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我的行李箱扔出大门时,小姑子慢悠悠掏出房产证,冷笑一声:“这别墅是我给嫂子买的,房产证上写的可是我的名字。”我愣在原地,看着那个红本本,浑身血液瞬间凝固——那上面,确实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第一章

那天下午三点,我刚从公司开完会回到家,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推开了。

婆婆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你还回来干什么?”

我愣了一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妈,我回家啊,今天周五,我——”

“谁是你妈?”婆婆的声音尖锐起来,她侧身让开一条路,我看见客厅里摆着三个大号行李箱,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整整齐齐码在玄关处,像三座坟茔。

那是我的箱子。

我认出那个黑色RIMOWA,去年结婚纪念日老公送的;红色的是我自己大学时候买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蓝色那个最大,装着我冬天的羽绒服和羊绒大衣。

“妈,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婆婆没说话,只是把门完全拉开,朝里面喊了一声:“小雪,把东西拿出来。”

小姑子周雪从客厅走出来,穿着我那件香奈儿的白色针织衫,脚上趿拉着我的拖鞋,手里捏着一个红色的房产证。她走到我面前,把房产证打开,举到我眼前。

“嫂子,”她笑了一下,那笑容甜腻得让人反胃,“看清楚了吗?这栋别墅,是我周雪的名字。房产证上从头到尾都没有你苏念的名字。”

我盯着那个红本本,瞳孔剧烈收缩。

房产证上清清楚楚写着:权利人,周雪。地址,碧水湾别墅区18号。面积,三百八十平米。登记日期,二零二三年三月十五日。

二零二三年三月十五日。

那是我和周翰办婚礼的前一个月。

“不可能……”我喃喃道,“这套房子是我和周翰一起买的,首付我出了一百五十万,装修我出了六十万,月供每个月八千都是从我卡里扣的……”

“那又怎样?”周雪把房产证收回去,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封面,“你出的钱,那是你自愿的呀。但这房子的产权,从一开始就是我哥委托我去办的,写的就是我的名字。法律上来讲,这房子跟你苏念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感觉天旋地转,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婆婆在旁边冷哼了一声:“苏念,你也别怪我们心狠。你跟周翰结婚两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周家三代单传,不能在你这里断了香火。既然你不能生,那就请你让位,别耽误我儿子找别人。”

“我能生!”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我没有问题!是周翰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都不一定呢!”

话音刚落,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够了。”

周翰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家居服,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走到门口,站在婆婆身后,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周翰,”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你告诉你妈,这房子是我们俩一起买的,你不能这样对我……”

周翰避开了我的目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的心一点点沉入深渊,然后他说:“苏念,对不起。我妈说得对,我们家需要一个孩子。你……你走吧。”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你走吧。”周翰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你签个字就行。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给你二十万补偿费。”

二十万。

我嫁给他两年,为他辞掉了上海年薪四十万的工作,搬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我用自己攒了八年的积蓄帮他凑首付、搞装修;我每天下班回来还要伺候他妈和他妹妹的饮食起居;我为了备孕喝了整整一年的中药,喝到闻到药味就想吐……

现在他跟我说,二十万,买断我这两年的青春和付出。

“周翰,你是不是人?”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你不知道吗?你说你要创业,我把存款全给了你;你说你妈身体不好,我辞了工作来照顾她;你说你想要个孩子,我跑遍了全市所有的医院……你现在跟我说二十万?”

周雪的冷笑声从旁边传来:“嫂子,哦不,现在应该叫你苏小姐了。你也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你嫁给我哥,难道不是因为我家条件好?这别墅、这地段,你一个外地来的打工妹,靠自己一辈子也买不起吧?”

“你给我闭嘴!”我转头瞪着周雪,“这房子有一半是我的血汗钱,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资格?”周雪晃了晃手里的房产证,“这就是我的资格。苏念,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要是觉得不服气,尽管去告我。不过我得提醒你,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你拿什么证明你出过钱?转账记录?那都是你自愿转给我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愣住了。

是的,那些钱,我都是转给周翰的。买房的时候,周翰说他工作忙,让他妹妹帮忙跑手续,我当时没多想就同意了。装修款也是,我直接转给周翰,由他去安排。

我从头到尾,就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证明我为这套房子出过钱的证据。

“行了,别跟她废话了。”婆婆不耐烦地挥挥手,“苏念,你自己走吧,别让我们动手。”

我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婆婆满脸嫌弃,小姑子幸灾乐祸,丈夫低头不语——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两年前,我以为找到了真爱,不顾父母的反对执意要嫁给周翰。妈妈说他人品有问题,我不信;爸爸说他家境太复杂,我听不进去。我固执地认为,只要两个人相爱,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人的爱,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好,我走。”我擦干眼泪,弯腰去拉行李箱。

“等等。”周雪叫住了我。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摘下其中一把,递给我:“你的车,也是用我的名义买的。所以,车也得留下。”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那辆白色宝马,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只是因为当时我的驾照还在办理中,就用了周雪的名义上了牌。后来我也懒得去过户,想着反正是一家人,没想到……

“你们……”我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周雪耸耸肩,笑得云淡风轻:“嫂子,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这叫防患于未然。毕竟你一个外人,谁知道会不会哪天翻脸不认人呢?”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捅进了我的心脏。

我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两年,给他们洗衣做饭、端茶倒水、伺候老的小的,到头来在他们眼里,我始终是个外人。

“行,算你们狠。”我转身就走,连行李箱都不要了。

“哎,你的东西!”婆婆在后面喊。

“不要了,都给你们烧纸用吧。”我头也不回地说。

走出小区大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漂亮的别墅。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白色的外墙上,看起来温馨又美好。可我知道,那扇门后面,藏着的是人性最丑陋的一面。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念念啊,周末回不回来吃饭?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

听到妈妈的声音,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妈……”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念念?你哭了?”妈妈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妈,我就是……想你了。”

挂掉电话,我一个人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这座城市,我没有任何亲人朋友。当初为了周翰,我放弃了上海的一切来到这里,现在被他扫地出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

三千二百块。

这就是我现在的全部身家。

我蹲在马路边,抱着膝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绝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苏念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周翰先生委托的律师,姓王。关于您和周先生的离婚事宜,我想跟您约个时间谈谈……”

我直接挂了电话。

离婚?可以。

但是想要我净身出户,门都没有。

我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中心。”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去找律师,我要搞清楚这件事到底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就算房子要不回来,我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车子驶过繁华的商业街,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照亮了这个城市的夜。

我突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周翰在这条街上向我求婚,单膝跪地,手里捧着钻戒,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那时候的我相信了。

