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面馆的卷帘门拉下一半。
我把抹布往水桶里一丢,瘫在椅子上刷手机。
屏幕上一个年轻人的跳舞视频弹出来——他笑起来眼尾微微往下垂,左脸颊那个酒窝,不深不浅,像是刻进去的。
我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那笑容,那神韵,活脱脱就是二十年前的那个人。
手指抖了半天,才打下一行字:“弟弟,姐姐等你20年。”发出去不到五分钟,手机就震了。
我点开一看,差点没拿稳——“姐,你别等了,我哥找了你快20年了。”
01
面馆的电风扇咔咔转着,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至少十分钟。
眼睛都快看花了。
评论的人头像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衫,看着像长辈。
我心里咯噔一下,点进她的主页——全是些老照片和生活记录,最新一条是一张合影,旁边站着个年轻人,就是视频里那个小伙子。
她是他妈妈?
那我那评论……她看到了?
我脸烫得跟烧了似的,恨不得把手机扔进水桶里。可手指不听使唤,又翻回那条评论,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遍。
“姐,你别等了,我哥找了你快20年了。”
“哥”?
他不是他儿子?
我脑子转不过弯来。
那小伙子的视频账号叫“谢振伟”,我还以为他就姓谢。
那他妈妈的意思应该是——我的评论被她儿子看到了,而这个儿子不是视频里那个,是另一个?
不对。
那她为什么说“我哥”?
我翻回那个小伙子的主页,翻出一条他前段时间拍的全家福。
照片里一大家子人,站成两排。
最中间坐着个老太太,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穿件深色夹克,头发有些发白,对着镜头笑。
那个笑容……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笑。
谢振华。
不可能。照片里的人明显四十多快五十了,脸宽了些,皱纹多了些,但那个眼神,那个嘴角的弧度,我怎么可能认错。
他结婚了?有孩子了?
可是那评论说“我哥找了你快20年了”——如果是这样,他怎么可能找了20年还结婚生子?
更让我想不通的是,他妈妈怎么会知道是我?我一没露脸二没说名字,就一句“姐姐等你20年”,她怎么就确定说的是他?除非……
除非他也一直在等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二十年了,人早就变了吧,谁还会记得二十年前那点事?
我离婚三年了,要不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我都快忘了自己还年轻过。
手机又震了。
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就是刚才那个中年女人,备注写着:“秀珍,我是谢振华。”
我的名字,她已经知道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点“通过”还是“忽略”。
电风扇还在咔咔转,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一点四十。
我还是点了通过。
聊天界面跳出来的一瞬间,对面立刻发来一条语音。我犹豫了几秒,点开听。
“秀珍,是我。”
就三个字。
声音低沉了很多,带着点沙哑,但我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谢振华。他那个语调,尾音微微上扬,二十年来一点都没变。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好几口。
面馆里很静,只有水龙头在嘀嗒嘀嗒漏水。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只日光灯管发呆,灯管边上趴着一只飞蛾,翅膀轻轻扇着。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我又拿起手机。
又一条语音。
“我知道你肯定吓着了,这么多年突然冒出来。要是不方便,就不回。”
听听,还是那副德行。明明自己想得要命,还装得跟没事人似的,替别人找台阶下。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深吸一口气,按住了语音键:“你……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发出去的那一刻,心跳得快蹦出嗓子眼。
02
不到十秒,对面就回了。
“我和振伟说过你的名字,他那条视频发之前我就看到了。”
我愣了一下。他是说,那个视频发出来之前,他就知道他弟弟要发?
“我要是不拦住他,他早就发那条视频了。可是我没拦。”又一条语音,声音有点颤。
“我那天翻到你当年的照片,就想着,要是网上能把你找出来,该多好。结果没几天,振伟就说他发了那个。”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的评论,是我让我妈回的。我怕你不信。”
我看着屏幕上那段话,鼻头一酸。
他让他妈妈回的。
他不是偶然看到的,是专门在等我。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甜的酸的苦的辣的全搅在一起。手机屏幕慢慢变模糊,我才发现自己眼眶湿了。
这种时候,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二十年前,我们住在镇子东头那条老街上。
他家开个小杂货铺,我家也开个小杂货铺,隔着不到一百米。
那会儿我们天天见面,他骑个破自行车,后座带着我去镇上赶集。
我坐在后面,攥着他衬衫下摆,风吹过来,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
他总说:“秀珍,等我挣到钱了,就带你去城里。”
我就笑:“城里多远啊,我可不去。”
他说:“那我也不去。”
可是后来,他还是走了。
是他妈让他走的,说是去南方城里打工。走之前那晚,他推着自行车站在我家门口,说让我等他。我说好。
他走了之后,我等了半年。
头一个月,他打过几个电话回来,每次都说到城里了,找到工作了,让我别担心。后来电话越来越少了,再后来就没有了。
我妈那时候天天念叨:“那人肯定不要你了,城里花花世界,人家早找别人了。”
我不信。我说他会回来的。
可等了大半年,他真的没回来。
我妈就开始张罗着给我相亲,今天李家,明天王家。我见了几个,都不满意。我妈就骂我:“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人家早就不拿你当回事了!”
