黄,照在刘桂芳脸上,眼角有细纹。她接着说:“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到账。她说你电话打不通。”
陈建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后背上,那种痒又从左边肩胛骨下面钻了出来,像有人用细线在肉里拉了一下。他的手慢慢放回膝盖上,没去挠。
刘桂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饭桌上。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打印件。日期是半个月前,金额两万,收款人陈建平。
“你弟买房首付不够,你给了两万。”刘桂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桌上,“你妈的生活费,每个月三千,你从去年七月开始就没给。你说工资降了,奖金少了。我一直信。”
陈建国看着那张打印件,没伸手去拿。他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指关节发白。
“建国,你身上痒,是不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的?”刘桂芳问,“就是从你偷偷给你弟打钱、又瞒着你妈那会儿开始的?”
陈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后面的碗柜上,发出一声重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翻我东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呢?那张纸就在那儿,白纸黑字。
刘桂芳也站起来。她个头不高,站在他面前,要仰着头。但她说:“陈建国,你身上痒,不是因为螨虫。是因为你心里有鬼。你一边瞒着你妈,一边瞒着我,两边都怕捅穿。你怕你妈知道你给你弟钱,又怕我知道你断了你妈的生活费。你天天夜里翻来覆去,不是身体痒,是良心在挠你。”
“你闭嘴!”陈建国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扶住桌沿,胸口起伏得厉害。后背上那几道旧痂像是全都活了,一起痒起来,从肩到腰,从腰到臀,像无数只蚂蚁在皮下开会。
刘桂芳没再说话。她弯腰把那张打印件收起来,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她绕过饭桌,走到门口,换了鞋,拿上钥匙,临出门时背对着他停了一下:“我回娘家住两天。你自己好好想想。”
门关上了。陈建国站在原地,听见刘桂芳的脚步声从六楼一直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下的车流声里。
他慢慢坐下来,坐在那张有些松动的椅子上。饭桌上两碗饭,一碗是他的,没动过;一碗是刘桂芳的,剩了半碗。她碗里的青菜还在,被灯光照着,泛着一层油光。
他伸出手,想拿筷子,但手悬在碗上,停住了。后背上那片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整个脊梁。他弯下腰,把脸埋在双手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呻吟。
那一夜,陈建国一个人睡在那张换了不久的床垫上。床垫是去年九月买的,乳胶的,花了一千二。买床垫那天,刘桂芳还说:“要不要再买个除螨的喷雾?”他说:“不用,勤洗就行。”后来喷雾也买了,除螨仪也买了,床单被套换成防螨面料的,连枕头都换了一个记忆棉的。
可该痒还是痒,该醒还是醒。
他想起买床垫那天,刘桂芳在商场里挑了很久。她先是看中一款硬棕垫,说对腰好,价格也不贵。销售说那款是基础款,不防螨。刘桂芳犹豫了一下,说:“他最近老说身上痒,会不会跟床垫有关?”销售赶紧推荐乳胶的,说防螨抗菌,就是贵了好几百。刘桂芳没怎么犹豫,说“那就乳胶的吧”。
陈建国当时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见刘桂芳从包里掏出银行卡,输密码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按得有点慢。他知道那张卡里的钱不多。家里每一笔开销,刘桂芳都记在一个蓝皮本子上,柴米油盐,一分一厘,清清楚楚。
可那时候,他刚给陈建平转完两万块不到一周。
两万块。他弟在河西看中一套二手房,首付差十五万。他弟给他打电话,声音急,说再不交定金,房子就被别人抢了。他当时在上班,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看电脑上的调度单,一边听他弟说。他弟说:“哥,你帮我想想办法,我手里实在凑不齐。妈说了,你能帮就帮一把。”
他当时说了什么?他说:“我看看。”
“我看看”这三个字,后来变成了一场慢性病。他开始整夜整夜睡不好,躺在床上觉得后背痒,爬起来把床单洗了,被子晒了,可还是痒。他以为是被子里的螨虫,把整条被子都扔了,换了一条新的。新被子盖了没两天,又痒。他又把床垫换了。
可他从没想过,让他痒的,可能根本不在床上。
刘桂芳回娘家住了两天。
第一天,陈建国觉得家里空。下班回来,屋里黑着,他开门进去,鞋柜旁边少了一双拖鞋。厨房里没有饭菜香,冰箱里还有刘桂芳走之前包好的饺子,用保鲜袋装着,一层五个,整整齐齐。他拿了一袋出来煮,水烧开,饺子下锅,煮到一半有两个破了,馅儿散在汤里。他关小火,站在灶边,后腰那块又开始痒。他伸手进去抓,指尖碰到锅边,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他妈。
他犹豫了一下,划开接听。他妈声音很大,像从高音喇叭里放出来的:“建国,你这个月生活费到底什么时候给我?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妈,我最近忙。”
“你忙你的,钱又不能自己跑过来。我跟你说,楼下你张姨她儿子天天给她买水果送上门,我这边连个电话都等不来。你是不是不想要我这个妈了?”
“我这两天就给你转。”
“你别说这两天,上个月你也说这两天。建国,你弟刚买了房,压力大,我不找他要。我就指着你每个月这点生活费过日子。你要是不给,我明天去你单位找你。”
“妈!”
“我知道你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媳妇就更不用说了,我过生日那天就发了个红包,人都没来。算了,我不说这些,说了你又烦。钱赶紧的。”
挂了电话,陈建国靠在厨房门框上,后颈上的痒又来了。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手机弹了一下,滚到靠垫缝里。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他妈的声音,还有他弟的名字。
陈建平。
他弟比他小七岁,从小就是全家的宝贝。陈建国是老大,大冬天跟着他爸去粮站排队买米,他弟在家看电视。后来他爸没了,他刚工作,一个月八百块工资,给家里寄六百,自己留两百。再后来,他弟上大学,学费是他出的。再后来,他弟结婚,彩礼是他凑的。再后来,他弟买房,首付他又给了两万。
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是哥哥,长兄如父,家里有事,他该扛。可问题在于,他扛不动了。
他给陈建平那两万块,是从家里存折上取的。那张存折压在衣柜最下面,上面是刘桂芳嫁过来时带的几件旧衣服。存折里有五万三,是他们攒了三年准备换辆车的钱。旧车已经开了十一年,怠速时方向盘抖得像筛糠,冬天打火要试三四次。刘桂芳说,再攒两年,换个二手的也行,安全点。
他取钱那天,站在银行柜台前,手一直在抖。柜员问他取多少,他说两万。柜员让他输密码,他输了三遍,前两遍都错,最后一遍才对。他取了钱,没回家,直接打车去了陈建平家。他弟正在楼底下等他,见了他,眼睛发亮,说:“哥,真取来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办法。”
他把钱递过去,手心里的汗把信封都浸软了。他弟接过钱,往兜里一塞,没数。然后说:“哥,改天请你和嫂子吃饭。”
陈建国笑了笑,说好。
他回到家,刘桂芳正在做饭。锅铲在锅里翻得哗哗响,油烟机嗡嗡转。他换了鞋,把空荡荡的信封塞进外套口袋里。刘桂芳端菜出来,说:“洗手吃饭。”他洗了手,坐下来,那顿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吞石子。
晚上,刘桂芳打开那个蓝皮本子,写当天的开销。她问他:“今天有什么支出吗?”
