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手上家那个烟酒店的时候,北京刚入秋。天还热着,但早晚的风里已经有了干爽的凉意,吹在人脸上不像夏天那么黏糊了。我从上家手里接过那把黄铜钥匙的时候,钥匙齿上还贴着标签纸撕下来之后残留的一小片胶痕,他跟我交接时嘴里说了几遍"这地段不差""老顾客认门""你好好经营肯定能回本"。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不大往我这边落,落点总在我肩膀后面墙上的挂钟或者门口那箱没搬走的矿泉水上。我当时没多想,或者说,那三十二万已经掏出去了,容不得我多想。转让费二十万,货底十万,加上押金和三个月的房租预付,我把自己在老家攒了七年的钱全砸进去了,兜里剩了几千块作为周转的底。
上家的交接只用了三天。他把收银系统的管理权转给我、把供应商的联系方式写在两张便签纸上、把几个老顾客的"习惯"交代了一遍——"老张每周六晚上八点左右来买两条软云""李姐每个月月底来搬一箱啤酒""隔壁便利店的刘老板偶尔会来借个打火机拿走就不还你记住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念一张他背熟了但不想再背的稿子,念完就把围裙脱下来搭在货架边上走了。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推开门走出去的背影,他走到街角拐弯的时候步子比我预想的快了一些,没有回头。
我接手的时候店里还有不少存货,整整齐齐码在货架上的白酒和洋酒积了薄薄一层灰,啤酒和矿泉水在冷柜里塞得满满当当。账本上记着的进价和零售价之间留着一层薄薄的利润空间,跟我在交接前自己算过几遍的数字差不多。头一周我没急着改动什么,每天按时开门打烊,学着上家的习惯坐柜台后面看店。烟证是转过来了的,不需要我重新申请,这算是接手这种店最大的好处之一。店里开着空调,开门的时候冷气往外涌,关门之后它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沉淀下来,把货架上的玻璃瓶身和铝罐表面都笼上一层凉意。
刚开始的十几天确实没什么特别的事。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门,晚上十点半关门,中午对面写字楼的人会来买瓶饮料或者一包烟,傍晚下班时间人多一些,住在附近小区的大爷顺路拎一袋米或者一桶油,周末的下午有些零零散散的年轻人进来买两罐啤酒。流水每天都差不多,扣除进货成本和房租水电,薄薄一层利润像抹在面包上的黄油,看着有,但刮下来真不够几口的。账本上的数字跟我那些晚上趴在桌上算了又算的预期基本吻合,谈不上惊喜,但也不至于让人睡不着觉。
让我开始真正琢磨这家店里头那些门道的人,是老张。
那天是周六,晚上大概七点刚过,天色将暗未暗的,路灯还没亮透。店里的白炽灯把货架上的酒瓶子照得反光,我正低头用抹布擦柜台台面,门口进来了一个人。穿着灰蓝色的短袖衬衫,裤腰卡在肚腩上面,头发稀疏散着,但脸上刮得干干净净。他径直走到放香烟的那排货架前面,没看别的,弯腰从里面抽了两条软云,搁在柜台上。
"老张?"我抬头问。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在我脸上停了半拍:"老周不干了?"
"不干了,我接手的,姓宋。"
他嗯了一声,从裤兜里掏钱包付钱,动作很熟。两条软云三百八,他抽了几张钞票搁在柜台上,我找零的时候他站着没走,把烟夹在胳膊底下往店里扫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位置没动过。
"你接手多久了?"