后来,我嫁给了杨洪波。我妈说人实在,有房有地,踏实。
婚姻二十年。
最后离了。
没有谁对不起谁,就是过不下去了,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杨洪波在镇上调到县里,认识了些人,开始觉得我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我也不想迁就了。
离了那天,我收拾东西搬回我妈那,后来在县城开了这家面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再听到这个名字。
“你……”我打字打了半天,又删了。发了条语音过去:“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发完我就后悔了。
这话问得太傻了。人家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人家要是说过得好,你是不是该高兴?要是说不好,你是不是该难过?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回了一条。
“不好。”
就两个字。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说什么。
他又发了一条:“老想你。”
03
我手机差点掉地上。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在心里,又沉又烫。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全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瘦高个,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爱穿白衬衫,但总也洗不干净。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我终于问出了这句憋了二十年的话。
发出去的手都在抖。
对面又沉默了两三分钟。
然后他发来一条很长的语音。我点开,听他说:“我回来过。你妈说你嫁人了,让我别再来了。”
我一愣。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嫁人之后那一年。我攒了点钱,想回来带你走。到你家门口,你妈拦着我,说你已经定亲了,让我死了这条心。”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还说你给我写过一封信,让我以后别来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妈?
“我什么时候给你写过信?我从来没写过信!”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面馆里就我一个人,但我还是压低了声音,又发了一条:“你等等,我打个电话。”说完翻出我妈的号码,准备打过去。
可手指刚碰到屏幕,又停住了。
现在都凌晨两点多了,我打过去不是找骂吗。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使劲揉了揉脸。
不对劲。
我妈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我拿起手机,换了个方式问:“我妈说我写过信?那信你看了吗?”
“看了,是你的笔迹。”
“不可能!”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会儿我连初中都没毕业,写几个字歪歪扭扭的,谁都能模仿。
我妈要是真想写,她是识字的——她年轻时上过扫盲班,写得一手好字。
我不是没有怀疑过。
但当时太年轻,他说不回来,我就不等了。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为什么不问问清楚?为什么他走了就不联系了?为什么我妈不让提他我就真不提了?
我真是傻。
“你后来再找过我吗?”我又问。
“找了十几年。到处打听,听说你结婚了,在镇上开了店。我托人问过你过得好不好。他们说你过得还行,我就不敢去了。”他声音有点涩,“我怕我过去了,会让你难做。”
我心里一痛。
“我离婚三年了。”
那边这次回得很快。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表姐——张姐,她女儿和我弟媳妇是同学。我弟媳妇说你离婚了,在你表姐那住过。我本来想去找你,可是又怕,怕你有新生活了。一直拖到了现在。”
我听完,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二十年。
他找了我二十年。
而我呢?我以为他不要我了,就嫁了别人。我从来没想过,他可能是被拦住了,可能是被骗了。
如果我那时候再坚持一下,再等一等,或者去找他问问清楚,是不是结局就不一样了?
可是没有如果。
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我擦了擦眼泪,发了条语音:“那你现在……还没结婚吗?”
“没有。”
“为什么不结?”
“心里头放着个人,腾不出地方。”
04
这句话让我一整夜没睡着。
翻来覆去到天亮,脑子里全是他说话的语气——那种低沉、老实,一点都不花哨。他就是那样的人,不会说好听话,但说了就一定做。
我记得那年夏天,他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买凉席。
回来的路上下了暴雨,他把自己的衬衫脱了裹在我身上,自己光着膀子在雨里骑。
到家的时候,他浑身湿透了,嘴唇都发紫。
我让他进屋喝口热水,他说不进去了,怕你妈看见。
那时候他就是这样。
处处为我想,处处怕我难做。
可他自己呢?