他摇头:“没有。”
刘桂芳“嗯”了一声,继续写。她的字很小,一笔一画。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的轮廓被灯光割出一道很深的阴影。他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被后背的痒闹醒。
刘桂芳回娘家第三天,给陈建国发了一条微信:那两万块的事,你妈知道吗?
陈建国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不。
刘桂芳没再回复。隔了半小时,她又发来一条:你弟知道我不晓得这事吗?
他回:不知道。
又隔了很久,刘桂芳发来一段话:“陈建国,我不是舍不得那两万块。你弟是你亲弟弟,他买房缺钱,你当哥的帮一把,我能理解。可我接受不了你瞒我。夫妻之间,钱的事不透明,比没钱更让人寒心。你把我当什么?这个家里,我是外人吗?”
陈建国看着这段话,后脊梁上一阵一阵地发紧。那种痒又来了,这次不在后背,在胸口。他用掌心按住胸口,像按住一个正在漏气的地方。
他没有回消息。他不知道怎么回。
又过了一天,刘桂芳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陈建国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管药膏,往胳膊上抹。刘桂芳换了鞋,把包挂在玄关,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的胳膊:“挠成这样。”
“没事。”
“去医院看了吗?”
“没去。神经内科挂号太麻烦。”
刘桂芳坐下来,离他半米远。她看着他,不说话。陈建国被她看得不自在,把药膏放下,咳了一声:“你吃饭了没?”
“吃了。”
“在哪儿吃的?”
“我妈家。”
陈建国点点头,起身去倒水。他走到饮水机旁边,背对着她,后背上那几道抓痕被衣服磨得生疼。他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刘桂芳面前,一杯自己端在手里。
刘桂芳没喝水。她说:“建国,你想过没有,你妈要是知道你给你弟拿了两万,会怎么样?”
陈建国手一抖,水洒出来,烫了虎口。他放下杯子:“她不会知道。”
“如果她知道呢?”
“她凭什么知道?”
“你妈多精明的人。你两个月没给她生活费,她不会问你?她不会找你弟问?你弟嘴巴又不严,万一说漏了,你妈找上门来,你准备怎么圆?”
陈建国沉默了。他确实没想过。他只想着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先让他弟把房子定金交了,先让他妈别闹。至于以后怎么办,他没想。他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像在一条结了薄冰的河面上往前走,每一步都听见冰在响,可就是不敢停。
刘桂芳端起水杯,小口啜了一下,然后说:“我打电话问过你弟了。”
陈建国猛地抬头。
“我没骂他,也没跟他吵。我就是问他,那两万块什么时候能还。他说,那是你给他的,不是借的。他还说,你小时候跟他说过,家里以后靠他,不靠你。现在他混得不好,你帮他是应该的。”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那是小时候说着玩的。”
“你弟当真了。”刘桂芳说,“你妈也当真了。你全家都当真了,只有你觉得是说着玩的。你把自己架在长子这个位置上,觉得家里什么事都该你扛。可你扛得动吗?你扛不动了,就开始瞒。瞒不住了,就开始躲。躲不过了,就一个人躺在床上痒。”
陈建国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刘桂芳把杯子放下,从包里掏出那个蓝皮本子,翻到最新一页,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他低头看。那一页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账:房贷、水电、燃气、话费、车险、女儿的补课费、菜金、日用品……最后一行,用红笔写着:本月结余,负一千二。
“去年下半年开始,家里就没存下过一分钱。”刘桂芳说,“你工资卡上的钱,每个月就那么多。你给你弟两万,又断了你妈的生活费,你以为我是傻子?我不说,是因为我看你天天身上痒,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不说,你会一直难受下去。我说了,你也别想让我继续陪你演戏。”
陈建国扶着膝盖,慢慢弯下腰。他的后颈和肩胛骨之间,又开始了。这一次,痒里带着一种尖锐的痛,像有人用指甲从里面往外撕。他咬住牙,不让自己出声。
刘桂芳没走。她只是坐在那儿,把本子收起来,放回包里。然后她说:“建国,这个家里,我和你才是一体的。你弟有你弟的家,你妈有你妈的日子。你能帮,可以帮,但要有限度,要有商量。你一个人扛,扛出病来,谁心疼你?你弟心疼吗?你妈心疼吗?到头来,还是我在夜里给你涂药膏。”
陈建国的肩膀塌了下去。他的手慢慢放到后背上,隔着衣服抓了抓,但这次他抓得很轻,像在摸一个结了痂的伤口。
那天晚上,刘桂芳又给他涂了一次药。她没说话,手指沾着药膏,在他后背上画圈。药膏的凉意渗进抓破的地方,刺得他微微发抖。他趴在枕头上,脸朝里,闷声问:“你弟还说什么了?”
“他说嫂子你是不是生气。我说没有,我就是问问。”
“他打电话给我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说你可能去找他麻烦了。我说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钱是我给的,你别想多。”
刘桂芳涂药膏的手停了一下,随后继续往下抹。她说:“既然你这么说,那这个月你妈的生活费,你准备怎么办?”
“我手上还有三千。”
“那家里这个月的房贷呢?”
陈建国不说话了。刘桂芳把药膏盖好,拿纸巾擦了擦手,说:“这样吧,你妈那边,这个月先给你两千,别断了。你弟那两万,我去跟他要个说法。不能说是还,但至少让他知道,这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不用你出面。”
“你出面,你弟跟你哭,你就心软。我去说,好说歹说,他能听进去一点。”
“他要不听呢?”
“那以后你弟再有事,你自己看着办。但别再瞒我。”
陈建国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天花板上还留着昨天那只虫子的影子,小小的,在墙角不动。他说:“桂芳,我是不是挺窝囊的?”