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我太想要一个家了,才会把谎言当成真心。

出租车的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爱情它是个难题,让人目眩神迷……”

是啊,爱情是个难题。

但更难的是,当你发现你爱的人,其实从来没爱过你。

第二章

我在市中心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下来,一晚上一百八,是那种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房间。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两年发生的事。

我和周翰是在上海认识的。那时候我在一家外资企业做市场总监,年薪四十万,事业蒸蒸日上。周翰是客户公司的项目经理,因为业务往来认识了。

他长得不算帅,但胜在气质儒雅,说话温温柔柔的,很会照顾人。约会的时候,他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我加班到深夜,他会开车来接我,顺便带一份热腾腾的宵夜。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男人真好啊,细心体贴,成熟稳重,简直是完美的结婚对象。

交往半年后,他跟我求婚了。

“念念,跟我回家吧,我不想再异地恋了。”他握着我的手,眼神真挚得让人无法拒绝,“我在老家买了房子,你过来之后不用工作也行,我养你。”

我当时犹豫过。毕竟我在上海打拼了八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成就,放弃一切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风险太大了。

但周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我爸妈都是老实人,我妹妹也很好相处。你来了之后,我们会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疼。”

我被他的承诺打动了,或者说,我被自己对婚姻和家庭的渴望蒙蔽了双眼。

我辞掉了工作,卖掉了上海的房子——那是我工作八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一共卖了三百多万。我跟周翰说,这笔钱用来买婚房和装修,剩下的存着以后给孩子用。

周翰当时感动得不行,抱着我说:“念念,你真好,我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对你。”

现在想来,他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算计我了。

到了这边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首先是婆婆。她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的,但实际上处处刁难。我做的菜她嫌咸了淡了;我买的衣服她嫌贵了丑了;我出门和朋友聚会,她说我不顾家。

然后是周雪。这个小姑子比我小三岁,大学毕业之后一直住在家里,没有正经工作,整天游手好闲。她对我的敌意从一开始就很明显,动不动就在婆婆面前挑拨离间。

“妈,你看嫂子又买包了,花的是我哥的钱吧?”

“妈,嫂子今天又睡到十点钟才起床,饭都不做。”

“妈,嫂子好像不太愿意生孩子,她说想再玩两年……”

每次周雪这么说,婆婆就会来找我麻烦。我跟周翰诉苦,他总是说:“你别跟我妹妹一般见识,她还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二十三岁了还叫小孩子?

可我爱周翰,所以我忍了。

我以为只要我够贤惠、够懂事,总有一天能感动他们。可我错了,有些人不是你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好。

人心换不来人心,这句话我现在信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里最有名的一家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刘的女律师,四十多岁的样子,看起来很专业。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包括我怎么出的首付、怎么转的账、房产证为什么只写了周雪的名字。

刘律师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小姐,说实话,你这个案子很难办。”她推了推眼镜,“首先,房产证上确实只有周雪的名字,从法律角度来说,她就是这套房子的合法所有人。其次,你转账的对象是周翰,不是周雪,也没有任何书面协议证明这些钱是用来买房的。如果你起诉的话,法院很可能会认定这是你对周翰的个人赠与。”

“个人赠与?”我急了,“我跟他结婚买房,怎么会是个人赠与?”

“但你没有证据证明这是购房款啊。”刘律师叹了口气,“在法律上,谁主张谁举证。你说你出了钱买房,那你就要拿出证据来。可你现在的证据链是不完整的,甚至可以说是缺失的。”

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

刘律师想了想:“有两个方案。第一,你起诉离婚,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这套房子虽然不在周翰名下,但如果能证明他用夫妻共同财产支付了购房款,你可以要求他返还相应份额。第二,你私下跟周翰协商,争取一个合理的补偿。”

“第二个方案不可能,”我摇头,“他昨天说了,只给我二十万。”

“二十万?”刘律师皱了皱眉,“那确实太少了。按照你的说法,你至少投入了两百多万,二十万连零头都不够。”

“那我起诉的话,能拿到多少钱?”

刘律师沉吟了一下:“这个很难说。如果能证明周翰用你们的夫妻共同财产支付了房款,理论上你可以要求分割这部分财产。但问题是,周翰完全可以否认,说你转给他的钱是用于其他用途的。而且,如果他把钱转给了周雪,那这笔钱就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了,你追索起来会更困难。”

“也就是说,我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

“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刘律师说,“你可以申请调查令,查一下周翰和周雪之间的资金往来。如果能找到证据证明他们恶意转移财产,情况就对你有有利了。”

我咬了咬牙:“好,那就起诉吧。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要试一试。”

“不过我要提醒你,”刘律师严肃地看着我,“一旦起诉,你就彻底跟他们撕破脸了。而且诉讼周期很长,可能要一年半载才能有结果。这段时间你需要自己承担生活费、律师费、诉讼费,你能承受得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现在身上只有三千多块钱,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成问题。但我不能退缩,如果我退缩了,他们就赢了。

“我能承受。”我说。

刘律师点点头:“好,那我先帮你起草起诉状。你先回去准备一下材料,把你能找到的所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证人联系方式都整理出来。”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王律师。

“苏女士,关于离婚的事情……”

“我不同意二十万的方案。”我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您想要多少?”

“我不要钱,我要公道。”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回到酒店,我打开手机相册,翻看以前的照片。

有我和周翰的合照,在上海外滩拍的,背景是璀璨的夜景,他搂着我的腰,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得像个傻瓜。

有我给婆婆过生日的照片,我亲手做了蛋糕,婆婆脸上挂着敷衍的笑容。

有我们一起装修新房时的照片,我戴着安全帽,满手是灰,但眼睛里全是光。

那时候的我,是真的以为会幸福一辈子的。

现在想来,那些所谓的幸福,不过是海市蜃楼罢了。

我删掉了所有和周翰有关的照片,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趴在枕头上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苏念,你不能倒下。你要坚强,要让那些人看看,你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我打开电脑,开始找工作。

这座城市的就业环境不如上海,但我有八年的工作经验,找个差不多的工作应该不难。

投了几份简历之后,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周翰说的那句“我们家需要一个孩子”,到底是他的意思,还是婆婆的意思?

我记得结婚之后,婆婆就一直催我们要孩子。一开始我还挺理解的,老人家嘛,都想早点抱孙子。可后来我发现,婆婆对这件事执着得有点不正常。

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婆婆和周雪的对话。

“妈,你说嫂子要是真怀不上怎么办?”周雪问。

“怀不上就让她滚蛋,”婆婆冷冷地说,“我早就找人算过了,周翰的命里应该有儿子的,肯定是那个女人有问题。”

“那要是哥有问题呢?”