我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发愣。手机在枕头边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他发的一张照片。黑漆漆的,看不太清楚,只有远处一点亮光。
“睡不着,出来走了走。你还没睡?”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猜的。”
我笑了笑,问他:“你那开的是什么店?”
“装修公司,我自己干的。不大,就几个工人。”
“那你还跑得开?”
“跑不开也得跑。这么多年,就等这一回了。”
我盯着屏幕,眼睛又开始发酸。
这话听着简单,可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二十年,不管他在干什么,心里头始终搁着我。
“要不,你别跑了,我过去吧。”我说。
发完我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快了,也太冲了。面馆怎么办?我妈怎么办?我在这边过了二十年日子,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可他的声音马上就从语音里传出来:“真的?”
就两个字,带着点惊喜,带着点不确定。
我咬着嘴唇,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不用急,我可以等。我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十天半个月。”
我鼻子一酸,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起床,何欣雅就推门进了我房间。她是我的表外甥女,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大大咧咧的,在我面馆帮忙。
“姨,你怎么眼睛肿了?”她凑过来看,“哭啦?”
“没有,没睡好。”
“骗谁呢。”她一屁股坐在我床边,“你是不是又熬夜刷手机了?我都跟你说了,晚上别刷,容易胡思乱想。”
我没搭腔。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问:“姨,你是不是有情况?”
“什么情况?”
“别装了。你昨晚翻来覆去到天亮,我都听见了。”
我脸一红:“你隔着一道墙听见什么了?”
“我是没听见,但我看见你手机亮了一整晚。”她狡黠地眨眨眼,“坦白从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看了我们的聊天记录,眼睛越瞪越大:“我天!这都行?!”
“小声点!”
“姨,你这是网恋奔现啊!”她压低声音,还是压不住兴奋,“还是二十年前的初恋!比电视剧还精彩!”
“别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她指着屏幕,“你看他说的话,心里头放个人,腾不出地方。啧啧,这情话说得,比那些小伙子强多了。”
我让她别乱说,把手机抢了回来。
“姨,”她认真地看着我,“你去见见他呗,怕什么?你离都离了,还怕见个人?”
“面馆怎么办?”
“有我啊!”她拍了拍胸脯,“我帮你看着,一个月两个月的不成问题。”
我瞪了她一眼:“你看?”
“我让我妈过来帮忙。”她笑嘻嘻地说,“正好我妈也闲着,还能陪我说说话。”
我心里有点动,又有点怕。
二十年前的事,还能重来吗?
05
中午的时候,面馆来了个客人,是个大妈。她进门就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端面上桌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你是秀珍吧?”
我一愣:“您是……”
“我是谢振华的妈。”她笑得有些局促,“就是昨晚加你的那个,振伟他妈。”
我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地上。
她赶紧扶了我一把:“别怕别怕,我就是过来看看你。”
我整个人都懵了。何欣雅从后厨探出头来,一看这架势,赶紧跑过来:“姨,怎么了?”
“没事。”我定了定神,“你先去忙。”
我拉着大妈坐到靠角落的卡座里,给她倒了杯茶。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很复杂。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长得还是老样子,就是瘦了点。”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又说:“振华那孩子,这些年苦。他一直没结婚,我们做父母的心里也急。可他就是倔,怎么说都不听。”
“他为什么不结婚?”我忍不住问。
大妈叹了口气:“他说心里有人了。我们都以为他是瞎编的,谁知道是真的。”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是不知道,他那年回来,你妈说你嫁人了,他回来之后三天没吃饭。后来就出去打工了,一个电话也没往家打过。”
我心里堵得慌。
“他后来找过我吗?”
“找啊,逢年过节回来,就去镇上打听。”大妈抹了抹眼睛,“托这个去找,托那个去问,光搭人情钱就好几千了。”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妈握住我的手:“闺女,我不是来替他说话的,我就是来见见你,看看他惦记了二十年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眼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复杂的、心疼又无奈的神情。
“你愿意跟他再试试不?”她问。
“我……”
“你不用急着回答。”她摆摆手,“我就是问一下。他这些年把房子车子都买了,日子不差。你要是不嫌弃,就给他个机会。不是马上定下来,就是先处处看。”
我点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我走了,不耽误你生意。你要是想好了,就给他打个电话。”
我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走远了。
回到店里,何欣雅凑过来问:“姨,她说什么了?”
“让我跟他处一处。”
“那你咋想的?”