刘桂芳没接话,起身去洗手。水声响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你才知道。”
陈建国苦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睛就热了。他转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后背上那些涂了药膏的地方凉丝丝的,像有人用湿毛巾轻轻按着。他想,也许他的痒,真的不是皮肤的事,是心里长了一堆螨虫,它们吃他的血肉,让他不得安生。
而刘桂芳,就是那个天天拿着除螨仪,一遍一遍吸他的人。
第二天是周六,刘桂芳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冬瓜和一把小葱。她回来的时候,陈建国还在睡。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发现他被子只盖到胸口,两条胳膊露在外面,胳膊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她皱了皱眉,没叫他。
九点多,陈建国醒了。他趿着拖鞋走到客厅,看见刘桂芳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择菜。阳光打在她头发上,有些发黄。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他:“起来了?锅里热着包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六点半去的,七点半回来。你还打呼呢。”
他抓了抓后脑勺:“没听见。”
他洗了脸,坐下来吃包子。咬了一口,是茴香馅儿的,他不怎么爱吃茴香,但没吱声,就着粥吃完了。刘桂芳从阳台进来,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说:“待会儿你给妈打个电话。”
“说什么?”
“就说下午去看她,把生活费带过去。别说你弟的事。”
“知道了。”
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手机壳后面沾了点油,他用手擦了擦。他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妈”,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他妈的声音在那边响起来,带着明显的火气:“哟,大忙人,知道给我打电话了?”
“妈,我今天下午去看你,钱给你带过去。”
“我上个月都跟你说了,我这边腿疼,想去医院看看。你一直没影。”
“我最近单位事多。”
“就你忙。你弟也忙。你们一个个都忙,就我老婆子不忙。”
陈建国站在阳台上,眼睛看着楼下的路。几个小孩在下面跑,一个小姑娘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她奶奶赶紧跑过去,把她抱起来,嘴里说着什么。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摔过。那时候他妈也会跑过来,用手给他拍膝盖上的土。后来他大了,他妈就不跑了。再后来,他妈把所有心疼都给了他弟。
“妈,下午我过去,顺便给你买点水果。你想吃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妈说:“你买的那个香蕉不错,上回买的有点生。买个熟的,别老买青的,跟木头一样。”
“好。”
挂了电话,他回到客厅。刘桂芳在厨房剁排骨,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又沉又有节奏。他站在厨房门口,说:“她说下午去。”
“那你去。我不去。”
“你不去?”
“我去干嘛?你妈又不待见我。你一个人去,你们母子有话也好说。”
陈建国知道刘桂芳说得有道理。他妈对刘桂芳一直淡淡的。结婚那年,他妈就说过:“我儿子是城里户口,找了你,是你福气。”刘桂芳当时没说话。后来很多年,他妈对刘桂芳的态度都没好过。刘桂芳生了女儿陈露,他妈连医院都没来,只打了个电话说:“头胎女儿也好,省心。”刘桂芳躺在病床上,抱着孩子,眼圈红了,但没当着他的面哭。
后来他渐渐知道,他妈重男轻女,觉得刘桂芳没生儿子,是他们老陈家的遗憾。他弟结婚后生了儿子,他妈高兴得不得了,满月酒那天包了六千块,还把自己手腕上那个玉镯子摘下来给了弟媳。那镯子,刘桂芳连摸都没摸过。
可刘桂芳从来没因为这个跟他闹过。她只是更少去他妈家了,逢年过节去,去了也坐不久。她有自己的委屈,但都咽在肚子里。陈建国知道,因为他是那个让她咽下去的人。
下午,陈建国一个人去了他妈家。
他妈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几年了,物业一直不修。他摸黑往上走,走到四楼就有点喘。后背上出了汗,那几道抓痕被汗浸得发疼。他在四楼半休息了一下,后腰又痒起来。他反手去抓,抓了两下,听见上面有人开门,接着是他妈的声音:“是不是建国?”
“是我。”
“上来吧。我听见有人喘。”
他爬上六楼,他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旧棉袄,头发比上次见又白了不少。她看了他一眼,说:“瘦了。”
“没有。”
“进来吧。”
屋里一股膏药味。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台旧电视,正放着本地新闻。他妈让他坐,自己进厨房去倒水。他坐在沙发上,后背往靠背上一靠,又弹起来。他妈端着水出来:“怎么了?”
“没事,腰有点酸。”
“年纪轻轻的,哪来的腰酸。你就是不锻炼。”
他没反驳。他妈把水放下,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上上下下打量他,然后伸出手:“钱呢?”
陈建国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他妈接过来,手指沾了点唾沫,数了数。数完了,问:“怎么少了一千?”
“这个月手头紧。”
“紧什么紧?你那个物流公司又不是不发工资。是不是你媳妇不让你给?”
“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你自己的意思?”他妈嗓门高起来,“你弟刚买房,你不帮衬着,还跟我哭穷。我告诉你,我养老靠你,不靠你弟。你是老大,这个家你不撑谁撑?”
陈建国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指甲不自觉地又往手背上抓了两下。手背上一块皮被抓得发白。他妈看见了,皱起眉:“你手上怎么了?”
“有点痒。”
“是不是上火了?买点金银花泡水喝。”
“嗯。”
他妈把信封塞进棉袄口袋里,然后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建国,不是妈说你。妈也是为你好。你那个家,你媳妇管着钱,你一个大男人,身上能有多少?你弟是你亲弟弟,他好了,你以后也有个靠。你现在帮他一把,以后他不忘你的。”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他妈。他想说,弟弟好了,从来没想过我。弟弟买房,我给了两万,弟弟连个借条都没提。弟弟生了儿子,妈你包六千,我生了女儿,你连医院都不来。可这些话,他一句都没说出口。他太习惯了。习惯到舌头根发硬,喉咙里像塞了团旧棉花。
他只是说:“妈,我以后不能按月给三千了。”
“什么?”他妈眼睛一瞪,“你要饿死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工资就那么多,房贷、车贷、女儿补课费,家里开销大。我每个月给你两千,行不行?”
“两千?我一个月吃药都要几百,水电煤气加起来,两千够干嘛?你弟那边首付刚付完,还欠着钱。我不找你找谁?”
“妈,我真的拿不出三千。”
“拿不出?你媳妇去年不是上班了吗?她那点工资呢?”