"小半个月。"
他又嗯了一声,目光落回我脸上,这次多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老周之前每条烟给我便宜五块。"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把找好的零钱递给他。"他跟你认识久了,有优惠。我刚接手,还按原价来,等你多来几回咱也熟了再说。"
他接过零钱没数,塞进口袋里。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然后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那串铁质的风铃是上家挂在门框上面的,几片薄薄的金属叶片在碰撞时发出细碎的清响。
那次之后老张每周六都来,每次两条软云,每次我按原价收他的钱。他付款的时候不再提老周的事了,但他付款之后会在店里多站一会儿,有时候看货架上的新货有时候看我整理后面的仓库门帘。他站的那几分钟里我们基本不说话,但也算不上尴尬,就像店里的冷气一样自然地在两个人之间流淌着。
真正让我对这家店改观的事,是在开业四十多天之后发生的。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急雨,雨点砸在店门口的遮阳棚上劈里啪啦响成一片,风把雨从侧面扫进来,门边那一块地砖湿了大半。店里没有客人,我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屏幕的光把脸照得微微发白。雨里跑进来一个人,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白T恤被雨淋得半透,贴在肩胛骨上,头发湿淋淋地粘在额角和两颊。她进来之后先站在门口喘了会儿气,从裤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然后抬起头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老板,你这里有卖伞吗?"
"没有。"我说。店里的货品类不多,酒水零食日用品为主,伞不在我们的经营范围里。
她站在那儿,湿衣服往下滴着水,在地砖上聚成一小滩。外面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天色暗得更沉了,路灯已经开始亮起来,但光线在雨幕里变成模糊的橘黄色光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湿透的衣服,又看了看门口那条积了水的台阶,嘴唇抿了抿,然后她从兜里摸出手机想按什么,屏幕按了几下没亮,大概是进水了。
"你坐会儿吧,"我说,"雨小了再走。要喝杯热水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意外,然后她点了头。我转身去后面小隔间用烧水壶热了一杯水,拿一次性纸杯装了端出来放在柜台边沿。她走过来端起来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小口,雨水的凉和纸杯壁的暖在空气里交替着,她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一些。
那天的雨下了大概四十分钟才渐渐小下来。期间没有其他客人进来,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坐在靠门口那张小凳子上慢慢喝着热水,我坐回柜台后面低头看手机。她走的时候雨已经转成了若有若无的毛毛雨,她把空纸杯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回头冲我说了句"谢谢老板"。我应了一声,看着她沿着街边的人行道走远了。她走路的姿势跟来时不一样了,步子没那么紧了,后背抻直了些。
那天晚上我对着账本算了算当天的流水,比平时少了二十多块。但我翻了翻账本后面的空白页,拿笔在角落记了一行字:送了杯热水,没花钱。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把这家店当成一件长久的事来做的,是过了一周之后的一个上午。
那天我正蹲在店门口整理那几箱新到的矿泉水,一辆电动自行车停在路沿边上,骑车的男人腿上裹着防雨布,头盔摘下来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黢黑的脸。他是旁边那条巷子里开小卖部的老刘,偶尔会路过打个招呼。他把车撑好之后没走过来,隔着两米远冲我说:"小宋,你那店门口放个雨伞架吧,昨晚上有人淋了雨跑到我那儿去问有没有伞卖,我说没,她说之前在你家这边站了会儿给老板赊了杯热水。"
我站起来把矿泉水箱往门边码了码,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这里不卖伞,之前没想过备这个。"
"备几把折叠伞,不值多少钱,下雨天应个急。那姑娘昨天跟我唠了两句,说你人挺好,以后买烟酒就认你家了。"他说完笑了一下,把头盔重新扣上蹬了脚蹬子走了。电动车的电机声嗡嗡远去,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我站在店门口发了一会儿愣,秋天的阳光晒在后颈上温温热热的。我把那几箱矿泉水码好之后进了店,绕到后面的小隔间把货架理了理,在最下层靠门口的位置空出一小格来。下午我去隔壁的杂货市场批了二十把折叠伞,黑色的深蓝的灰的各几把,进价五块八一把,我打算卖十块。货架最下面那层被我的伞占满之后我看着顺眼多了,像把原来那排酒瓶子之间留着的空隙补上了一块什么东西。