我坐在卡座上,看着桌上那杯还没凉透的茶,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谢振华发了条消息:“你爸他妈今天来面馆了。”
他很快回:“我知道,我妈跟我说了。她说你挺好的。”
我咬了咬嘴唇:“她说不让我急。”
“对,不急。”
“可是我想见你。”
消息发出去,我手有点抖。
这次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回:“我后天才到。这几天手上的活结了,我就过去。”
我问他在哪。
他说:“你面前。”
手机屏幕一亮,我抬头,看见面馆门口站着个人。
瘦了不少,白头发多了几根,脸上皱纹也深了,但笑起来的样子,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怎么……”
“我把活交给别人了。”他走进来,站在我面前,“等不了了。”
06
面馆的电风扇还在咔咔转。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谁都没说话。
何欣雅在后厨探着脑袋,无声地冲我挤眉弄眼,然后缩回去了。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你这面馆,挺干净。”
我笑了:“废话,我天天擦的。”
他也笑了,眼角皱出好几道纹。他老了很多,但那个笑容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浅浅的,有一点羞涩。
“你坐。”我指了张空桌子,“我去给你下碗面。”
“不用,我不饿。”
“不是让你吃的。”我说,“是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他没再拒绝。我走进后厨,何欣雅立刻凑过来:“是他?”
“嗯。”
“我天!”她压低声音,“姨,你说话怎么这么淡定?你可真沉得住气。”
“不然呢?抱着他哭?”
“也行啊!”她笑得贼兮兮的,“我先出去透透气,你们慢慢聊。”说完一溜烟跑了。
我煮了碗面,端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碗面,辣椒油飘在汤面上,葱花洒得匀匀的。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辣。”他说。
“记得。”我在他对面坐下,“你以前吃什么都放辣椒,连炒青菜都要放。”
他夹起一筷子面,吃了,点点头:“好吃。比我自己做的好吃。”
“那你这些年都吃什么?”
“凑合。一个人嘛,吃什么都是填肚子。”
我心里一酸。
他又夹了一口,吃了半天,放下筷子,看着我:“秀珍。”
“嗯?”
“这二十年,我想过很多次,要是再见到你,该跟你说什么。”他搓了搓手,“可是真见到了,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就什么都别说。”我给碗里加了点汤,“先吃面。”
他低头继续吃。
我就看着他吃。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头发上。
他吃饭的样子很专心,跟二十年前一个样。
那时候他到我家里吃饭,也是这样,闷头吃,一句话不说。
我那时候总笑他——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开会的,一句话都不说。
他说,你妈在旁边呢,我哪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铁盒子。
很旧了,边角都生锈了,盖子上的漆也掉了一大片。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铁盒子。
里面全是我当年写给他的信。还有一张照片——我们俩的合影,我们都十九岁,穿着白衬衫,靠在一起。照片都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你……你还留着?”
“一直留着。”他声音有点哑,“那年我回来,你妈说这信是你写的,让我以后别来了。我信了。可这些东西我没舍得扔。”
我拿起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我一封一封拆开看。前面几封是我写的,后面几封——越看越不对劲。
字迹虽然像,可有些字的写法不一样。比如“好”字,我习惯把“女”写得大一点,“子”写得小一点。可这几封信里,“好”字两边差不多大。
这不是我写的。
“这信不是我写的。”我说。
他愣住了。
“这是我妈写的。”我咬着嘴唇,“她模仿我的字,写给你的。”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妈……她怎么……”
“她不想让我跟你走。她嫌你家穷。”我声音有点抖,“可她又怕你不死心,就写了这封信。然后再告诉你我已经定亲了,让你死心。”
他呆呆地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那个铁盒子,指头都发白了。
“我信了。”他说,声音很轻,“我信了二十年。”
“我也信了。”我说,“我以为你走了就不回来了,以为你在外面有了别人。”
我们俩对坐着,谁都没说话。
面馆里只有电风扇在转。
过了很久,他把铁盒子盖上,小心翼翼放回包里。然后他看着我,眼睛红了,但没哭。
“秀珍。”
“还能重新来过不?”
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试试看吧。”我说。
07
我们聊了一下午。
从当年的事聊到后来的日子,从面馆聊到他的装修公司。他说话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不着急,一句一句地说。
他说他在南方买了房,不大,两室一厅。阳台朝南,阳光很好。他说他经常站在阳台上发呆,想着要是能和我一起站在那,该多好。
我说你这话听着像编的。
他急了,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阳台确实大,确实朝南。阳台上还摆了两盆花,一盆茉莉,一盆三角梅。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茉莉?”
“你以前在院子里种过。”他说,“你说花开的时候特别香。”
我愣住了。
二十年前的事,他还记得这么清楚。
“那你呢?”他问,“你还种茉莉吗?”
