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佑二年,也就是公元一〇五〇年,江浙一带旱得那是相当惨烈,地里的庄稼基本绝收,老百姓饿得眼珠子都绿了。
这时候坐镇杭州的知州,正是写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
按理说,遇到这种大灾,当官的要么开仓放粮,要么赶紧求朝廷拨款。
可这老爷子倒好,反手就贴了一张告示,直接把满城的百姓给炸蒙了:即刻起,杭州城的米价涨到每斗一百二十文。
这价格比平时翻了一倍还不止。
这哪里是救灾,分明是把刀架在老百姓脖子上割肉。
这事儿要是放现在,估计热搜能挂一个月,范仲淹的祖坟都得被网友骂冒烟。
那时候的人也一样,老百姓那是骂声一片,说他是“狗官”,就连衙门里的同僚都吓得腿软,生怕激起民变,连夜写折子弹劾他趁火打劫。
可范仲淹压根不理这一套,甚至还放话说,旱情还得持续,这米价指不定还得涨。
其实吧,范仲淹这会儿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六十一岁了,在西北带兵打仗跟西夏人硬碰硬了好几年,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人,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他太清楚这灾荒背后的门道了。
官仓里那点粮食,面对几十万张嘴,也就是扔水里听个响。
你要是强行压价,让米卖得便宜,结果只有一个:米商觉得没利可图,直接关门歇业,或者干脆把米运到别的地方去卖。
到时候有价无市,老百姓手里攥着钱买不到米,那才是真的要饿死人。
范仲淹这一招,看着是把百姓往死路上逼,其实是在给全天下的米商下套。
他太懂人性了,尤其是商人的贪婪。
杭州米价翻倍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几天就传遍了江浙,甚至传到了两淮地区。
各地的米商一听,眼睛都直了:一百二十文一斗?
这哪是卖米啊,这简直就是抢钱!
而且还是官府带头涨的价,完全合法合规,这便宜不占那是傻子。
于是,大运河上就出现了壮观的一幕。
原本还在观望、囤积居奇的那些米商,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争先恐后地往船上装米,日夜兼程地往杭州赶。
据当时的记载,那几天的杭州河道,那是千帆竞发,运粮船挤得水泄不通,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就这么短短几天功夫,涌进杭州城的粮食,比全城灾民需要的还要多好几倍。
看着满河道的粮船,范仲淹乐了。
这不就是咱们现在说的“供需关系”嘛,只不过老爷子没学过西方经济学,纯粹是靠着对人性的拿捏。
这时候,那些在那边做着发财梦的米商们才发现不对劲。
原本以为杭州是座缺粮的孤岛,来了才发现,全天下的同行怎么都来了?
现在的局面彻底反转了。
之前是“求大于供”,米商是大爷;现在是“供大于求”,买家成了大爷。
米堆得像山一样,如果不赶紧卖出去,每天的船费、人工费、仓储费就是一笔巨款,而且这大热天的,米放久了还得发霉长毛。
这就好比现在的股市,大家都想抛售,那价格自然就得崩。
这时候,范仲淹又不紧不慢地出了第二招:开仓,并且宣布不再干预市场价格。
这一下,米商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为了回笼资金,大家开始竞相压价。
一百二十文没人买,那就一百文,还不行就八十文。
价格一路狂跌,最后甚至跌到了比灾前正常年份还要低的水准。
你看这人性,有时候比洪水猛兽还难搞,但也比圣贤书好用。
老百姓一看米价跌成这样,家家户户都能买得起米了,肚子算是保住了。
而那些想发国难财的奸商,虽然没赚到暴利,但也因为薄利多销,好歹没赔本,只能灰溜溜地认栽。
这一仗打下来,官府没花一文钱,光靠这只看不见的手,就把一场可能导致民变的大灾难给化解了。
除了这招“反向操作”,范仲淹在那场大旱里还干了两件特别“出格”的事儿。
一件是大兴土木,另一件是纵情声色。
当时旱灾严重,不仅没饭吃,还没活干。
范仲淹就把杭州各个寺庙的住持都叫来,跟他们说:“现在人工最便宜,此时不修庙,更待何时?”
住持们一听有道理,反正寺庙里有钱,于是纷纷开始搞装修、建塔楼。
官府这边也带头翻修仓库和官署。
这一下,每天就有好几万灾民找到了工作,虽然工钱不高,但好歹能挣口饭吃。
这其实就是现代经济学里的“以工代赈”,但在那时候,这叫“劳民伤财”。
更离谱的是,范仲淹自己每天带着手下人在西湖上划船喝酒,还鼓励城里的富户大搞宴席、搞赛龙舟。
一时间,西湖上那是歌舞升平,跟外面的灾情简直是两个世界。
那时候骂他的人更多了,说他“嬉游无度”,是个老不正经的昏官。
但实际上,这也是范仲淹的算盘。
他就是想让富人口袋里的钱流动起来。
富人出来玩,就得雇船夫、请厨子、买酒菜、赏杂役。
这些钱花出去,最后都流到了穷人的口袋里,穷人有了钱就能去买米。
这就好比是一潭死水,你得往里扔块石头,让水活起来,鱼才能活。
那一年的杭州,虽然是大灾之年,但官民相安,没有发生一起流民暴动,甚至连饿死的人都很少。
这在那个靠天吃饭的年代,简直就是个奇迹。
直到第二年,朝廷派人来调查,范仲淹把这些道理一条条列出来,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老爷子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说实话,范仲淹这套操作,换个人真玩不转。
首先你得有这个胆量,涨价、修庙、游玩,哪一条在古代官场都是死罪,稍有不慎就是乌纱帽不保,甚至还得掉脑袋。
一般的官员,宁愿守着规矩哭穷,也不敢冒这个险。
但范仲淹不一样,他这辈子就没怕过谁,连皇帝的鼻子都敢指着骂,为了救百姓,背点骂名对他来说根本不叫事。
其次,他出身贫寒,两岁就没了爹,母亲改嫁,他是吃着苦水长大的。
他太了解底层老百姓需要什么,也太了解商人的本性。
他没有像那些读死书的腐儒一样,站在道德制高点去唾骂商人,而是承认商人的贪婪,并且利用这种贪婪来为百姓服务。
这种实事求是的劲头,才是最值得佩服的。
皇佑四年,也就是这场大旱过去两年后,六十四岁的范仲淹病逝在徐州。
那个在杭州知州府里,顶着漫天骂名签下涨价手谕的老人,其实一直都很清醒,也很孤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