“她工资也就三千多,家里开销都靠她补着。”
“那我不管。你是儿子,你有责任。你要是不给,我明天就去你单位,让你领导评评理。”
陈建国闭了闭眼。后背上,那种熟悉的痒又翻上来,这次从尾椎开始,一路烧到后脑勺。他的手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我试试吧。”
他妈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瓶风油精,塞到他手里:“别老抓,抹点这个。你小时候就爱招蚊子,一咬一身包,也是我给你抹风油精。你看你现在,跟小时候一样。”
陈建国看着那瓶风油精,绿色的小瓶子,瓶盖有点旧。他妈的手又瘦又凉,碰了碰他的手背。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无论如何,这是他妈。那个曾经在他发烧时一夜不睡给他擦身的女人。那个在他爸去世后,一个人把他和他弟拉扯大的女人。
可也是这个女人,让他在这半年里,夜夜不得安眠。
从妈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他骑电动车回家,冷风灌进领口,后背上汗一干,凉飕飕的。经过菜市场,他停下来,买了一个熟透的香蕉。香蕉皮上有些黑点,他剥开尝了一口,很甜。他想起他妈说“要买熟的”,心里又酸又胀。
回到家,刘桂芳正在给女儿陈露检查作业。陈露上初三,成绩中游,数学不好,刘桂芳一道题讲了三遍,陈露还是摇头。她见陈建国回来,说:“你给她看看,我不行了。”
陈建国脱了外套,凑过去看。是一道几何题。他拿过草稿纸,画了几条辅助线,还没开口,陈露说:“爸,你身上什么味道?”
“风油精。你奶奶给的。”
陈露撇撇嘴:“怪不得。你去看奶奶了?”
“嗯。”
“奶奶又跟你要钱了?”
“小孩子别管。”
“我都十五了。”陈露顶了一句,低头看题。过了一会儿,她又说:“爸,你最近天天晚上不睡觉,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你坐在客厅里挠背。你是不是病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刘桂芳也抬头看他。他咳了一声:“没病,就是皮肤有点干。”
陈露没再问,把草稿纸拿过去,自己演算。算到一半,她忽然说:“爸,你那个床垫,是不是又该换了?”
“又换了?才买不到一年。”
“可你不是还痒吗?”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刘桂芳把陈露的作业本合上,说:“你回屋写。我跟你爸说点事。”
陈露拿起本子走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像个小大人:“爸,你要是真不舒服,去看看吧。别老自己扛。”
门关上了。陈建国坐在椅子上,后颈又痒起来。他伸手去按,刘桂芳把风油精拿过去,打开盖子,往他后颈抹了一点。风油精的凉从皮肤钻进去,像一根极细的冰针,暂时压住了那股痒。
刘桂芳说:“你妈是不是让你继续给三千?”
“你怎么知道?”
“她什么脾气,我还能不知道。”
“我给两千,她不松口。”
“那怎么办?”
“她说要去我单位闹。”
刘桂芳冷笑了一声:“她舍得?她敢去你单位,你工作没了,对她有什么好处?她就吓唬你。你就是从小被她唬大的。”
陈建国没说话。他知道他妈不一定会去,但他不敢赌。
刘桂芳把风油精放下,绕到他身后,掀开他的后衣摆。后背上红痕交错,有几处已经结痂,旁边又冒出新的红点。她叹了口气:“你这样下去不行。明天我陪你去神经内科看看。皮肤科既然查不出,那就换个方向。”
“我不想去。”
“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不想好好过下去了?”
陈建国沉默了片刻,问:“桂芳,你说我这痒,真能是神经的事吗?”
刘桂芳放下衣摆,坐回他对面。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清亮:“人心里压着事,身体就会替你说出来。你说不出口的那些,身体替你喊。你痒了半年多,床也换了,被子也换了,可你心里那张床,换了吗?上面爬满了你弟的事、你妈的事、那两万块的事。你以为瞒着就完了?瞒得越久,痒得越厉害。”
陈建国低下头,十根手指交叉着,用力绞在一起。后背上,风油精的凉意渐渐散了,那种痒又蠢蠢欲动。但这一次,他没有去挠。他像在跟它较劲,用整个身体的力气去压住它。
他知道刘桂芳说得对。他心里的那张床,确实爬满了东西。他一直没敢掀开看看,因为一掀开,底下全是虱子。
周一上午,陈建国请了假,刘桂芳陪他去了神经内科。
诊室在门诊三楼最里面,门口排着不少人。刘桂芳挂了专家号,在候诊区找了两个位子坐下。陈建国坐不住,每隔几分钟就换一个姿势。候诊区对面有个显示屏,写着“情绪与睡眠障碍诊疗中心”。他盯着那几个字,觉得每个字都在他身上烙了一下。
轮到他们时,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头发花白,说话很慢。他让陈建国坐下,问了几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痒?什么位置?白天重还是晚上重?睡觉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什么烦心事?
陈建国一一回答。说到“烦心事”时,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刘桂芳。刘桂芳坐在旁边,没插话。医生没逼他,只是说:“身体上的慢性瘙痒,很多时候跟神经系统过度兴奋有关。你越是关注它,它越明显。你在夜里安静的时候,大脑对痒的信号会放大。白天忙起来,注意力分散,反而没那么明显。”
陈建国点头:“对,白天在单位忙起来,就顾不上。一回家,一躺下,就开始。”
“你躺下后,脑子里会不会想很多事?”
“会。”
“都想什么?”
陈建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手腕。医生说:“不用紧张,想到什么说什么。这里没别人。”
他沉默了很久。刘桂芳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看了她一眼,终于开口:“家里的事。我妈的生活费,我弟的房子,钱的事。乱七八糟的,越想越烦,越烦越痒。”
医生点了点头:“这就是很典型的压力型瘙痒。皮肤本身没问题,但神经末梢对你的情绪状态非常敏感。你长期处于一种高焦虑状态,大脑把这种焦虑转化成了身体上的感觉。”
“那怎么治?”
“先别急着治。”医生说,“你先告诉我,这些事你能不能解决?”
陈建国愣了一下:“能,也不能。”
“能解决的部分,去解决。不能解决的部分,去面对。你光是躺在那儿想,想一万遍也没用。身体会一直提醒你,直到你处理好为止。”
从诊室出来,刘桂芳去取药。医生开了一些调节神经和抗焦虑的药,还有一盒外用的止痒膏。陈建国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人坐在轮椅上,腿上打着石膏,手里还拿着手机看视频。有个年轻女人从诊室里出来,眼睛红着,她老公跟在后面,一句话不说。
他想,原来这世上的人,心里都压着事。只是有人压垮了腿,有人压垮了胃,有人压垮了睡眠。而他,压垮了一张床。
刘桂芳取完药回来,递给他一杯温水。他接过,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
刘桂芳没说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像有一只飞虫困在里面。他们肩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陈建国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水,水面上浮着一片很细的灰尘。
“桂芳,我打算跟我弟说,那两万块,得还。”
刘桂芳扭头看他。
“不逼他马上还。但得有个说法。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不能我这边一直瞒着家里,他那边理所当然拿着。我扛不住。”
刘桂芳轻轻“嗯”了一声:“你早该这么想。”
“还有我妈。”陈建国顿了顿,“我一个月给她两千,不能再多了。她要闹,我去跟她说。不能每次都拿命来拖。我有家,有你和女儿。我不能把你们也拖进去。”
刘桂芳看着他,眼圈有点红,但没掉下来。她只是把脸转开,轻声说:“回家吧。”
那天晚上,陈建国给陈建平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陈建平那边很吵,像在饭局上。他压低声音说:“哥,啥事?我这边有点忙。”
“建平,你找个安静地方,我跟你说个事。”
“哥,真有事?我这客户在呢。”
“就几分钟。”
陈建平那边停顿了一下,随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安静了些。他说:“好了,你说吧。”
陈建国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建平,那两万块,我是从家里存折上取的。你嫂子不知道。她现在知道了。这笔钱,你得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陈建平笑了,笑声有点干:“哥,你不是说给我的吗?怎么又成借的了?”
