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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一至,云南便开启了独属于高原的夏日狂欢。充沛的夏雨浸润着整片山林,鸡枞、牛肝菌、青头菌纷纷破土而出。
进山拾菌、逛满是新鲜山珍的农贸市场,土地将积攒一整年的山野风味尽数释放,这是属于云南盛夏,最热烈动人的篇章。
撰文 | 祝羽捷
编辑 | 核桃露
初到昆明,很多人或许以为我会带着汪曾祺的《我在西南联大》重温旧时光,而我更偏爱许渊冲的《西南联大日记》。这本书从他备考联大的经历写起,细致记录了联大的课堂日常、课业考试、读书笔记——他读书速度极快,一日读完一本书亦是常态——还有真挚纯粹的同窗情谊。品读文字,我仿佛跟着他的笔触,亲身亲历了一遍滚烫的联大岁月。
驻足联大旧址,周遭只剩满心的安然与清宁。特别感谢一同博士毕业的申南同学全程接机带路,虽说我在机场等候了她一个半小时,却也真切体会到了昆明人刻在骨子里的松弛感。
此次昆明之行,我意外结识了新的朋友,也有幸受邀去到对方家中闲谈。途中遇到不少从上海移居昆明的定居者,聊起扎根于此的缘由,舒缓的节奏、亲民的生活开销是基础,而真正让众人甘愿长久停留的,终究是昆明得天独厚、四季宜人的气候。
☁️ 到昆明后便去了西南联大旧址,跟着好友在安宁进山找菌,没挖到少见的稀罕货,同行人有捡到干巴菌、鸡油菌等,可惜我筐里都是个头肥硕的牛肝菌。
早已知晓,大理从来卧虎藏龙。五湖四海的旅人与归人齐聚于此,街巷山野间,随处可见深藏不露的能人。有人声名在外,更多人则低调内敛,不显山、不露水,静静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
在喜洲宝成府,我遇见了一场温柔的奇遇。当日清晨,我正看着林登的故事享用早餐,竟偶然邂逅了故事的主人公夫妇。我此前曾入住过他们在苏州开设的门店,后来得知那家老店早已关停。交谈间得知,他们变卖了全部身家,尽数投入中国古建筑的保护与修缮之中,默默守护着岁月留存的古建文脉。
大理海豚阿德书店的主理人小白坦言,大理的生活并非全然完美,也有诸多不便。可每次回到繁华的老家城市,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少了几分归属感。她抬手指向远方的苍山,轻声说道:“不能一抬头就看见山。”又抬眸望向澄澈的蓝天流云,笑着补充:“也没有这样干净治愈的蓝天白云。”所以,她终究还是选择留在大理。
☁️ 在大理偶遇林登夫妇;在海豚阿德书店见到小白,和小白聊完,我晚上抬头看满天星星,我想看不到这样毫无遮拦的夜空会难过吧?抬头是苍山,一转身是洱海,入夜是繁星,每个人都是为了什么来了大理呢?
入夜后,我抬头仰望漫天繁星,忽然懂得:若是看不见这片毫无遮挡、澄澈璀璨的高原夜空,大抵真的会心生遗憾与失落。抬眼是苍翠巍峨的苍山,转身是澄澈辽阔的洱海,入夜便是满目星河。世人奔赴大理,大抵都是为了这份独有的温柔与自由吧。
大理的饭局总越聚越热闹,老友携新友,一席人围坐闲谈,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一段山野清风的故事。
建筑师蔡旭在大理开的木作工作室哪吒。坚持因地制宜,云南有着漫长的边境线,向各个少数民族学习传统木作手艺,慢慢摸索出自己对木头的理解。看重细节,家具、建筑审美完全相通:不管是家具圆角打磨,还是建筑立面、门窗进退,尺度把控、细节处理逻辑一模一样。
☁️ 蔡旭工作室
傍晚漫步在苍山脚下的村落,偶遇罕见的双彩虹,这是我人生第一次邂逅这般浪漫的景致。大理几乎每一座白族村落,都会在村口、本主庙前栽种百年大青树,树干粗壮苍劲,几人联手都难以环抱,静静守护着一方村落烟火。
途中偶遇一户世代酿酒的白族人家,主人格外热情,盛情邀我们进门做客,笑着打趣不品酒便不许参观,随即拿出自家引以为傲的醇香玉米酒。我们不善饮酒,他便贴心让我们挨个细闻酒香,质朴的热忱让人倍感温暖。
☁️ 在苍山脚下,忽然发现双彩虹,实在难得。村口的古树粗壮,我们几人都未能环抱,途中偶遇了酿酒人家,我们闻了玉米酒!
