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飙在《把自己作为方法》中提到了一个词——“看见附近”。当意义感日渐消失,焦虑弥漫,我们该如何在悬浮中落地?于我而言,地名文化馆的坐馆工作,便是我给自己设下的“田野现场”。在此,地名文化馆成为我观察社会、靠近“附近”与人产生链接的场域。
每周两天的坐馆,往来各色人等。有外地游客,也有本土居民;有亲友结伴,也有独自一人。有人愿意与我分享,也有人沉默不语。坐馆所见,像一个微观的社会。往来之中,故事也跟着来了。
母亲节那天,有不少子女带父母来此参观游玩。其中一家三口我至今记得。女儿挽着母亲,在馆外的老地图前寻找“詹家弄”——那是母亲少时住过的地方。当得知地图绘于1950年,女儿俏皮一笑:“妈,这张图比你还老呢。”一家三口在地图前仔细观看,看到昭武书院,女儿问:“这是哪里?”父亲说是现在的第七小学,随后向女儿讲了这个地名的来龙去脉。女儿拍下照片:“发给我家那位,让他知道他母校的前世今生。”地名的意义并不在展板上,而在被念出声的那一刻——当一个地名与某人的童年、父母的青春、家族的迁徙相连,它才真正活了过来。
申遗成功翌日,满城欢欣未散。祖孙三人踱步而入,爷爷奶奶带着五岁的孙儿。奶奶一进门便朗声道:“三闾庙也是申遗点呢!”走到“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展板前,爷爷驻足良久,细细端详:“没想到这里写得分外详尽。”闲谈间得知,他少时居于千佛楼,那些里弄与瓷厂,是他记忆里最深的纹路。今日带孙儿来,不为别的,“只想让他自小晓得,景德镇是一座了不起的城市。”老人把记忆轻轻放在孩子眼前,让孩子知道脚下的土地有来处。
送走祖孙三人不久,四位阿姨结伴而至。她们边看边聊:“不晓得这里能不能找到我们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其中一位指着“赛宝坦”的吊牌对同伴笑道:“你以前不就住这儿?来,给你拍张照。”正巧,市地名协会的白光华会长正在展厅为外地朋友讲述景德镇地名故事。几位阿姨也忙凑过去听。在“门牌里的地名”板块,白老师指着“城隍庙”门牌问:“你们知道城隍庙在哪里?”众人摇头。他解释,旧址在今工农街、曙光路一带,因历史变迁早已更名。
此时,一位阿姨接口道:“买不到的十八桥,卖不去的城隍庙。”话音方落,满堂轻叹:“竟有这样的说法?头一回听说。”白会长笑着揭秘:旧时十八桥商铺林立,几乎无所不有;而城隍庙是神明之所,庄严肃穆,商贾不敢亵渎。白会长补充道:“不过关于这句俗语,业内更认可‘买不到的十八桥,卖不去的泗王庙’之说。无论哪种说法,其实都是每个人的记忆深处,藏着一座城市鲜活的烟火日常”。
“附近”并不抽象——它就在这些阿姨的指尖、记忆和随口而出的话语里,只是我们平日里未曾留意。
每次坐馆,总有人来,总有话说。他们看似寻常,却让我一次次重新看见这座城市的轮廓。项飙说“看见附近”,原以为是用眼睛看,坐久了才明白,是用耳朵听,用心接住那些被遗忘的、被忽略的、却始终在场的记忆。
是以为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