那之后我陆陆续续在店里添了些小东西——火机、电池、雨伞、创可贴、一次性雨衣。每样东西进价都不贵,占的地方也小,但后来慢慢有了用。有个晚上来了个上班族模样的男人,捂着手指头说被A4纸划了道口子问有没有创可贴,我拿了片给他没收钱。他回头买了盒烟走了。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买了条烟,走的时候说了句"你们家东西全"。
过年前那阵子生意好了不少。临近春节,周围的住户开始囤年货,酒水饮料的出量比以前大了一截。有个月流水数字往上涨了一截,扣掉所有成本之后净利过了万。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坐在柜台后面把数字算了三遍,确认没算错之后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里,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冷气机的低鸣从墙角的缝隙里渗出来。我攥着那支圆珠笔坐了一会儿,那笔的尾端被我的掌心捂得温热。
凌晨一点多我关了店门走回租的房子。楼道里的声控灯一路亮着,我爬上五楼的时候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着,踩在台阶上的节奏均匀而放松。开门进屋之后我把外套脱了挂上椅背,坐在床沿上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那边接得快,大概是还没睡。"妈,"我说,"店里的生意稳下来了,过年我就不回去了,这边走不开。"
电话那头她停了一下,然后说:"你好好干,过年我给你寄些酱肉腊肠,你店里有微波炉热着吃。"
"有,上次我自己带了饭热过两回,店里有微波炉。"
"那行。"她说。她的声音在电话线里显得比平时近了一些,像正站在厨房灶台边跟我说话,背景里有楼上电视的声响模模糊糊的。
那晚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只衣柜,窗外能看见对面楼的灯光。对面那家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偶尔有人影从窗帘后面经过,模糊而安然。我拉上了窗帘躺下来,天花板在台灯的余晖里泛着浅浅的米白色,跟店里的天花板一样高,但安静很多。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的时候看见了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只保温袋,袋口扎着。我弯腰捡起来解开看了看,里面是一盒还在冒热气的饺子,白胖胖的挤在一起,底下垫着一层白菜叶子。保温袋外面没有留名字,但袋子侧面的小口袋里塞了一张叠起来的纸条,打开来里面写着:"昨天看你关门晚,给你送点饺子。下雨天你留我的那杯热水,我一直记着。"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跟店里的进货单放在一起。那盒饺子我中午在微波炉里热了吃了,馅是白菜猪肉的,咸淡刚好。吃完之后我把饭盒洗了晾在水池边,拿记号笔在盒盖上写了"感谢"两个字。那个保温袋后来一直搁在店里的货架最上层,我偶尔经过会顺手把它捋平整。
到了第四个月底我算了一回总账。开业到现在总流水二十三万多,扣掉进货成本、房租水电、各种杂费和那笔三十二万的本金摊销,净利把摊销算上之后,离回本还有一段距离。但账本上的数据每个月都在往上走,像一条缓缓爬坡的曲线,起伏不大但方向是明确的。我在那页总账下面写了行备注:第五个月开始增加早点类小商品试水,门口添个招牌灯箱,晚高峰多开半小时。
写完之后我把账本合上,推到了抽屉里面。抽屉合拢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很轻,咔嗒一声,像一块小石头落进了河底。我抬头看了看货架上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酒瓶子,玻璃瓶身在下午的光里透出琥珀色的光泽。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动了一下,铁片碰铁片,细碎的清响荡开来,在那些亮晶晶的瓶身之间来回撞着,慢慢弱下去。
添早点这件事我琢磨了差不多半个月才动手。
起初是想在门口摆个保温柜卖茶叶蛋和豆浆,成本不高也不占地方。但后来我算了算,茶叶蛋得自己煮,豆浆得自己熬,早上六点多就得起来把东西备好摆上,那就意味着我的营业时间又要往前抻一个多小时。那阵子我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经过隔壁那条巷子,看见一家包子铺门口排着七八个人等着揭笼,心里就痒痒的。后来我跟那家包子铺的老板聊了两回,他是个河北来的中年汉子,姓马,两口子凌晨三点就起来揉面,五点第一笼包子出屉。他听说我想添早点货,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每天给我供应四十个包子、二十杯豆浆,他自己凌晨做的时候顺手给我备出来,我早上七点半开门的时候从他那儿提过来,放在店里的保温箱里卖。进价给我算的批发价,比零售便宜不少,他也有个稳定的出货渠道。