辞别大理,一路驱车驶入剑川,开启了一段格外治愈的小众旅途。踏入剑川地界,便彻底远离了景区的人潮与喧嚣。前一晚我们落脚于东营村的本地人家,围坐一桌品尝地道的白族八大碗,沉浸式感受本土风味。今日行至沙溪石龙村,在深山古村之中,继续触摸最原始、最质朴的乡土烟火。
石龙村的白族民居,藏着独属于高原的生存智慧。当地房屋清一色坐西朝东,这并非单纯的民俗习惯,而是适配剑川独特地貌与气候的生活美学。此地低纬高海拔,夹于苍山洱海的山水格局之间,日照、风向与气候都极为特殊。房屋若朝西而建,清晨便会背对朝阳,整日采光昏暗、居室压抑。因此当地老宅一律坐西朝东,西侧后墙不留一扇窗户,既能抵御山间凛冽狂风、阻隔火情蔓延,又能聚拢院落气场,契合“紫气东来、聚气纳福”的美好寓意。
☁️ 白族民居
午后西晒的阳光,会稳稳回照进院落正房。院前标志性的白墙,正是白族建筑的精髓——照壁,译作reflected wall,即反射之墙。墙面手工涂刷的石灰带着细腻自然的颗粒肌理,并非光滑平板。阳光洒落墙面,形成温柔的漫反射,让刺眼的直射阳光变得柔和均匀,铺满正房与院落两侧,整座庭院终日敞亮温润、光影舒缓。
车行途经楚雄,摇下车窗,清冽清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是漫山遍野的桉树散发的天然精油香气。这片土地遍布桉树林,是本地重要的特色物产。当地人在田野间就地萃取桉树精油,山间清风朝夕往复,裹挟着最原生态的尤加利清香,治愈又松弛。
☁️ 楚雄的菌子也很丰富。
楚雄一路前行,沿途风光满目清新:酸甜的火把梨、肆意生长的野仙人掌、连绵成片的桉林、开阔澄澈的高原湿地,步步皆是山野盛景。
在楚雄,我有幸结识了田园酿造创始人罗宇晨。身为农学博士的他,年少在外求学时,曾有过短暂的“家乡羞耻感”,深耕酿酒行业、阅遍远方风物后,他毅然回归故土扎根,如今满心赤诚,由衷为云南质朴鲜活的乡土生活倍感骄傲。
他的每一款果酿,都藏着烟火人情与温暖善意。老同学陕西老家的水蜜桃大面积滞销、濒临腐烂浪费,他便尝试以发酵工艺留住鲜果香甜,化解浪费可惜。扎根云南后,他持续深挖本土风物特色,以火把梨、水晶葡萄、玫瑰香葡萄等各类本地鲜果为原料,打造出独具特色的田园自流汁,将山野间被闲置的自然果香,一一温柔封存。
☁️ 田园酿造
云南的日子,赠予我这几年来第一个真正悠长的暑假。不必赶进度,也不用再埋头撰写论文,整日被充盈的阳光包裹。从昆明的清宁,到大理的山海与繁星,再到剑川的村落、楚雄的田野,旅途似乎没有催促我抵达哪里,只让我重新感受时间如何缓慢流过身体。
或许云南真正让人留恋的,并不只是宜人的气候和壮阔的风景,而是人在这里不必始终向前追赶。山川、雨水、菌子、果实与房屋,各自遵循着自己的节律。置身其中,我也终于允许生活暂时不必产生什么结果,只需要好好经过这个夏天。
☁️ 云南盛夏,让我收获了一整个夏日的松弛与自在。
除去一路景色,在云南行进的路上,还有记载云南风情的书籍相伴,以下是本次云南旅程荐书:
《昆明记》
作者: 于坚
在昆明的日子里,我一直在读于坚的《昆明记》。这大概是我能找到的书写昆明最好的文本,文字横跨诗人的童年旧事与当下急速变化的城市。
