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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运河边,火石埠村外,有座山。

山不高,却灵秀得很。春日里野花铺坡,夏日里绿树叠翠,秋来红叶如火,冬时白雪裹峰。四季轮转,各有各的景致。

最奇的,是山腰处有一洞,贯通整座山,站在山北头能望见山南头的天光,白云穿洞而过,飞鸟往来穿梭,每年的中秋节还能看到明月从洞口飘过,真真是“奇异无比,别有洞天”的活画卷。

可老人们都说,那洞不是天生的,是金牛发疯,一头撞穿的。

这话要从一个叫王老实的老头说起。王老实,人如其名,一辈子本本分分,土里刨食。

他在运河边种了一亩瓜,那瓜种得叫一个好,个个滚圆溜光,绿皮上挂着霜,切开一口,蜜水直淌,脆生生甜掉牙,咬下去能从嗓子眼甜到脚后跟。

方圆几十里的人,宁肯多走十里路,也要来买他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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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年夏天出了桩奇事,满园瓜果之中,独独一棵秧上,结出个拳头大的小瓜,通体金黄,晶莹透亮,香气浓得盖过了满园瓜香。

王老实种瓜大半辈子,“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可这种瓜,他连听都没听过。他留了心,天天守着,像守着一颗金疙瘩。

这天傍晚,一艘商船靠了岸。船上下来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姓郑,无锡口音,斯斯文文戴副眼镜。

他在瓜地转了两圈,挑了几个寻常西瓜,付钱走了。王老实没往心里去,过路客商买瓜解渴,再寻常不过。

可怪就怪在,半夜月明星稀,那郑掌柜竟又折了回来。这回不买瓜,一手提着窑湾绿豆烧,一手托着两碟卤菜,笑呵呵要跟王老实喝两盅。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两人对坐瓜棚,月下推杯换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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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郑掌柜叹了口气,说:“老哥,实不相瞒,我娘病重多年,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寻了多少郎中都不顶用。

近来得了个偏方,缺一味药引子——黄金瓜。白天我在地里瞧见了,不知老哥能否割爱?”

王老实一听是孝敬老娘,心头一热,拍着胸脯道:“一个瓜算啥?‘孝心值千金’,拿去便是。”

两人走到瓜秧前,郑掌柜指着那只金黄小瓜,千叮咛万嘱咐:“方子交代,必须新鲜入药。我不来,你千万别摘。”说着,从腰里摸出五枚铜钱,硬塞进王老实手心。

王老实推了半天,推不过,收了。郑掌柜千恩万谢,上船北去。

谁承想,这一等,就是两个月。地里的瓜卖了个精光,藤叶都枯成了柴火,只剩那只金黄小瓜,孤零零挂在秧上,像一盏不肯灭的小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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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实天天去瞅,天天盼郑掌柜回来,盼得脖子都长了。

九月初七傍晚,天阴得像扣了口黑锅,西北风刮得人脸生疼,眼看霜要下来。

王老实心里打了半晌鼓——“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再不摘,瓜冻烂了,人家老娘等着救命呢!他一咬牙,小心翼翼摘下瓜,放进瓷盆,搬进瓜屋。

当夜果然一场大霜,白茫茫铺了满地。王老实还暗自庆幸:“亏得我手快,要不这瓜就交代了。”

三天后,郑掌柜风尘仆仆赶回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礼物,满脸堆笑:“老哥,瓜还在吧?”王老实笑呵呵端出瓷盆:“你放心,我掐着点儿摘的,没让霜打着。”

郑掌柜的笑容,像被人一把掐灭的灯,瞬间僵在脸上。他盯着那个瓜,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你……你摘了?”王老实还没回过味儿:“是啊,前天夜里下霜……”

话没说完,郑掌柜一把抓起瓜,浑身抖得像筛糠:“你坏了我的大事!”转身就走,头也不回。王老实愣在瓜棚下,半天没挪窝,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好心做了驴肝肺”。

当夜,洞山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声响,像山崩,像地裂,又像什么东西在疯了一样撞击山腹,“咚咚咚”震得窗户纸哗哗响。

全村人都被惊醒了,没人敢出门,鸡飞狗跳乱成一锅粥。天明,王老实和乡亲们壮着胆跑上山,山腰豁开一个大洞,深不见底,碎石崩了半面坡。

有人惊叫:“洞里有人!”众人围上去一看,一个穿长衫的人躺在洞口,满脸血污,浑身是伤。王老实扑过去一瞧,登时红了眼:“郑老弟!郑老弟!”

郑掌柜奄奄一息,嘴里含混地喊着:“牛……金牛……”王老实把他背回家,解开衣服一看,腰骨都摔断了,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

请医生的空档,郑掌柜睁开了眼,死死攥住王老实的手,泪珠子滚下来:“大哥……我对不住你……我不该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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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喘了半天,断断续续道出实情。原来,郑掌柜早年结识一个异僧,那和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识天下宝物。

僧人说,山腹中藏着一头金牛,浑身赤金,力大无穷,若能得到,这辈子“躺着吃躺着喝”都花不完。

但金牛性烈如火,必须先喂一颗“定心丸”,正是那枚金黄小瓜。

可这瓜苛刻到骨头缝里:必须甲子年生人,在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种下,全程用运河弯处之水浇灌,最要紧的是:必须等一场大霜之后,霜打瓜熟,瓜皮变软,方能喂食。

王老实提前摘了,瓜硬得像铁疙瘩,金牛一口吞下,卡在喉咙里进退不得,急得发了疯,一头朝山腹猛钻。郑掌柜拽住牛尾巴死活不放,被拖了数百丈,生生摔进山洞,半条命交代在这里。

“那金牛呢?”王老实颤声问。

郑掌柜苦笑着摇了摇头:“钻透了山……从南坡跑了……我听见它在河对岸叫了三声……再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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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刚说完,“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溘然长逝。王老实抱着他的身子,老泪纵横,“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后来,山上的洞口经年风化坍塌,越扩越大,彻底贯穿了整座山。

如今站在山北边,能清清楚楚望见山南边的天光云影,风穿洞而过,呜呜作响,像极了那夜金牛的吼声。

有人说,月圆之夜,还能听见山洞口隐隐有牛吼声,“哞——哞——”,凄凄惶惶的。

也有人说,洞口偶尔会看见一道金色影子一闪而过,快得像眨眼。

可王老实再也种不出那种金黄小瓜了。他试了一辈子,换了几十样种子,浇了多少担弯处之水——那瓜,再也没有结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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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山还在,洞还在,风、云、鸟穿洞而过。只有金牛,再也没回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