我算了算账,答应了。头一天早上从他那儿提货的时候他媳妇还在揉面,白案上扑着一层薄薄的面粉,她的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腕上沾着面粉印子。她看见我来冲柜台方向努努嘴:"包子在那边,豆浆在保温桶里,你拿的时候别晃,晃了容易洒。"我搬那只保温桶的时候手底下比平时用了些力气,桶壁隔着棉套子烫着手掌。回到店里把包子一只一只码进保温柜里、豆浆一杯一杯立好摆齐的时候,天还没全亮透,店门口的街灯还亮着昏黄的光。
第一批客人来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只包子摆好。一个穿着工装外套的中年男人在门口停了一下,伸头看了看保温柜里冒着的白汽,问了句"包子怎么卖",我说三块五一个,他掏了钱买了两个,站在门口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个头,端着走了。那个点头落在我眼里比什么夸奖都实在。那天上午四十个包子不到十点就卖完了,豆浆剩了两杯我自己喝了。我坐在柜台后面把早上这一小笔流水记进账本里的时候,笔尖落在纸页上的感觉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多了一条浅浅的进项,不算多,但胜在稳当,像在原本那根绳子上又加了一股细线,拧得更牢了些。
灯箱的事是沈野帮我弄的。他休息日跑来我店里看了一眼,绕着门面转了两圈,说"你这店从外面看太暗了,招牌不亮,晚上路过的人注意不到"。我说我正想装个灯箱,但我自己不太懂电路。他"嗨"了一声,卷起袖子把上家留下的旧招牌拆下来看了看线头,又跑去附近的五金店买了一卷灯带回来。他蹲在门前的台阶上接线头的时候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帮他递螺丝刀,傍晚的光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清晰。
"你有这手艺怎么不去做电工?"我开玩笑说。
"做电工就没工夫来你这儿蹭喝了。"他头也不抬,把两根线头缠到一起裹上绝缘胶带,动作利落。灯带接好之后他爬上梯子把灯带沿着招牌底边贴了一圈,天黑透之后他让我去店里把电源打开看看效果。我摁了开关之后那圈暖白色的光从招牌边缘亮起来,把店门口那一小片地照得明亮而柔和,门头的字在白光里轮廓分明,从街对面看过来清清楚楚。
"漂亮,"沈野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看了一圈他自己的成果,"这下晚高峰路过的想不注意你这家店都难了。"他转身要收拾工具的时候我说你别走,我请你吃饭。他笑了笑说吃包子就行,你早上卖的那种。那天晚上我给沈野端了盘刚蒸热的包子坐在店门口的小桌前吃,风把招牌灯箱的光吹得微微晃着,路上偶尔有人经过朝我们这边看一眼,大概是被那圈新亮的灯带引的。沈野吃完第二个包子的时候忽然说:"宋哥,你现在每天几点睡?"
"凌晨一点多吧,关店之后还要收拾会儿。"
"那你早上几点起?"
"七点。"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了,低头把包子吃完了。临走的时候他说了句"你悠着点,别把身体熬坏了"。我应了一声,看着他骑着电动车拐过街角,车尾灯在夜色里亮成两点红,渐渐远了。
那之后几个月我慢慢摸到了这家店的规律。工作日流水稳,周末略高一些,下雨天会掉,但下雨天来躲雨的人有时会顺手买点东西。五月底的时候啤酒开始走量了,天热了傍晚下班的人顺路拎一扎回去,周末那两天冷柜里的啤酒经常不到天黑就空了。我又多加了一台小冷柜搁在门口,每天多备几箱货堆在墙角。有回有个住在附近的大学生来买水,看见我蹲在门口码啤酒箱,蹲下来帮我扶了一下箱子底,说"老板你货进得够勤啊",我说"夏天了不勤不行"。他笑了,拎着水走了。
真正的考验是六月底来的。那天下了一场暴雨,比上次秋天那场大得多,雨水从遮阳棚边缘灌进来把门口的地砖淹了一层浅水。更麻烦的是店里那台用了好几年的旧空调,在暴雨天气里压缩机突然烧了,嗡嗡响了一阵然后彻底停摆。北京的夏天闷热,空调一停,店里的温度在半小时内就往上蹿了好几度,货架上的巧克力和糖果开始发软,冷柜的散热也跟着受影响。
那天下午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条被雨水冲得发白的街道,风把雨幕斜着扫进来打在我裤腿上。我翻手机通讯录找了几个修空调的电话打过去,不是占线就是说今天雨太大不出工。最后一个接电话的大姐说"明天最早也只能下午",我挂了电话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台沉默的黑壳子机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保不住温度的话冷柜里的饮料影响不大,但货架上的巧克力、糖果和几盒贵的进口点心就得报废,算下来损失不大不小,但搁在这个阶段每一笔都得精打细算。
老张是那天晚上来的。雨小了一些但还是下着,他打着伞进来的时候鞋面上全是溅的泥水。他推开店门先感觉到那股热意,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看见站在梯子旁边仰头研究空调的我。
"空调坏了?"