书中不只是风物记录,于坚以散文、诗歌搭配多年拍摄的街头影像,一边追忆武成路四合院、高原绵长的金色黄昏与旧日市井烟火,一边直面老城拆迁、滇池变迁,凝视不断变得陌生的故乡。我们缺失的,正是探讨一座城市如何在现代化浪潮里遗失旧日的生活肌理,也让每一个身在昆明的人,重新看见脚下这片土地逝去的日常。
《菌中毒》
作者: 聂荣庆
绘者: 曾孝濂、杨建昆
这次行走昆明、穿行云南,旅途从第一天起就沉浸在各式各样的野生菌滋味里,一路上我时常翻阅聂荣庆老师的《菌中毒》。早前虽然已经读过这本书,彼时只觉得书中故事和自己的日常隔着一段距离,很难真切共情。
这一趟亲身扎根在地,日日邂逅山野各色菌子,沉浸式感受当地风土人情,对照着书本里的文字、聂老师笔下一众朋友的亲身经历,我终于读懂了文字背后的深意。云南人与人之间质朴热忱的情谊、雨季吃菌独有的舌尖乐趣、上山寻菌暗藏的小小冒险,所有藏在菌子背后的细碎日常与鲜活故事,都在这段旅程里,被我完完整整真切感悟到了。
《护城河的颜色
——20世纪80年代的昆明艺术家》
译者: 聂荣庆
刚到昆明就开始读这本书,上个世纪昆明艺术家的日常、青春与创作历程,结合西南独特的地域环境和时代浪潮,还原了当年云南艺术圈真实鲜活的过往。
《好在云南》
作者: 杨大哥
写得真精彩,说七彩云南的美食是散装的,这话真的一点不假!到现在我都没捋出头绪,云南各地吃食差别实在太大,丰富得离谱,煎、炸、烤、炖样样齐全,海陆山珍全都能上桌,单单米线就分出无数花样。
《西南联大日记》
作者: 许渊冲
实打实的实时手写日记。全书从他备考联大写起,完整记录了联大岁月里的课堂听课、日常起居、课业考试、每日读书笔记。他年轻时读书极快、涉猎极广日记也真切写下了少年同窗的相处点滴与真挚情谊。整本读下来我仿佛跟着他亲身沉浸式经历了一遍战火里的联大岁月,很过瘾。
《西南联大那些事儿》
作者:汪曾祺
联大诸位教授格外鲜活,穷困岁月里的风骨、文人之间的趣事、治学教书的赤诚…于细碎日常间,读懂西南联大独有的精神底色。
《云南民居》
作者:杨大禹、朱良文
云南本土的审美兼具多元性与实用性,建筑本身亦可看作一种鲜活的艺术。出于这份好奇,我读了这本著作。
它立足于实地考察,从自然地貌、建筑沿革、民居形制、在地建材、营造技艺、民族文化六大方向梳理云南少数民族民居;书中详尽介绍干栏式、合院式等房屋样式,拆解建筑构造、仪式空间和民俗信仰的内在纽带,同时探究传统民居的活化方式,是我研究白族、布朗族本土营建习俗的重要参考。
《极命草木
曾孝濂和他的博物画》
作者: 曾孝濂、聂荣庆
到了云南,山野风物总让人动心,山野菌子自是不必多说。这趟旅途里,一次进山采中草药的经历,更让我对这片土地的自然生灵生出浓厚兴趣。
返程归家后,聂荣庆老师快递来一本《极命草木:曾孝濂和他的博物画》,书中收录大量滇南珍稀动植物。曾孝濂以画笔捕捉云南山野鲜活蓬勃的生机,此书收录大量他描摹的滇南珍稀草木生灵,使人真切体悟到土地蕴藏的生命力。
本文作者:祝羽捷。
本文配图来源于作者本人及网络,版权属于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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