“我妈家院子有。我懒得弄。”
“那以后,我给你种。”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他看了看手机,说该走了。
“这么快?”
“后天还有个大活要收尾。”他有点不好意思,“我推了两天才过来的,不能拖太久。”
我点点头。
他站起来,又在门口站住了。
“我下次来,你还会给我做面吗?”
“会。”
他笑了:“那我争取早点来。”
他走出门,上了停在路边的车。车子发动了,他隔着车窗朝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
车走了。
何欣雅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回来的,站在我身边,看着远去的车屁股:“姨,你咋不让他多待两天呢?”
“他有事。”
“那你也跟着去呀!”
“面馆呢?”
“我都说了有我呢!”她急了,“你都等了二十年了,还等?你看看他,开车十二个小时过来,就看了一下午,连顿正经饭都没吃!”
我没说话。
“姨,”她拉了拉我的袖子,“你别犯傻。这种机会,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
我说:“我再想想。”
晚上,我坐在房间里,翻着手机里的照片——他中午坐在面馆里吃面的样子,阳光照在他白头发上的样子。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毛头小子。
现在,他都快五十了。
我也快五十了。
时间这东西,过得真快。
手机响了。
是他打来的。
“秀珍,我到服务区了,歇一会儿。”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点疲惫。
“开车注意安全。”
“嗯。对了,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刚从服务区出来的时候,看到一对老夫妻,七八十岁了。老头子扶着老太太,慢慢走。我就想,等我们到那个年纪,我还能这样扶着你走就好了。”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秀珍,你别急,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
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在说:去吧,别等了。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你放得下吗?面馆呢?妈呢?这一去就是几千里地,去了还回得来吗?
我使劲揉了揉脸,躺下。
睡了没一会儿,天就亮了。
何欣雅在楼下喊我:“姨!快下来!你妈来了!”
我一激灵。
我妈来了。
08
我赶紧套上外套下了楼。
我妈于桂珍坐在面馆最里面那张桌子前,脸色铁青,旁边何欣雅正端着杯茶给她,她也不接。
“妈,你咋来了?”
“我咋不能来?”她抬眼看我,“听说昨晚有个男人来你店里了?”
我心里一沉。消息传得真快。
“他不是别人,是谢振华。”
“谢振华?”我妈的脸一下子变了,茶杯往桌上一墩,“你还跟他来往?!你忘了当年我跟你说什么了?”
“我没忘。”我压住心里的火,“可是妈,当年的事,你有没有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是你写了那封信吧?”我盯着她的眼睛,“是你模仿我的笔迹,写信让他别回来了,对不对?”
我妈的脸色大变,嘴唇哆嗦。
“我……我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嗓子有点哑,“你知不知道,他回来找过我?是你把他拦在外面,说我已经订婚了,还把信给他看!”
“他那个穷小子有什么好!”我妈声儿也大了,“他家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你嫁过去喝西北风啊!”
“那你就骗我说他不回来了?你就让我等了大半年,然后让我嫁给杨洪波?”
“你嫁杨洪波不也挺好的吗!”
“好?”我笑了,“好什么?二十年没有一天说过一句贴心话!离婚那天他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这叫好?”
我妈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得更厉害,说不出话。
“妈,你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我问,“他家里穷,我能吃苦。我跟他说好了,等他挣到钱就回来带我走。你为什么非得拆散我们?”
我妈低头盯着茶碗,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铁盒子。
跟谢振华那个很像,只是新一些。
“你打开。”她说。
里面是一张存折,五万块钱的存折。已经发黄了,存折上印的是二十年前的开户日期。
“这是……什么?”
“他妈妈给我的。”我妈声音抖得厉害,“那年她找到我,说你俩的事她不同意。她说她儿子配不上你。她给了我五万块钱,让我拦着你,别让你跟他走。”
我手里的存折像烫了手。
“你收了?”
“收了。”我妈低下头,“那时候你爸刚走,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你弟弟还要上学。五万块钱,够我们家过好几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秀珍,妈对不起你。”
我手里的存折掉在地上,滑出去老远。何欣雅赶紧捡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09
面馆里安静得吓人。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全是皱纹,腰也弯了。她这一辈子,种过地,卖过菜,省吃俭用把我养大。
可是她拿着五万块钱,毁了我一辈子。
“那钱,你花了吗?”
“没花。”她摇头,“我存了二十年,一分没动。”
“为什么不花?”