"压缩机烧了,约了明天下午修。"
他把伞收好靠在门边,绕到冷柜后面看了看空调外机的方向,又绕回来扫了一眼货架。他看见角落那几盒包装已经开始微微变形的进口点心,没说话,转身出去了。我以为他走了,结果大概过了十来分钟他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台落了些灰的旧电风扇。他把风扇搁在柜台旁边的地板上插了电,扇叶转起来的时候风迎面扑在我身上,凉凉的,搅动着店里闷热的空气。
"家里以前用的,换代了剩在仓库里,你先用着。虽然不如空调顶用,但货架那边多少能吹到点风。"他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去货架上拿了两条软云搁在柜台上。我给他扫码的时候多扫了一次——把风扇的钱折进了两条烟的折扣里。他付完钱低头看了看收款金额,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拿了烟撑伞走了。
电风扇吹了一整夜。第二天下午修空调的师傅来了,换了个压缩机花了千把块钱,店里的凉气重新回来了。我把那台旧电风扇放在墙角擦干净了,老张后来来的时候我跟他说风扇你用不用拿回去,他说放你这儿吧,以后万一空调再坏了还能应个急。那台风扇后来就一直搁在柜台后面的角落里,夏天最热的时候我偶尔开起来对着货架吹,叶片转动时带出的风里有旧机器特有的金属微热的气息。
七月中旬的时候我算了开业以来的第一份半年总账。六个月的流水加在一起扣掉所有硬性支出和那三十二万本金的逐月摊销,账面上还是负数,但缺口比前几个月小了很多,如果照下半年的趋势走下去,回本的时间点大概在开业的第十到十一个月之间。我把那页账本看了两遍,搁回抽屉的时候手底下比几个月前稳多了,没再像以前那样翻来覆去地反复验算。
那天晚上关门之后我没急着走。我坐在柜台前面沏了杯茶,端着杯子透过店面的玻璃窗看外面的街道。路灯亮着,行人比白天少了很多,偶尔有一辆出租车慢悠悠地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那盏新装的灯箱招牌还亮着,暖白色的光把门外那一小片台阶照得清清楚楚的。台阶上放着的折叠伞少了两把,大概是白天哪个顾客顺手拿走去挡太阳了,明天会有人还回来的。
我低头看了看杯里茶叶舒展开来的形状,茶水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这间小店从第一天到现在,我慢慢学会了它每一样东西的脾性——老张的习惯、雨天的节奏、周边邻居的作息,还有门口那盏招牌灯亮起来的时候照亮到多少米外的路面。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就是这家店的呼吸方式,跟它的门面一样不大,但活着的,一呼一吸都往外吐着热气。
我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洗了放回隔间,关了店里的灯出来锁门。门锁咔嗒一声咬合的时候我拉了一下确认锁严了,然后转身往租的房子的方向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人行道上,经过那家包子铺的时候看见门关着,铁皮卷帘门上还贴着"营业时间"四个手写字。我走过了它,拐上楼梯的时候声控灯亮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轻轻回荡着,一下一下,匀整而安稳。