“你哥怎么可能有问题?我儿子身体健康得很,肯定是他老婆不行。”

我当时还以为婆婆只是重男轻女,现在看来,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拿起手机,给我以前在上海的一个同事打了个电话。

“喂,小李,帮我个忙。”

“念姐你说。”

“我记得你认识一个在卫健委工作的朋友是吧?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谁?”

“周翰,身份证号我发给你。”

“念姐,你这是……”

“别问了,帮帮我。”

挂掉电话,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如果真的是周翰有问题,那他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让我背这个黑锅?

还有周雪,她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房产证写她的名字,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周翰授意的?

一个个疑问在我脑海里盘旋,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两天后,小李给我回了电话。

“念姐,我查到了。”

“怎么样?”

“周翰……他确实有问题。根据医疗记录显示,他在三年前做过一次精液常规检查,结果是严重的少弱精子症,自然受孕的概率极低。”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三年前。

三年前我和他还不认识。

也就是说,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有问题,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他还做过别的检查吗?”我问。

“有的,他还去过生殖中心咨询试管婴儿的事。但奇怪的是,他只去了一次就没再去了。”

“为什么?”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病历上没有写。”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如此。

难怪婆婆这么着急要我生孩子,难怪周雪总是在旁边煽风点火,难怪周翰从来不陪我去医院检查……

他们都知道周翰有问题,但他们不愿意承认,所以就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如果我生不出孩子,那就是我的问题,是他们把我赶出家门的正当理由。

这一家人,真是算计得太好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周翰知道自己生育能力有问题,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他坦白告诉我,我们可以想办法解决,可以做试管,甚至可以领养孩子。

他不说,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和我长久地在一起。

他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一个工具,一个可以用来传宗接代、照顾他妈的免费保姆。

现在我“不能用”了,自然就该扔掉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我拿起手机,给刘律师发了条消息:“刘律师,我决定起诉。另外,我还有一个重要证据要提供给您。”

发完消息,我长舒了一口气。

周翰,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像疯了一样搜集证据。

我去银行打印了近三年的流水,一笔一笔核对转账记录。我给装修公司打电话,要到了当时的合同和付款凭证。我联系了几个知道内情的朋友,请他们帮我作证。

最重要的是,我找到了一个关键证人——周雪的前男友。

这个人叫李明,是周雪的大学同学,两人谈过两年恋爱,后来分手了。据我所知,分手的原因是周雪劈腿,跟一个富二代跑了。

我辗转联系上李明,约他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李明是个看起来很斯文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苏姐,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问他:“你知道周雪用我的名义买房子的事吗?”

李明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意外。周雪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什么意思?”

“我跟她在一起两年,太了解她了。她虚荣、自私、贪得无厌,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李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曾经跟我说过,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嫁个有钱人,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如果不能嫁有钱人,那就让自己变成有钱人。”

“所以她才会帮她哥算计我?”

“不只是这样。”李明放下杯子,压低声音,“我怀疑,这件事的主谋根本不是周雪,而是你老公周翰。”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周雪没有那个脑子。”李明毫不客气地说,“她虽然贪,但她不聪明。这种一环扣一环的计划,不是她能想出来的。而且你想啊,如果房产证写的是周翰的名字,将来离婚你还能分一半。但写周雪的名字,你就什么都拿不到了。这种釜底抽薪的办法,更像是周翰的手笔。”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李明说得有道理。

周翰是做项目管理的,心思缜密,善于布局。如果是他策划了这一切,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你有没有什么证据?”我问。

李明摇摇头:“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周雪曾经跟我说过,她哥对她特别好,给她买了一套房子。我当时还挺羡慕的,问她多少钱买的,她说不用花钱,有人替她出。”

“有人替她出?谁?”

“她没说,但我觉得应该就是你。”

我心里一阵冰凉。

原来在周翰眼里,我就是一个行走的提款机。

“谢谢你,李明。”我站起来,“如果有需要,你能不能出庭作证?”

李明犹豫了一下:“我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要让周雪知道我帮了你。那个女人报复心很强,我怕她会来找我麻烦。”

“放心,我会保护你的隐私。”

从咖啡馆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很累。

这些天,我每天都在跟律师沟通、整理材料、寻找证据,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我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我不能停下来。

如果停下来,我就输了。

这天下午,我接到了周翰的电话。

“念念,我们能谈谈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软弱。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我冷笑了一声,“什么苦衷能让你联合你妹妹一起骗我?”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见面聊好不好?就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餐厅。”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我想看看,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了那家餐厅。

这是我们以前经常来的地方,是一家川菜馆,周翰知道我爱吃辣,所以每次都带我来这里。

他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看到我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念念,你来了。”

我没理他,在他对面坐下。

一段时间不见,周翰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他的眼窝凹陷下去,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说吧,你想谈什么?”

周翰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完,然后说:“念念,我对不起你。”

“这话你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但我还是要说。”他又倒了一杯酒,“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盯着他,“所以你就能心安理得地看着我被你妈和你妹妹欺负?看着她们把我赶出家门?”

“我没有!”周翰激动地说,“我真的不知道她们会这样做!我本来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你坦白的,但没想到她们……”

“坦白什么?坦白你不能生孩子的事?”

周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冷冷地说,“周翰,你以为你把事情瞒得很好,但其实你错漏百出。你去医院检查的记录我都查到了,你咨询试管婴儿的事我也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你早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闹得不可开交。”

周翰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我是一个男人,我不能接受自己有这样的问题……我妈从小就教育我,说我是家里的独苗,一定要传宗接代……如果我告诉她我生不了孩子,她会崩溃的……”

“所以你宁愿让我来背这个锅?”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拖延时间,等我想出办法来……”

“想出什么办法?让我去做试管?还是让我去死?”

“念念,你不要这样说……”周翰抬起头,眼眶通红,“我知道我错了,我愿意弥补你。除了那套房子,我可以把其他的都给你。我卡里还有三十万存款,都给你,好不好?”

“三十万?”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周翰,你觉得我的青春只值三十万吗?”

“那你要多少?你说个数,我去借,我去凑!”

“我不要你的钱。”我站起来,“我要的是一句实话。周翰,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周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看着他犹豫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算了,你不用说了。”我转身往外走,“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发给你的。至于那套房子,咱们法庭上见。”

“念念!”他在后面喊我。

我没有回头。

走出餐厅,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没有带伞,就这样走在雨里,任由雨水淋湿我的头发和衣服。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知道,这段感情,到此为止了。

三天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周翰起诉离婚了。

他抢在了我前面。

我拿着传票,坐在酒店狭窄的房间里,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原告周翰诉被告苏念离婚纠纷一案……”

他把我告了。

理由是“夫妻感情破裂”。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啊。

我打电话给刘律师:“他起诉我了。”

“我知道。”刘律师说,“我这边也收到了通知。你放心,我已经准备好了答辩状,咱们法庭上见。”

“刘律师,你说我能赢吗?”