“花不下去。”她声音抖得厉害,“每次想动这笔钱,就想起你那时候哭。你等了半年,天天坐在门口等。后来听说他不回来了,你不吃不喝好几天。我……我怎么花得下去?”
我咬着嘴唇,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
“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我不敢。”她低着头,“我怕你恨我,怕你不认我。这些年我天天睡不好,就想,要是当初我没收那笔钱,你是不是就跟他走了,现在过得好好的?”
“妈……”
“闺女,妈错了。”她突然跪了下来,双手撑在地上,“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就是……别不要我。”
我赶紧蹲下去扶她,她也顺着我站起来,抱着我哭成了泪人。
何欣雅站在旁边,眼圈也红红的。
“姨,你别怪外婆了。”她小声说,“外婆也不容易。”
我没说话,只是扶着我妈坐到椅子上,给她倒了杯热茶。
我妈一边擦眼泪,一边从包里掏出那张存折,仔细看了一会儿,又塞到我手里:“这五万块钱,你拿去。还有这些年我攒的,都在里头了。算是妈给你的嫁妆。”
“妈,这钱我不能要。”
“你要。”她固执地塞给我,“你见到他,把这钱给他妈妈,告诉她,就说我于桂珍对不起她。”
我攥着存折,心里头翻江倒海。
何欣雅在旁边轻声说:“姨,你妈都这样了,你就别……”
我摆了摆手,她没再说。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情绪平复了。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还要跟他走吗?”
我想了很久。
“妈,我今年四十六了。”
“我离了婚,一个人在县城开面馆。一个月挣三千多,够自己花的。”
“可是他等了我二十年。”
我妈低下头,没说话。
“妈,我想试试。”
她抬起头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你想去就去吧。”她说,“妈不拦你了。都拦了你二十年了,再拦,我就真不是人了。”
我眼眶一热,叫了声“妈”。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去了,好好过日子。面馆我帮你看着,何欣雅也在。你要是想回来,就回来看看。”
我眼泪掉了下来。
当晚,我拿出手机,给谢振华发了条消息:“我这边的事处理好了,你什么时候再来?”
他很快回了:“后天。”
“我等你。”
“好。”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
二十年前错过的路,二十年后还能重新走一次。
10
他准时来了。
这次是直接到了我家门口。
何欣雅一早就把面馆关了,帮着我收拾东西。我妈站在厨房里,一个劲儿地往袋子里塞吃的——自家腌的咸菜,晒的干豆角,还有两瓶酱。
“妈,太多了,路上不好带。”
“带着,他那边不一定有。”我妈固执地往袋子里塞。
谢振华站在门口,叫我妈:“婶子,东西太多了。”
我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最后叹了口气:“你要好好对她。”
“她脾气犟,你要多让着她。”
“要是她有什么不对,你别跟她计较。她心不坏。”
我妈把袋子递给他,转身进了屋,门关上了。
我看到她站在窗户边,背对着我,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何欣雅走过去,拍了拍我肩膀:“姨,你放心去吧,面馆我看着,没问题。”
“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可得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别再错过了。”
上了车,我系好安全带,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县城。
县城很小,就几条街。二十年前我住在那,二十年后我还住在那。日子像在原地打转。
可现在不一样了。
“你后悔不?”
我看着他,他侧过脸看着我,眼角皱纹很深,可眼睛很亮。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走。”
“不后悔。”
他笑了,踩下油门。
车子驶上高速,两边是绿油油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阳光照在前方,把路照得亮堂堂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何欣雅发来的消息:“姨,面馆我已经盘下了,从今天起我就是老板娘了。等你回来吃面,我请你。”
我笑了。
谢振华问:“谁啊?”
“何欣雅,说面馆她盘下了,等我回去吃面。”
“那咱们过段时间回去看看。”
他又说:“等你回去了,我给你做顿饭。”
“你会做?”
“学了几年了。”他有点不好意思,“你尝尝就知道了。”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突然觉得,这一路,怎么这么顺眼呢。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我妈发来的。
只有一行字:“闺女,好好过。妈哪天走了,你也不用急,何欣雅会给我送。你有空回来看看就行。”
我眼眶一热。
“妈,等我安顿好了,就接你过来。”
过了一小会儿,她回:“那敢情好。到了发个信。”
我回:“好的,妈。”
车子继续往前开。
阳光透进车窗,暖洋洋的。我看着前方笔直的高速路,心里头忽然有了盼头。
二十年前的事,像一场梦。
二十年后的事,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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