“我没说是给的。我当时就说了‘我看看’。”
“哥,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你从小到大,哪次不是我给你说几句好话,你就掏钱?你嘴上不说给,心里就是给。现在嫂子不乐意了,你就改口。你把我当什么?”
“建平,我不是要你现在就还。你可以分期,哪怕一个月五百,我也要个态度。”
“我哪有钱分期?我房贷一个月一万多,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没钱,我这边更紧。你嫂子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我为了给你凑首付,连妈的生活费都断了。妈追着我要钱,我连嘴都不敢张。”
“那你去跟妈说,是你给我的。”
“我怎么说?妈本来就不待见你嫂子。我要说我把钱给你了,妈更炸。”
“那你就别跟她说。”
“建平,你还不明白吗?问题不是妈知不知道,是我不能再这么瞒下去。我身体都出毛病了。”
陈建平那边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哥,说实话,我现在真拿不出钱来。你让我分期,我只能说尽量。一个月五百,我试试。”
“好。那我给你个卡号,你按月打。”
“别了,我给你转微信吧,方便。”
“也行。但你要说话算话。”
“算话。”
挂了电话,陈建国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在脸上,凉得发紧。他摸了摸后腰,那里没有痒。这是半年来,他第一次在打完电话后,后背没有发热发痒。他有些不敢相信,又用手按了按,确实没痒。
他回到屋里,刘桂芳正靠在床头看书。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刘桂芳放下书:“说通了?”
“说通了。他说先一个月还五百。”
“能还就行。我明天给他发个微信,就说这事儿我知道了,让他别有压力,但也别不当回事。”
“你别太软。”
“我不软。我只是把话说明白。”
陈建国躺下来,两只手枕在脑后。天花板上那只虫子又出现了,他看了它一会儿,说:“桂芳,我是不是以前太窝囊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想改。”
“慢慢改。”刘桂芳侧过身,把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她的手很热,贴着他被夜风吹凉的皮肤,像一块温过的膏药。她说:“我不指望你一下子变成另一个人。但至少,别再让这个家跟着你受罪。”
陈建国闭上眼睛。他听见刘桂芳的呼吸声,渐渐地变得平稳。他知道她睡了。他把自己往她那边挪了挪,手臂贴着她的手臂。后背上,有一小块地方又冒出一点痒,他没有动。他对自己说:你不是痒,你只是不习惯轻松。你背了那么多年,一下子放下,身体都不信。
他要在这种不信里,慢慢学会信。
过了几天,刘桂芳果然给陈建平发了微信。她没绕弯子,直接说:“建平,那两万块的事你哥跟我说了。钱是家里一起攒的,你哥能帮你,我也不会拦着。但家里紧,你每月还一点,别断了。我不是催你,就是把话说清楚。”
陈建平回得很快:“嫂子,我明白。这个月就开始还。”
刘桂芳把手机拿给陈建国看。陈建国正在阳台晾衣服,手上还是湿的。他看了一眼,说:“他回得挺爽快。”
“你弟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来硬的,他就跟你耍无赖。你跟他把道理摆平,他反倒不好意思。”
“你比我会跟他处。”
“我不是会处。我是知道,这个家里谁都不容易。你弟有房贷,你妈要养老,你要养这个家。可越是都不容易,越要把话说开。藏着掖着,谁都不痛快。”
陈建国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转头看刘桂芳。她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晾衣架,黄昏的光落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旧铜色。他说:“桂芳,等露露中考完,我们出去走走。”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扬州。好多年没去了。”
“好,就去扬州。”
刘桂芳笑了一下。那是这么多天来,陈建国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从眼角到嘴角都松下来的笑。他心里某个地方也松了一下,像一根拧了太久的螺丝,终于回了一丝扣。
可生活不会因为一次坦诚就变得风平浪静。没过几天,他妈就发现了端倪。
那天陈建国正在单位处理一单急件,手机震个不停。他看了一眼,五个未接来电,全是他妈。他只好躲到消防通道里回过去。电话一接通,他妈的声音就炸了过来:“陈建国,你跟你弟是不是背着我搞什么名堂?”
“妈,你说什么呢。”
“你弟刚才打电话,说这个月先还你五百。还你什么?你借给他什么了?你哪来的钱借给他?”
陈建国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靠在墙上,后颈上的痒像被泼了热油,猛地窜起来。他用手按住后颈,声音尽量稳住:“妈,不是借。是他买房,我帮了他一点。”
“帮了一点?一点是多少?你弟说还你五百,那肯定不是小数目。你跟我说清楚,到底多少钱?”
“两万。”
电话那头像被抽空了。过了好几秒,他妈才说话,声音颤颤巍巍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两万?你哪来的两万?你跟我说没钱给我生活费,你拿两万给你弟买房?陈建国,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妈?”
陈建国闭了闭眼。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他说:“妈,那两万是家里存折上取的。我就是想帮建平过这个坎。我自己也没多少了。所以生活费才少给。”
“你少给我?你拿两万给你弟?你真是我的好儿子。”他妈的声音突然尖起来,“我告诉你,这钱,你弟不用还!他刚买房,压力大。你有钱给他,就该有钱给我。这个月生活费,一分不能少!”
“妈……”
“你别叫我妈!你叫我妈就该把钱给我,不是给你弟!”
“妈,你听我说完行不行?”
“我不听!你弟从小我就跟他说,你们是亲兄弟,要互相帮衬。你现在让他还钱,不是打我的脸吗?”
“妈,不是让他马上还。就是让他有个数。你难道希望我们兄弟因为这点钱翻脸吗?”
“翻脸?我看现在要翻脸的是你!你媳妇肯定在后头没少煽风点火。我早就看出来了,她表面上不吭声,心里精着呢。这个家,就是她把你拉走了。”
陈建国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后颈上的痒已经蔓延到整个后背,像被密密麻麻的蚊子同时叮咬。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墙上,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妈,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桂芳头上扣。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自己决定跟你说清楚的。”
“我不信。你现在就给我回家来。把你弟也叫来。咱们当面说。”
“我还要上班。”
“上班?你还顾得上上班?你妈都快被你们气死了!”