刘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我没办法保证一定能赢。但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争取最大的利益。”

“谢谢。”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看到了妈妈发来的消息。

“念念,最近还好吗?妈想你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

这些天我一直没敢给家里打电话,怕妈妈担心。但现在,我真的很想听听她的声音。

我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喂,妈。”

“念念!”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你终于舍得给妈打电话了!最近工作忙不忙?身体好不好?”

“挺好的,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就是想你了。”

“傻孩子,想妈了就回来看看呗。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回去。”

“对了念念,你跟周翰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

“妈……我跟周翰……可能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念念,你说什么?”妈妈的声音变了。

“我们要离婚了。”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抖,“妈,对不起,我……”

“他欺负你了?”妈妈打断了我,声音里带着怒气,“是不是他欺负你了?你跟妈说,妈去找他算账!”

“没有,妈,是我自己不想过了。”

我不想让妈妈知道真相,不想让她为我操心。她已经六十多岁了,身体也不好,我不能让她为我担惊受怕。

“念念啊,”妈妈叹了口气,“婚姻不是儿戏,你可要想清楚了。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有什么问题可以慢慢沟通……”

“妈,我想清楚了。”我说,“这次,我不会后悔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离婚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不管前路有多艰难,我都会走下去。

因为我不能让那些人看扁了我。

更不能让未来的自己,看不起现在的我。

第四章

开庭的日子定在一个星期三。

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法院门口,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刘律师比我晚到几分钟,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

“材料都准备好了吗?”我问。

“准备好了。”刘律师拍拍文件袋,“你放心,该有的证据都有了。”

我们正要往里走,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了法院门口。

车门打开,周翰先从驾驶座上下来,然后是婆婆,最后是周雪。

婆婆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看起来像是来参加宴会的,而不是来打官司的。她看到我,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周雪倒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穿着一件粉色连衣裙,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手里拎着一个LV的包包——那个包我认得,是我去年生日的时候周翰送我的,后来莫名其妙不见了,原来是到了她手里。

她看到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哟,嫂子今天穿得挺正式的嘛。怎么,想博法官同情啊?”

我没理她,转头看向周翰。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但他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走吧,进去吧。”刘律师拉了拉我的胳膊。

我们走进法庭,各自在位置上坐好。

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他看了看双方的材料,清了清嗓子:“原告周翰,你起诉离婚的理由是什么?”

周翰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法官,我跟被告苏念感情破裂,无法继续共同生活,请求法院判决离婚。”

“被告,你有什么意见?”

我也站起来:“我同意离婚,但我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

“具体说说。”

我把准备好的材料递给法官:“法官,我跟周翰结婚两年,期间我出资购买了一套别墅,位于碧水湾别墅区18号,总价五百六十万。我出了首付一百五十万,装修款六十万,以及后续的部分月供。但这些钱都是以周翰的名义支付的,房产证也只写了他妹妹周雪的名字。我要求法院确认这套房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并依法分割。”

法官翻了翻材料,看向周翰:“原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翰还没开口,婆婆就先站了起来:“法官,你别听她胡说!那房子是我儿子买的,跟她没关系!”

“请保持法庭秩序。”法官敲了敲法槌,“原告,你来说。”

周翰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法官,那套房子的确是我买的,钱都是我出的。苏念说的那些钱,是她自愿给我的,算是……算是她对家庭的贡献。”

“自愿给的?”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周翰,你敢当着法官的面再说一遍吗?”

“我说的都是事实。”周翰的声音越来越低。

“好,那我问你,”我转向法官,“法官,我这里有一份转账记录,从2023年1月到2024年12月,我先后向周翰转账共计两百一十万。这些钱有的是备注了‘购房款’,有的是备注了‘装修款’。如果这些钱真的只是我‘自愿’给他的,为什么他要我备注这些内容?”

法官接过材料,仔细看了看。

周翰的脸色变了。

“还有,”我继续说,“我这里有一份录音,是2023年2月15日,周翰亲口跟我说,让我把钱转给他,他妹妹会帮忙办理房产证。他说等房产证办下来,再把我的名字加上去。但事实上,房产证从头到尾都没有加我的名字。”

“录音?”周翰猛地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录的音?”

“从你开始骗我的那一天起。”我冷冷地说,“周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吗?我只是不愿意相信,你会对我这么狠心。”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

法官敲了敲法槌:“原告,你对被告提供的这些证据有什么异议吗?”

周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婆婆急了:“法官,那些钱是她自愿给的!我儿子又没有强迫她!再说了,她嫁到我们家,吃我们的住我们的,出点钱怎么了?”

“妈,你少说两句。”周翰拉了拉婆婆的袖子。

“我凭什么少说两句?”婆婆甩开他的手,“这个女人就是想讹我们家的钱!法官,你可不能被她骗了!”

“请保持法庭秩序!”法官再次敲响法槌,“如果再扰乱法庭秩序,我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婆婆这才消停了,但还是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周雪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一直在闪烁,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法官,”刘律师开口了,“我这里还有一份证据,是关于原告周翰的生育能力问题的。”

“反对!”周翰的律师立刻站起来,“这与本案无关!”

“有关系。”刘律师不慌不忙地说,“根据被告提供的证据,原告周翰在三年前就被诊断为严重少弱精子症,自然受孕概率极低。但原告及其家属一直隐瞒这个事实,反而将不能生育的责任推给被告,并以此为由提出离婚。这说明原告存在重大过错,应当对被告进行赔偿。”

法庭里一片哗然。

周翰的脸色变得惨白。

婆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周翰:“儿子,她说的是真的吗?”

周翰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说话啊!”婆婆急了,“你真的……真的不能生?”

“妈,回去再说。”周翰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婆婆的声音尖利起来,“我这些年一直以为是她的问题,我还骂她不会下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丢人?!”