夏末那阵子店里的生意又往上走了一小截,主要归功于附近那条巷子新开了一排外卖档口。那些档口的老板们和骑手们每天从我门口经过,进来买水买烟的频率比普通路人多好几倍。有个送外卖的小伙子姓廖,瘦高个,晒得黑黝黝的,每天早上十点多来店里买一瓶冰红茶,中午一点多再来买一瓶,傍晚收工之前还要买一罐功能饮料。他来多了之后我开始留着他爱喝的那个牌子的冰红茶多备几瓶,有回断货了,他来了站在冷柜前面翻了两遍没找着,我跟他说明天就有了。他点了下头拿了一瓶别的走了,第二天上午再来的时候看见那排冰红茶重新码满了,他取了一瓶转身走的时候朝我这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那一个细微的动作让我觉得这店里头每一瓶货架上的东西都不再只是货物了。
送走夏天的时候我也送走了一些别的东西。比如开业头两个月压在我胸口那股"万一撑不住怎么办"的沉气,随着流水曲线的缓缓爬升,慢慢地换成了另一种踏实的东西。虽然本金还没回笼,数字上还在负值区间摆着,但我每天早晨推开店门的时候脚底下踩的地面是实心的,不再有那种踩在薄冰上的虚浮感。
九月中旬的一天,沈野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露出两个白底红字的月饼包装盒。他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说"我妈寄来的,她每年中秋都要做一批自己吃,我拿两个给你尝尝"。我说你自己留着吃,他说我那儿还有好几盒呢你拿着吧。我打开盒子看了看,里面是四块手工做的月饼,皮压得薄薄的,顶上印着红色的"五仁"和"枣泥"字样。
"你妈手艺挺好。"我说,把盒子收好搁在隔间里。
"那是,她以前开过点心铺的,"沈野靠在柜台边沿上,拿了一颗柜台上的薄荷糖剥开含进嘴里,"后来说太累不干了,但每年中秋还得折腾一回,说是手痒。"
那天下午沈野在店里待了快两个小时。他蹲在门口帮我修那扇有点卡顿的推拉门,上油调轨道,来来回回试了十几趟才满意。期间进来了两个客人,一个买水一个买烟,付完钱走了。沈野修完门之后坐回柜台边的高脚凳上,手里转着一把螺丝刀,忽然说:"宋哥,这店你以后打算一直干下去?"
我正往货架上补货,手里攥着两瓶矿泉水,听他这么问,把瓶子搁好直起身来:"暂时是这么想的。回本之后再赚一阵,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沈野点点头没再问了。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往店里扫了一圈。他的目光从货架到冷柜到门头的灯箱再到角落里那台旧电风扇,像在自己心里给这间店画了张草图。
中秋那天傍晚我关了店。街上行人也少,大多回家团圆了。我回到租的房子里把那盒沈野带来的月饼拆了一颗,坐在床沿上就着一杯温水慢慢吃了。五仁馅的,咬开能看见碾碎的核桃仁和瓜子仁嵌在黏稠的糖馅里,吃着不甜不腻。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视频通话。我接起来把手机支在床头靠枕上,我妈那边的画面晃了晃才稳住,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后电视里正播着中秋晚会。
"吃月饼了没有?"她问。
"正吃着呢。"我把手里剩下那半块月饼举到镜头前面给她看了看。
"看起来还行,你买的?"