“妈……”
“你要是不回来,我现在就去你单位!”
电话挂了。陈建国慢慢从墙上滑下来,蹲在消防通道里。消防通道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灯光一闪一闪。他把手机放在地上,用两只手抱着头。后背上全是汗,汗浸进抓破的地方,又疼又痒。他蹲了好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撑着墙站起来。
他给刘桂芳发了一条微信:妈知道了。
刘桂芳很快回:知道什么了?
他回:两万块的事。建平说漏了。她让我现在回去。还要叫上建平。
刘桂芳没再回。过了十分钟,她打来电话,语气出奇地平静:“你回吧。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有些话,我得当面说。你放心,我不会跟她吵。我只是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扛。”
陈建国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嗯”了一声。
他请了假,骑电动车去他妈家。路上经过一条正在施工的街道,尘土漫起来,扑了他一身。他把车停在路边,弯腰咳了几下。旁边一个修车摊的老头递过来一瓶水,他摆摆手说不用。老头说:“兄弟,你这脸色不好,歇会儿。”他苦笑着摇摇头,又骑上车继续走。
到了他妈家楼下,陈建平已经到了,正靠在单元门口抽烟。见他来了,把烟掐灭,迎上来。陈建平脸色也不太好看,低声说:“哥,我中午给妈打电话,本来是想说这个月先还你五百。她一听就急了,没等我解释就挂了。我再打她就不接。”
“没事。上去吧。”
“嫂子来不来?”
“来。”
陈建平搓了搓手:“你说这事闹的。”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你要是不说漏,就没这事。”
“我哪知道她反应这么大。”
“上去吧。”
兄弟俩一前一后上楼。楼梯间还是那么黑,陈建国走在前面,手扶着墙。后背蹭到粗糙的墙面,那些抓痕又疼了一下。陈建平在后面用手机打着亮,光斑晃来晃去。
六楼的门开着,他妈坐在客厅里,电视关着。屋里的膏药味更浓了,像憋着一股气。她见他们进来,没起身,只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陈建国叫了声“妈”。陈建平也跟着叫。他妈没应声,把手里攥着的一条旧手绢往桌上一拍:“都坐。”
兄弟俩坐下。陈建国坐在沙发上,陈建平坐对面的板凳。他们中间隔着那张旧茶几,茶几上放着几个橘子,其中一个已经长了一层白毛。他妈盯着陈建国,说:“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别糊弄我。”
陈建国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他尽量说得简单,没有遮掩。他说到自己怎么取的存折,怎么给陈建平,怎么断了她两个月的生活费,怎么被刘桂芳发现。他妈一言不发地听着,脸色越来越青。等他说完,她抖着手指头指着他:“你为了给你弟买房,断我的生活费?你还让你弟还钱?陈建国,你还有没有心?”
陈建平赶紧说:“妈,你别怪哥。他当时也是没办法。我这边买房差首付,哥才好心帮我。这钱我会还,不急,但我会还。你生活费的事,哥肯定也不是故意不给……”
“你给我闭嘴!”他妈打断他,“你是最小的,你买房,你哥帮你天经地义。他当哥的不帮你,谁帮你?可他不该瞒着我,更不该断了我的钱。我是外人吗?你们俩合计好了,把我当傻子?”
“妈,我们没把你当傻子。”陈建国说,“我就是怕你知道了着急。我想着先把建平的事解决了,再慢慢补你。”
“补我?你拿什么补?你给建平两万,给我两千都嫌多。我生你养你,供你上学,给你娶媳妇。到头来,你弟比我还重要是不是?”
“妈,你这是什么话。你是我妈,建平是我弟。我不可能不管你们任何一个。可我真的没那么多钱。我一个月工资就那点,家里还有一堆开销。我不是不给你,我是真拿不出来了。”
“拿不出来就把那两万要回来!”
“我已经让建平慢慢还了。”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钱。我腿疼,我要去医院。我这个月要三千。少一分都不行!”
陈建国看着他妈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他知道她并不只是气钱,她气的是自己这个当妈的,在儿子心里居然排在了弟弟后面。她气了一辈子,从年轻守寡开始,就把两个儿子攥在手心里。她最怕的是被排在后面,被当作负担,被甩在身后。所以她要紧紧抓着,越紧越怕,越怕越凶。
他慢慢开口:“妈,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两千。多不了。你腿疼,我陪你去医院看。医药费我出。建平那两万,他慢慢还。你要是不认,那我也没办法。”
“你……”他妈猛地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陈建平赶紧上前扶她。她一把甩开陈建平,走到陈建国面前,抬起手,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啪。
那一掌不重,却清脆。陈建国的脸偏了一下,后背上痒得像是被人从里面点了一把火。他咬着牙,没动。
“你给我滚。”他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得有些吓人,“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陈建国站起来。他的腿有些软,但站住了。他看着他妈,说:“妈,我不滚。该说的还没说完。”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对,今天把话说完。”
所有人都转过头。刘桂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香蕉的香味从袋子里飘出来。她换了鞋,把水果放在门口的小凳上,走进来。她没看陈建国,径直走到他妈面前,停住。
“妈,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建国不是不孝。他这半年,身上痒得整夜睡不着,把床垫被子都换了,除了皮肤科的药,什么都没少试。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憋得太久了。你当妈的,不知道他有多难。”
他妈冷笑一声:“他难?他有我难?我守寡二十多年,把两个儿子拉扯大。现在老了,连个生活费都求不来。你还有脸来跟我说他难?”
“我为什么没脸?我是他老婆。他难的时候,是我半夜给他涂药。他瞒着我拿钱给建平,我发现了,也没跟他吵翻天。我认了。但我今天来,就是要说清楚——这个家,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地往下过。”
“你想怎么过?”