“妈,求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婆婆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不孝子,你骗了我这么多年!我还指望你给我们周家传宗接代,结果你……你……”

说着说着,婆婆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发青,身体摇晃了几下。

“妈!”周雪赶紧扶住她。

“快叫救护车!”法官喊道。

法庭里顿时乱成一团。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以为看到他们内讧,我会觉得痛快。但事实上,我并没有感到任何喜悦。

我只觉得悲哀。

为这个家庭悲哀,为我自己悲哀。

婆婆被送到了医院,庭审被迫中止。

走出法院的时候,周翰追了上来。

“念念!”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念念,对不起……”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没想到会闹成这样……我妈她有心脏病,我怕她……”

“那是你的事。”我打断他,“跟我无关。”

“念念,我们能不能私了?你想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只要你撤诉,不再追究这件事……”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夕阳里,脸上的表情可怜兮兮的,像一只丧家之犬。

我曾经爱过这个男人。

我曾经以为他是我的全世界。

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周翰,”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这件事能用钱解决吗?你毁了我两年的青春,毁了我对婚姻的信任,毁了我对未来的一切期待。你觉得,多少钱能买回这些?”

“那你要我怎么做?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他说着,真的要往下跪。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演了。”我说,“你这套把戏,我已经看够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周翰的声音:“念念,我求你了……”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酒店的床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让我觉得窒息。

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我无处可逃。

手机响了,是刘律师发来的消息:“今天表现不错。虽然庭审中断了,但形势对我们有利。接下来就看下次开庭了。”

我回了一个“好的”,然后关掉了手机。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两年的点点滴滴。

周翰第一次带我去看那套别墅的时候,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想象着我们未来的生活。我说要在阳台上种满花,要在院子里放一个秋千,要在书房里摆一个大大的书架。

周翰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念念,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那一刻,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归宿。

现在想来,那个所谓的“家”,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最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了上海,回到了那个我奋斗了八年的城市。

我站在陆家嘴的天桥上,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感受着这座城市的心跳。

有人在身后叫我:“念念。”

我回过头,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我想看清他的脸,但怎么也看不清。

“念念,回来吧。”那个声音说。

我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拿起手机,看到了一条新消息。

是妈妈发来的:“念念,妈想了一夜。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你要是累了,就回家吧。”

我的眼眶又红了。

妈妈,对不起。

让你担心了。

但我还不能回去。

我还有仗要打。

还有公道要讨。

第五章

第二次开庭定在两周后。

这两周里,我做了一件事——我找到了周雪的软肋。

这件事说起来还要感谢李明。

那天我正在律所跟刘律师讨论案情,手机突然响了,是李明打来的。

“苏姐,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东西?”

“周雪的一些……秘密。”

半小时后,李明出现在律所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什么?”我问。

“你自己看吧。”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和一沓转账记录。

照片上的人是周雪,背景是一家高档酒店。她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笑得春光灿烂。那个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秃顶,啤酒肚,手上戴着一块金光闪闪的手表。

“这个男人是谁?”我问。

“恒达地产的副总,姓马,今年五十八岁,有老婆有孩子。”李明说,“周雪跟他好了快两年了,这期间从他那里拿了不下两百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会有这些照片?”

“我跟周雪分手之后,一直不甘心,就找人跟踪了她一段时间。”李明坦然地说,“本来是想抓她把柄报复她的,后来觉得没意思就算了。这些东西一直留着,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我看着那些照片,脑子里飞速转动。

周雪跟一个有妇之夫保持不正当关系,还收了人家两百万。这件事如果曝光,她不仅名声扫地,还可能涉嫌犯罪。

“苏姐,你想怎么做?”李明问。

“暂时先留着。”我把照片放回信封,“现在还不到用的时候。”

“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等到最关键的时候。”

李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送走李明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发呆。

我知道,这些照片和转账记录,是我最后的底牌。

但我也知道,一旦打出这张牌,就意味着我跟周家彻底撕破脸,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需要选择一个最好的时机。

两周后的庭审,如期而至。

这一次,婆婆没有来。据说她还住在医院里,心脏病发作,需要静养。

周雪倒是来了,穿着一身名牌,趾高气扬地坐在旁听席上。

周翰坐在原告席上,脸色苍白,整个人萎靡不振。

法官宣布开庭之后,先是对上次的中断表示了歉意,然后继续审理。

“原告,对于被告提出的房产分割要求,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周翰的律师站起来:“法官,我方坚持认为,碧水湾别墅18号的产权属于案外人周雪,与本案无关。被告与原告之间的资金往来,属于夫妻间的正常经济往来,不能证明被告对该房产享有所有权。”

“被告,你有什么意见?”

刘律师站起来:“法官,我方有新的证据要提交。”

“什么证据?”

刘律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一份由第三方评估机构出具的评估报告。根据这份报告,碧水湾别墅18号的市场价值目前约为八百万元。而被告向原告转账的两百一十万元,占到了该房产初始价值的百分之三十七点五。因此,即便不考虑产权归属问题,被告也有权要求原告返还相应的款项。”

法官接过报告,仔细看了看。

“原告,你有什么看法?”

周翰的律师说:“法官,我方认为,被告的转账行为属于自愿赠与,而非投资购房。因此,被告无权要求返还。”

“自愿赠与?”刘律师冷笑了一声,“请问,什么样的赠与会在转账备注里写明‘购房款’?什么样的赠与会发生在夫妻之间,而且是连续两年、累计两百多万?”

“这……”

“还有,”刘律师继续说,“我这里还有一份证据,是原告周翰与他妹妹周雪的微信聊天记录。”

周翰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怎么会有我的聊天记录?”

“这个你不用管。”刘律师淡淡地说,“法官,这份聊天记录显示,原告周翰曾多次与其妹妹商议如何将被告的财产转移到自己名下。其中包括‘让嫂子把钱转给我,就说买房用’、‘房产证写你的名字,她查不到的’等内容。这些聊天记录充分证明了原告存在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

“反对!”周翰的律师急了,“这份聊天记录的来源不明,不能作为证据!”

“法官,”刘律师说,“这份聊天记录的提取过程完全合法,我们已经请公证处进行了公证。”

法官接过聊天记录,看了几眼,眉头皱了起来。

“原告,你有什么解释?”

周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雪从旁听席上站了起来:“法官,那聊天记录是假的!是我嫂子伪造的!”

“请坐下!”法官敲了敲法槌,“没有让你发言!”

周雪不甘心地坐下了,但眼神里满是怨毒。

“原告,我再问你一次,你有什么解释?”法官又问了一遍。

周翰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法官,我承认,那些聊天记录是真的。”

法庭里一片哗然。

“哥!”周雪尖叫起来,“你疯了?!”

“对不起,小雪。”周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妹妹,“我不想再骗下去了。我累了。”

“你……”周雪气得说不出话来。

“法官,”周翰转回头,声音沙哑,“我愿意承认,我确实存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周雪冲了过来,抓着周翰的胳膊使劲摇晃,“你要是承认了,我们就全完了!”

“够了!”周翰甩开她的手,“这两年我每天都活在愧疚里,我受够了!我不想再演戏了!”