"朋友送的,自己做的。"
她在那边笑了一下,然后开始跟我唠叨——老家的天气凉了该添衣服了、隔壁你王婶家闺女前两天订婚了、门口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好。那些话她每年都说得差不多,但隔着屏幕听到的声响跟平时不一样,好像因为距离变远了些,那些细碎的关心就显得更密了。视频挂了之后我吃完剩下那半块月饼,把包装纸收好扔进垃圾桶里。窗外月亮亮得很,圆圆的挂在天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
第二天一早开门的时候,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只纸袋。我弯腰捡起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小袋热乎的糖炒栗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写着"节日快乐"四个字。字迹眼熟,是上次送饺子的那个保温袋里的字条同一种笔迹,圆珠笔写的,笔画圆圆的。我抬起头往街两头看了看,晨光里街道干干净净的,只有远处一个遛狗的人影慢慢挪着。我把栗子拎进店放在柜台后面,剥了一颗尝了尝,甜糯糯的,还带着锅炒的焦香。那天一整天店里的生意跟往常差不多,但柜台后面那袋栗子一直没吃完,我隔一会儿剥一颗,到傍晚收摊的时候还剩了小半袋。我把栗子袋子口折好搁在隔间的架子上,想着明天还能接着吃。
入冬之前我把店门口那排遮阳棚换了新的。旧的那块被夏天的暴雨冲得有些地方脱线了,边角耷拉下来,风一吹呼啦呼啦响。新换的深灰色棚面比原来的宽了二十公分,能多遮住门口台阶外侧那一片。换棚的那天下午三叔——我老家村里三叔隔了两层的堂亲,在北京干装修的——带着他两个工友来帮忙。他们踩着梯子把旧棚面拆下来、新棚布绷上骨架、边角收紧,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弄利索了。我从店里拿了水给他们喝,三叔蹲在马路牙子上仰头灌了半瓶,拿手背擦了下嘴角,抬头看了看出新的遮阳棚。
"结实。明年夏天不用再换了。"他说。
"三叔,"我站在他旁边,"工钱多少你跟我说。"
他把空矿泉水瓶捏扁了扔进门口的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工钱不要,你过年回去帮我拉几箱好酒就行,我给工地上几个老伙计带的。"他说完冲我摆了摆手带着那两个工友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个人沿着街边往巷子里走,三叔的背影在深秋的光里微微弓着,但步子稳当,他走的那条路拐弯之前他还回头朝我这边扬了一下手。
那之后我每年回老家都会提前给三叔留几箱酒。他过年的时候拎着那些酒在工友之间分,有人问哪儿买的,他拿拇指往我这边方向一指说"我侄子在市里开店呢,好酒多的"。这话后来辗转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店里理货,低着头笑了好一会儿。
冬天来的时候店里的热气更明显了。门口那层棉帘子是我十月底挂上的,厚厚的一层,能挡住刺骨的冷风。推门进来的人先被热气扑一下脸,眼镜片上蒙一层白雾,然后才看清柜台后面那些亮晶晶的酒瓶子和货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商品。年根底下那段时间是店里最忙的时候,进进出出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有买整箱饮料回家待客的,也有给老家亲戚挑几瓶好酒带回去的。我每天天黑之后收盘的时候腿有些酸,但数钱的时候心里的那盏灯亮堂堂的,觉得这一年没白过。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我关了店门,门上贴了一张红纸写了"初六营业"。锁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贴着红纸的玻璃门,门里面货架上还码着满满当当的货物,招牌灯箱还没灭,在白天的阳光里显不太出来那圈暖色。我攥着钥匙往租屋走的时候街面上空了不少,平时热闹的巷子安静下来,偶尔有一两个拎着年货的人从对面走过,脚步急匆匆的。我爬上五楼推开门进屋,那盒沈野送的月饼包装盒我一直留着没扔,搁在书架最上层,旁边并排放着那袋栗子的空纸袋和那只保温袋。
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了翻,看见老张在朋友圈发了张全家福,圆桌上一大桌子菜,他坐在正中间,左胳膊揽着他老婆的肩膀。我在底下点了个赞,又往下划了几条,看见卖包子的马师傅发了张蒸笼里白汽滚滚的照片,配文是"三十晚上也得备明天的货"。我又点了个赞,然后退出来给沈野发了条"过年好",他秒回了一个红包,我没收。
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轰的一声闷响在天际绽开,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的时候变成了哑哑的鼓点。我靠着床头坐着,屋里暖气把空气烘得暖和而干燥,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一年里这间店的流水曲线、货架上的变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脸和门口的雨伞架角落里那台风扇。那些东西在我闭着的眼皮后面慢慢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不惊艳,不完美,但每一笔都是实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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