“按能力过。妈,你一个月两千,我们给你。建平那边,还钱的事他自己答应了,我们不多逼。但以后,家里任何超过一千块的支出,建国必须跟我商量。不能再一个人扛着,不能再从存折上偷偷取钱。”
他妈盯着刘桂芳,眼神像刀子。刘桂芳没躲,就站在那儿,背挺得直。陈建平在旁边低声说:“嫂子,你消消气。钱的事,我肯定还。妈这边,我们共同想办法。”
“建平,你别说漂亮话。”刘桂芳转向他,“这两万块,你哥疼你,但你不能当没这回事。你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你买房,我们帮一把,那是因为你是他弟弟。但你不能把你哥当成你的备用钱包。你哥不欠你的。”
陈建平脸涨红,张了张嘴,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陈建国站在中间,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红印子。后背上那片痒,在他妈那一巴掌之后,反而奇异地消退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几道旧疤。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终于从他身体里流出去了。
他妈慢慢坐回椅子上,像被抽走了半身的力气。她没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茶几上那个发霉的橘子,不说话。
陈建国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微微发抖。他说:“妈,你不认我,我也是你儿子。以后每月两千,我一分不少。你的腿,我陪你看。你老了,我不会不管你。但你要明白,我不能为了孝顺,把这个家拆了。我不想等到哪一天,你没了,弟弟也不管我,我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他妈没抽回手,也没说话。一滴水珠子落在陈建国的手背上。他抬头,看见他妈的眼角湿了。他妈的嘴唇紧紧抿着,像在忍着一场大哭。她从来不在儿子们面前哭。当年他爸走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哭,哭完了出来,眼睛红着,声音还是硬的。
陈建国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从妈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陈建国和刘桂芳走在前面,陈建平跟在后面。楼道里还是黑,陈建平用手机照着路。走到三楼,陈建平忽然叫了一声:“哥。”
陈建国停下,回头。陈建平站在台阶上,手机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显得眼睛特别深。他说:“哥,那五百,我明天就转你。以后每个月月初转。你别嫌少。”
陈建国“嗯”了一声。
陈建平又说:“嫂子,你也别生我气。我这个人,有时候混,但我不坏。我知道你对我哥好。以后有什么事,我不瞒你们。”
刘桂芳没回头,只说:“你记住今天的话就行。”
到了楼下,陈建平骑共享单车走了。陈建国推出电动车,刘桂芳坐上来。电动车跑起来,夜风从领口灌进来,吹得人眼睛发酸。陈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刘桂芳,她坐在后面,两只手轻轻扶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像往常一样。
他忽然说:“桂芳,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站在我这边。”
“我不站你这边,站谁那边?我们是两口子。”
陈建国没再说话。电动车拐过一个弯,路边的香樟树沙沙响。他感到后背上,有一小块地方又冒出了一丝痒。但这次很轻微,像被风一吹就散了。他没有去挠。他对自己说:就这样吧。能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回到家,陈露已经下了晚自习,正蹲在厨房找吃的。她见他们回来,探出脑袋:“爸,你们去哪儿了?我饿死了。”
“你不是有零花钱吗?自己买点吃的。”
“我就想等你们回来一起吃点。”陈露嘟囔了一句。
刘桂芳从冰箱里拿出剩饭,打了两个蛋,炒了一锅蛋炒饭。三个人坐在桌边吃。陈露一边吃一边说:“今天数学考试,我进步了十二分。老师当堂表扬我了。”
陈建国说:“挺好。继续加油。”
陈露看了他一眼:“爸,你脸上怎么有个红印?”
陈建国摸了摸脸:“不小心碰的。”
陈露不信,但没再问。她扒了两口饭,又说:“爸,你最近是不是不痒了?”
陈建国想了想,说:“有时候还痒,但没那么厉害了。”
“那床垫真管用?”陈露问。
陈建国和刘桂芳对视了一眼。刘桂芳说:“不是床垫的事。是你爸自己想通了一些事。”
陈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吃饭。陈建国低头看着碗里的蛋炒饭,金黄的颜色,粒粒分明。他扒了一大口,热腾腾的,一直暖到胃里。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刘桂芳还是睡在他旁边,背对着他。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刘桂芳动了动,没醒。后背上,什么也没有。
那张去年九月买的乳胶床垫,托着他,像托着一个从长梦里慢慢醒过来的人。他不会再半夜起来,不会再跑到客厅去挠背,不会再盯着天花板上的小虫子发呆。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均匀得像另一个人在替他活着。
他睡了半年来最踏实的一觉。没有梦见螨虫,没有梦见他妈,也没有梦见那两万块。他梦见了扬州。梦里的扬州很旧,运河边有柳树,柳树下有人卖糖画。他和刘桂芳走在小路上,前面是陈露,蹦蹦跳跳地回头喊:“爸,妈,你们快点。”
他应了一声。醒来时,嘴角还带着笑。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陈建国陪他妈去医院看腿。挂号排队的时候,他妈坐在候诊区,忽然说:“你弟昨天给我转了两百块钱。说是妈,你先拿着买点好吃的。”
陈建国愣了一下:“他哪来的钱?”
“他说是省下来的。孩子这个月少报了兴趣班。”
陈建国没说话。他妈继续说:“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你弟从小被惯坏了,不懂事。可你们是亲兄弟。妈不是偏心他。妈就是怕你不管他,又怕他不管你。妈这辈子,就你们两个了。”
陈建国看着他妈。她坐在蓝色的候诊椅上,穿着那件枣红色棉袄,背有些驼。他想说:妈,我也怕。我怕我把自己过垮了,你怎么办,桂芳怎么办,露露怎么办。可这些话,他终究没说出来。他只是说:“妈,我会管他,也会管你。但你别再逼我了。”
他妈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从医院回来,陈建国给刘桂芳发微信:陪妈看完腿了,没什么大事,开了点药。我晚上买条鱼回来,清蒸。
刘桂芳回:好。我下班顺路买点葱姜。
晚上,陈建国在厨房蒸鱼。鱼是鲈鱼,他照着手机上的菜谱,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铺上姜片和葱段。蒸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白色的水汽升起来,沾在厨房的玻璃门上,像蒙了一层雾。他忽然觉得,这半年来,他身体里憋着的那股气,也像这水汽一样,终于散出去了。
陈露从房间里出来,吸了吸鼻子:“爸,好香。”
“香吧。你爸难得下厨。”
“你以后常下厨,我妈就不用那么累了。”
陈建国笑了笑:“行,以后周末我做饭。”
刘桂芳正好进门,听见这话,站在玄关换鞋,嘴角弯了弯。她换好鞋,走到厨房门口,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是我终于想明白,这日子该怎么过。”
刘桂芳愣了一下。她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手里的一把小葱放在案板上。陈建国转身去拿葱,胳膊肘不小心碰到她的肩膀。两个人都停了一下。然后他说:“你歇着去。我来。”
刘桂芳没动。她说:“建国,你把后颈给我看看。”
陈建国低下头。刘桂芳扒开他的衣领,后颈上只有几道快要消失的旧印子,像是冬天里树枝在雪地上划过的痕迹。她说:“好得差不多了。”
“嗯。不痒了。”
“药还吃吗?”
“偶尔吃一颗。医生说慢慢可以停。”
“那就好。”
陈建国把葱洗了,切成丝,铺在蒸好的鱼上。热油一浇,滋啦一声,满屋都是葱香。他把鱼端上桌,招呼陈露出来吃饭。刘桂芳盛了饭,递给他一碗。他接过,问:“女儿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说下周有家长会。”
“我去。”
“你终于肯去了。”
“我以前不是忙吗。现在我想多管点家里的事。”
陈露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爸,你真去啊?我班主任可凶了,你到时候别睡着。”
“你爸我什么时候睡着过?”