“你这个懦夫!”周雪抬手就给了周翰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法庭里回荡。

“够了!”法官重重地敲了敲法槌,“法警,把周雪带出去!”

两名法警走过来,架着周雪的胳膊,把她拖了出去。

法庭里安静下来。

周翰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看着他,心情复杂。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良心发现了,还是在演另一出戏。

但无论如何,局势正在朝着对我有利的方向发展。

“鉴于原告已经承认了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事实,”法官说,“本庭宣布,休庭十分钟,合议庭将进行评议。”

十分钟后,法官重新宣布开庭。

“经合议庭评议,本庭作出如下判决:一、准予原告周翰与被告苏念离婚;二、原告周翰需向被告苏念返还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共计两百一十万元;三、原告周翰需向被告苏念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十万元;四、本案诉讼费由原告承担。”

我听到判决结果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赢了。

我真的赢了。

“被告,你对判决结果有异议吗?”法官问我。

“没有。”我摇了摇头。

“原告,你呢?”

周翰低着头:“没有。”

“好,本案到此结束。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收到判决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上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站在台阶上,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

刘律师走到我身边:“恭喜你。”

“谢谢你,刘律师。”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刘律师笑了笑,“不过说真的,你今天表现得很好。”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可能赢。”

“那也要你自己争气。”刘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先回一趟家。”

“回家好。”刘律师点点头,“回去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调整一下心态。等你准备好了,再重新出发。”

“嗯。”

我走下台阶,正准备打车,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苏念!”

我回过头,看到周翰追了上来。

他站在我面前,喘着粗气,脸上还带着那个巴掌印。

“有事吗?”我平静地问。

“我……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说吧。”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混蛋。但是……”他咽了口唾沫,“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谢我?”

“谢谢你没有把那些照片拿出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说的“那些照片”,是指周雪和那个马总的照片。

“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雪告诉我的。她说你拿到了她和马总的照片,随时可以毁了她。”周翰苦笑了一声,“如果你把那些照片拿出来,她这辈子就完了。但你选择了不用。所以,谢谢你。”

“你不用谢我。”我说,“我不拿出来,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她。我只是不想用那种方式赢。”

周翰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苏念,你真的变了很多。”

“是吗?”

“以前的你,总是柔柔弱弱的,什么事都听我的。现在的你……让我觉得陌生。”

“不是我变了,”我说,“是我终于看清了你的真面目。”

周翰低下头,无言以对。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我转身要走。

“等一下。”他叫住我,“那个……钱我会尽快凑齐还给你的。可能没办法一次性付清,但我每个月都会还一部分。”

“随你便。”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我妈住院了,医生说她心脏不太好,需要做手术。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周翰,你是不是觉得,我原谅你了?”

“不是,我只是……”

“我告诉你,”我一字一句地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妈也好,你妹妹也好,跟我都没有关系了。从今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欠。”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周翰的声音:“苏念,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对不起这三个字,我已经听得太多了。

但有些事情,不是说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去的。

就像钉在墙上的钉子,即使拔出来,也会留下一个洞。

那个洞,永远都在那里。

提醒着我,曾经受过怎样的伤。

第六章

判决下来之后,我没有立刻离开这座城市。

不是不想走,而是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首先是那笔钱。法院判决周翰要还我两百一十万,外加十万的精神损害赔偿金,总共两百二十万。但我知道,以周翰目前的经济状况,他不可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

果然,判决生效后的第三天,周翰的律师联系了我,说希望能分期付款。

“第一期先付五十万,剩下的每个月还五万,分三年还清。”律师在电话里说。

我想了想,同意了。

不是因为我大度,而是我知道,逼得太紧反而拿不到钱。不如给他一个缓冲期,至少能保证每个月都有进账。

五十万很快到账了。看着银行卡里多出来的数字,我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

这些钱,是用我两年的青春、无数的眼泪和一颗破碎的心换来的。

不值得。

但至少,我不至于身无分文地离开这座城市了。

第二件事,是处理那些照片。

我考虑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把它们销毁。

不是因为我心软,而是因为我觉得,用这种方式去报复一个人,会让我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我把照片和转账记录塞进碎纸机,看着它们变成一条条细碎的纸条。

周雪的秘密,从此只有我知道。

如果她以后安分守己,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如果她再来招惹我,那这些记忆就是我的武器。

第三件事,是我去见了一个人。

那天下午,我按照地址找到了一家位于老城区的茶馆。

茶馆不大,装修古色古香的,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听雨轩”三个字。

我推开木门,一股茶香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用紫砂壶泡茶。他看到我,抬起头来,目光温和:“是苏小姐吧?”

“您好,您是……周叔叔?”

老人点了点头:“坐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有些局促。

这位周叔叔,是周翰的父亲。准确地说,是周翰的亲生父亲。

周翰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他跟着母亲生活,很少跟父亲来往。我也是结婚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但周翰从不让我提起他父亲,似乎对这个话题非常忌讳。

“喝茶。”周叔叔给我倒了一杯茶。

“谢谢。”

“你的事情,我听说了。”周叔叔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周翰那孩子,做得太过分了。”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这个当父亲的,也有责任。”他叹了口气,“当年离婚之后,我就没怎么管过他。他妈把他宠坏了,养成了自私自利的性子。说到底,是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

“周叔叔,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他放下茶杯,看着我,“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虽然这句对不起没什么用,但至少能让我心里好受一些。”

我看着他苍老的面容,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这位老人,一辈子都在为自己的儿子操心。即使儿子不认他,他也依然惦记着。

“周叔叔,您不用道歉。这件事跟您没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呢?子不教,父之过。”他摇了摇头,“我知道,我说什么都不足以弥补对你的伤害。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老头子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还算有些面子。”

“谢谢您,周叔叔。”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他在说周翰小时候的事情。

他说周翰小时候其实很乖,学习成绩也好,但自从父母离婚之后,性格就变得越来越孤僻。他妈对他百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养成了他唯我独尊的性格。

“我一直想弥补他,但他不肯给我机会。”周叔叔的眼眶有些湿润,“现在看到他变成这个样子,我这个当父亲的,心里难受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默默地听着。

临走的时候,周叔叔叫住了我。

“苏小姐,这个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一点心意。不多,但希望能帮到你。”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是二十万。

“周叔叔,我不能要……”

“拿着吧。”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就当是……我这个当公公的,给你的嫁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周叔叔……”

“别哭,女孩子哭多了就不漂亮了。”他笑了笑,“去吧,好好过日子。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我握着手里的信封,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

走出茶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座城市给了我太多的伤痛,但也让我遇到了一些善良的人。

比如刘律师,比如李明,比如周叔叔。

他们都是我生命中的贵人,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

也许,这个世界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

回到酒店,我开始收拾行李。

明天,我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我订了一张去上海的机票,准备重新开始。

上海是我奋斗了八年的地方,那里有我的朋友,有我熟悉的一切。虽然离开了两年,但我相信,只要我肯努力,一定能重新站稳脚跟。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苏念女士吗?”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市中心医院的护士。周雪女士出了车祸,现在正在抢救。她的手机里只有您的联系方式,所以……”

我愣住了。

周雪出了车祸?