“上次你在家看新闻都睡着了。”
“那是新闻太无聊。”
三个人都笑了。饭桌上方那盏发黄的灯,照着三个人的脸,照着那条清蒸鲈鱼,照着碗里的白米饭。很普通的一顿晚饭,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可陈建国觉得,这顿饭他吃出了另一种味道。那种味道不在菜里,在胃里,在心口。那是一种踏实的、不慌不忙的饱足。
他很长时间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都在慢慢回到正轨。陈建平每个月月初转五百,有时多转一百,说最近手头宽了点。陈建国没多说什么,只回一个“收到”。他妈那边,他每个月按时给两千,周末去坐一坐,陪她说说话。他妈还是爱念叨,爱拿他弟说事,但再也没提过“三千”和“闹到单位”。刘桂芳偶尔也会跟着去,去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坐立不安,会主动进厨房帮他妈择菜。他妈对刘桂芳还是淡淡的,但也不再甩脸子。
有一次,陈建国无意中看见他妈和刘桂芳在厨房里并排站着,一个在剥蒜,一个在切葱。她们没怎么说话,但动作很默契,像是共同维护着这个家里某种微妙的平衡。他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遥控器,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转过身,假装去阳台收衣服。
陈露的学习也有了起色。家长会那天,班主任专门提了她的名字,说进步明显,特别在数学上下了功夫。陈建国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念女儿的名字,手心里居然出了汗。会后,班主任留他单独说了几句,说陈露最近状态好多了,以前可能家里有什么事,孩子心不定。陈建国连连点头,说“给老师添麻烦了”。从学校出来,他给刘桂芳打电话,声音有些激动:“老师说露露进步很大。还说这孩子心里有事,以前不定。现在好多了。”
刘桂芳在电话那头笑:“孩子不傻。家里气氛松了,她就好了。你以前天天黑着脸,她当然怕。”
“我哪有天天黑着脸。”
“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陈建国站在学校门口,旁边有几棵梧桐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张紧绷了半年的脸上,好像真的松弛下来了。眼角有了一点皱纹,但嘴角不再下撇。
他骑上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那家卖床垫的商场,门口贴着“秋季大促”的广告。他放慢车速,看了一眼。他想起去年九月,他和刘桂芳就是在这里买了那张乳胶床垫。那时候,他正被那两万块压得喘不过气,浑身长满了看不见的刺。他把床垫当成了救命稻草,以为换了它,身上的痒就能跟着一起换掉。
可是没有。旧床垫带着旧烦恼被搬走了,新床垫来了,痒还在。因为痒的根不在床垫里,在他心里。
现在,他心里的那张“床”,终于换掉了。
回到家,刘桂芳正在包饺子。陈露也在旁边学,捏得歪七扭八。陈建国洗了手,说:“我也来。”他捏了几个,更难看,被陈露嘲笑了一顿。刘桂芳说:“你们爷俩别浪费我的面。”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带着笑。
那天晚上,陈建国躺在床上,听刘桂芳在旁边翻手机。她忽然说:“建国,你记不记得,去年你换床垫那天,回来后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换了床垫,今晚肯定能睡好了。’”
“记得。结果更痒了。”
“对。我当时没跟你说。其实那天晚上,你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起来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我醒了,在门缝里看见你。你在那儿用手背往后背上蹭,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熊。我没敢出去。我怕你更烦。”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天我就在想,我怎么就把日子过成那样了。”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
刘桂芳翻了个身,面朝他。她在黑暗里找到他的手,轻轻握住:“以后不管什么事,别瞒我。我能扛,但你得让我知道。”
“好。”
“睡吧。”
陈建国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厚实,带着一点洗洁精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后背上,什么都没有。他躺在那张乳胶床垫上,感觉自己像一页被压了很久的纸,终于被轻轻抚平了。
他闭上眼睛。他听见刘桂芳的呼吸渐渐变慢,像一条温热的河流,从他身边缓缓淌过。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凉凉的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被子上,像撒了一层很细的盐。他想,生活就是这样。你曾经以为过不去的那些,最后都会过去。只是你得先把自己从那张爬满虫子的旧床上拉起来,一点一点,把那些虫子弹掉。
一个月后,陈建国把家里的旧存折重新理了一遍。他把每一笔大额支出都写在一个新本子上,账目做得清清楚楚。刘桂芳看了,说:“不错,有进步。”他说:“以后家里钱的事,咱们商量着来。”刘桂芳笑:“我管你的账,你管你的心。”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把本子合上,放进了抽屉最顺手的位置。他不再需要把一个秘密压在存折下面,也不再需要在一个人的夜里用指甲去撬开自己的皮肉。他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正在慢慢变淡,变成一道一道细小的白线,像地图上那些曾经走过、如今已经不会再走的路。
偶尔,他还是会有点痒。在换季的时候,在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在接到他妈电话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但那种痒,已经不再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而更像是皮肤对这个世界的一种很轻的回应。他知道怎么和它相处了。不去抓,不去怕,等它自己走。
有一天晚上,陈露跑进他们房间,问:“爸,你那个旧床垫最后卖给谁了?”
陈建国想了想:“扔了。收旧货的拉走了。”
“那现在这个还痒不痒?”
“不痒了。”
“真的假的?去年你换了床垫也没用啊。”
陈建国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刘桂芳,笑了:“因为这回,我把自己也换了个样。”
陈露撇撇嘴:“说得跟变魔术一样。”
“可不就是变魔术。你妈变的。”
刘桂芳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胡说八道。”但她的耳根红了,像是被傍晚的灯光染的。
陈建国仰面躺在被子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只困扰了他半年的小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天花板上干干净净,只有一片很淡很淡的光影,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闭上眼睛,感到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宁静。那种宁静,像一张刚刚换上的、透着阳光香气的床单,正正好好,铺在他的生命上。
(全文完)
感谢你读到这里。故事里的陈建国,或许就是生活里某个沉默的丈夫、隐忍的儿子、疲惫的父亲。他把太多事压在心里,压出了一身连医生都查不出原因的痒。直到他愿意把心里那张旧床掀开,那些藏起来的虱子才真正被清理干净。愿每一个在生活里硬扛的人,都能找到那个愿意陪你一起换床垫、涂药膏、把话说开的人。也愿你在关于家庭、亲情的取舍里,始终保有一份清醒与温柔。如果你对这个故事有感触,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也欢迎分享给身边正在经历类似疲惫的人。最后,祝你今晚好睡,夜夜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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