“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颅内出血,需要马上手术。但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我们联系不上她的家人……”

“她的家人呢?她妈呢?她哥呢?”

“周翰先生的电话打不通,周母也在住院。所以……”

我握着手机,陷入了沉默。

周雪出车祸了,需要家属签字。

按理说,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已经撕破脸了,她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但是……

如果我不签字,她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虽然她对我做了很多过分的事,但她毕竟是一条人命。

我咬了咬牙:“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赶到医院的时候,周雪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一个年轻的护士等在门口,看到我来了,赶紧迎上来:“您是苏女士?”

“是,她怎么样了?”

“情况不太好,颅内出血量比较大,需要尽快手术。但手术风险很高,需要家属签字。”

“我能签吗?”

“您是她什么人?”

我想了想:“我是她嫂子。”

“嫂子也可以签。”护士递过来一张手术同意书,“您看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就在这里签字。”

我接过同意书,快速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各种风险:术中出血、感染、麻醉意外、术后并发症……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我的手在发抖。

如果签了,周雪出了什么问题,我可能要承担责任。

如果不签,她可能就死在手术台上了。

“苏女士?”护士催促道,“时间紧迫,请您尽快做决定。”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

护士接过同意书,快步走进了手术室。

我靠在墙上,双腿发软。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签,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期间,我又试着联系周翰,但电话始终打不通。

婆婆的手机也关机了。

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周雪出事的事。

凌晨两点,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门打开,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

“医生,她怎么样了?”我赶紧站起来。

“手术很成功,血肿已经清除了。”医生说,“但病人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在ICU观察几天。”

“那……她能醒过来吗?”

“这个不好说。要看她自己的恢复情况。”医生顿了顿,“你是她家属?”

“我是她嫂子。”

“那好,你跟我来办一下住院手续。”

我跟着医生去了缴费窗口,刷了卡,交了五万块的押金。

看着银行卡里刚到手没多久的数字一下子缩水了五万,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笔钱,本来是周翰要还给我的。

现在却用在了他妹妹身上。

造化弄人啊。

办完手续,我回到ICU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周雪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戴着氧气罩,身上插满了管子。

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洋娃娃。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曾经恨她恨得要死,恨不得她去死。

但现在看到她躺在这里,我却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反而有一些难过。

也许是因为,我们都是女人。

也许是因为,我们都曾被生活狠狠地伤害过。

我在ICU门口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周翰终于出现了。

他冲进医院,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看起来一夜没睡。

“小雪呢?小雪怎么样了?”他抓着我的胳膊,急切地问。

“在ICU。”我指了指那扇门,“手术已经做完了,医生说还要观察几天。”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松开我,颓然地靠在墙上,“昨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要去酒吧喝酒,我说我不去,她就生气了……后来我就联系不上她了……”

“她喝酒之后开车了?”

周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警察说是酒驾,撞上了路中间的隔离带……她……她差点就没命了……”

我看着他那副懊悔的样子,心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妈呢?她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我不敢告诉她。她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

“那你照顾好她吧。”我站起来,“我走了。”

“等一下。”周翰叫住我,“听说……是你签的手术同意书?”

“嗯。”

“为什么?”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解,“她那样对你,你为什么还要救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是你们家的人。”我说,“我不会见死不救,也不会落井下石。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周翰愣住了。

“还有,”我补充道,“那五万块押金,是从你还我的钱里扣的。记得补上。”

说完,我转身就走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清晨的阳光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抬头看着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座城市,我终于可以毫无牵挂地离开了。

回到酒店,我拖着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住了将近两个月的地下室房间。

这里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的风景。

但我知道,外面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一个属于我的世界。

我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七章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的那一刻,我透过舷窗看到了熟悉的城市天际线。

上海,我回来了。

两年了,这座城市变化不大。依然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依然是那个充满机遇和挑战的地方。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

上海的空气里有股特别的味道,说不清是海风还是尾气,但对我来说,这就是家的味道。

我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我要回来。所以当我出现在公司楼下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差点没认出我来。

“念姐?!真的是你?!”她惊喜地叫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我笑了笑,“王总在吗?”

“在在在!我带你去!”

王总是我以前的上司,也是带我入行的师父。当年我辞职离开上海的时候,他极力挽留,说我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市场人,走了可惜。但我当时铁了心要跟周翰走,辜负了他的期望。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咚咚咚。”我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看到王总正埋头在一堆文件里。他抬起头,看到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苏总监吗?怎么,舍得回来了?”

“王总,您就别取笑我了。”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我这不是回来负荆请罪了吗?”

“负荆请罪?请什么罪?”

“当年不听您的话,非要走。”

王总摆了摆手:“年轻人嘛,总要吃点亏才能长大。怎么样,这两年过得还好吗?”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太好。”

“怎么回事?”

我把这两年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说到周翰一家怎么骗我、怎么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王总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帮人也太不是东西了。”他拍了一下桌子,“你就这么算了?”

“也不算算了。法院判了,他得还我钱。”

“那点钱算什么?你两年的青春,就值两百万?”

“不然呢?我总不能把他们杀了吧。”我苦笑了一声,“王总,我想重新开始。您这儿……还缺人吗?”

王总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苏念,你知道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吃回头草。”

我心里一沉。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是个例外。你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兵,当年你走的时候,我好几天都没睡好觉。”

“王总……”

“别感动,我话还没说完。”他竖起一根手指,“回来可以,但职位要从头做起。你现在的情况,直接给你总监的位置,其他人会有意见。你先从经理做起,干得好,半年之内我给你升回去。”

“没问题!”我连连点头,“别说经理了,就是从实习生做起我也愿意!”

“那行,明天来报到。”

从公司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嘴角忍不住上扬。

我回来了。

我真的回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中。

我租了一间小公寓,虽然不大,但足够我一个人住。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挤地铁去上班。晚上经常加班到八九点,回到家洗完澡倒头就睡。

这样的生活很累,但也很充实。

至少,我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至少,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属于自己的。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周翰的第一笔分期款,五万块。

看着银行短信提示,我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这笔钱,是我应得的。

三个月后,我因为业绩突出,被提前升回了总监的位置。

王总在公司大会上表扬了我,说我是“浴火重生”的典范。

同事们纷纷来祝贺我,说要我请客。我笑着答应了,当晚请大家吃了一顿火锅。

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大家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几个月前,我还蜷缩在那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以为自己的人生完了。

而现在,我坐在上海最繁华的商圈里,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吃火锅。

生活,真的充满了变数。

半年后的一个周末,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周叔叔打来的。

“苏小姐,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周叔叔。您呢?”

“我也还行。”他顿了顿,“小雪出院了。”

我愣了一下。

这半年来,我几乎已经把周家的事抛到了脑后。现在听到周雪的消息,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恢复得怎么样?”

“命保住了,但右腿落下了残疾,走路有点跛。以后怕是不能再开车了。”

“那……也算是万幸了。”

“是啊,能活着就好。”周叔叔叹了口气,“她说她想见你一面。”

“见我?”

“嗯,她说有话想跟你说。如果你方便的话……”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一周后,我飞回了那座城市。

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厅里,我见到了周雪。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右腿走路确实有些不便,需要拄着一根拐杖。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朴素了许多。

她在我对面坐下,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催她,静静地喝着咖啡。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嫂子……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没有回应。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她的眼眶红了,“我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你还救我……我……”

“你不用说了。”我放下咖啡杯,“我救你,不是因为我还把你当家人。只是因为,我做不到见死不救。”

“我知道。”她擦了擦眼泪,“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这半年来,我躺在病床上,想了很久。我想明白了,我以前太傻了,被我哥和我妈当枪使,还以为自己很聪明。”

“你确实很傻。”

她苦笑了一声:“是啊,傻到家了。你知道吗?我出车祸那天,是因为我哥不肯陪我去喝酒。我当时特别生气,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我一个人喝了好多酒,然后开车上路……后来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你差点死了。”

“我知道。”她低下头,“有时候我想,如果我真的死了,大概也没人会为我难过吧。”

“你妈会难过。”

“我妈?她只会难过没人给她养老送终了。”周雪自嘲地笑了笑,“嫂子,你知道吗?我妈从来没真正爱过我。她爱的只有我哥。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工具,可以用来赚钱,可以用来算计别人。一旦我没用了,她就不会再多看我一眼。”

我沉默了。

我知道周雪说的是真的。

婆婆那个人,确实重男轻女到了极点。

“嫂子,我要走了。”周雪说。

“去哪?”

“深圳。我一个朋友在那里开了家公司,让我去帮忙。我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你妈同意吗?”

“她同不同意不重要。”周雪坚定地说,“我已经二十五岁了,不能再被她操控了。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也许,这场车祸真的让她醒悟了。

也许,每个人都需要经历一次生死,才能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那祝你顺利。”我说。

“谢谢。”她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嫂子,我哥他……其实也挺后悔的。他现在一个人住,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去医院照顾我妈。他说他想当面跟你道歉,但又不敢找你。”

“不用了。”我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周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我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心里很平静。

那些曾经的怨恨和不甘,在这一刻,好像都烟消云散了。

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们。

而是因为,我不想再让那些人和事,占据我的生活了。

回到上海之后,我更加拼命地工作。

年底的时候,我负责的项目拿到了公司的最佳营销案例奖。王总在年会上给我颁了奖,说我创造了奇迹。

只有我自己知道,哪有什么奇迹。

不过是咬着牙,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春节前夕,我回了老家。

妈妈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到我下车,她快步迎上来,一把抱住了我。

“瘦了。”她摸着我的脸,心疼地说,“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吃了,妈,我吃得可好了。”我笑着说。

“少骗我。”她拉着我的手往里走,“快进屋,妈给你炖了排骨汤,还有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饭桌上,妈妈不停地给我夹菜,生怕我吃不饱。

爸爸坐在对面,沉默寡言,但眼神里满是慈爱。

“念念啊,”妈妈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还打算结婚吗?”

我放下筷子,笑了笑:“妈,我现在挺好的。工作顺利,收入也不错。至于结婚……随缘吧。”

“可是你都三十了……”

“三十怎么了?三十岁的女人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了?”我说,“妈,你放心,我不会因为年纪大了就随便找个人嫁了。我要找一个真正爱我、尊重我的人。找不到,我就一个人过。反正我现在养得起自己。”

妈妈还想说什么,被爸爸打断了。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就别操心了。”爸爸说,“她高兴就好。”

妈妈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我知道他们是关心我。

但我也知道,经历过那段失败的婚姻之后,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小姑娘了。

现在的我,更懂得珍惜自己。

也更懂得,什么样的人才值得托付终身。

除夕夜,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

窗外烟花绽放,鞭炮声此起彼伏。

手机震动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新年快乐。对不起。——周翰”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有些伤口,时间久了会愈合。

但有些疤痕,会永远留在那里。

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

新的一年开始了。

我许了一个愿望:希望自己能越来越好。

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第八章(尾声)

两年后。

我站在公司新项目的发布会现场,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来宾,大家好。我是苏念,本次项目的负责人。”

聚光灯打在我身上,我微笑着,从容地讲述着我们的方案。

这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不,应该说,我比当年更强大了。

发布会结束后,王总拍着我的肩膀说:“苏念,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市场人。”

“谢谢王总。”

“别谢我,这是你自己挣来的。”他说,“对了,总部那边有个副总裁的空缺,我推荐了你。”

我愣住了:“副总裁?”

“怎么,不敢接?”

“不是不敢,是……”

“那就接了。”王总笑着说,“你值得。”

从会场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夜幕下的上海。

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

这座城市,见证了我的辉煌,也见证了我的落魄。

但它从未抛弃我。

手机响了,是周叔叔打来的。

“苏小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周雪在深圳开了一家自己的小店,生意还不错。她说等她稳定下来了,想请你去做客。”

“那挺好的。”我说。

“还有一件事……”周叔叔顿了顿,“周翰他妈上个月走了。”

我愣了一下。

婆婆去世了?

“心脏病,走得还算安详。”周叔叔说,“周翰料理完后事,跟我说他想离开那座城市,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我建议他来上海,但他不肯,说怕打扰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去哪就去哪吧。”

“嗯,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周叔叔叹了口气,“苏小姐,这两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说,“我现在很好。”

“那就好。有空回来看看,老头子请你喝茶。”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夜色中,看着远方。

那些曾经的人和事,都已经成为了过去。

我不会忘记,但我也不再耿耿于怀。

因为我知道,最好的报复,就是活得比他们更好。

而我现在,做到了。

远处,东方明珠塔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了这片繁华的夜色中。

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我已经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能挺过去。

因为我是苏念。

一个从废墟中站起来,重新活过一次的女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