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门。父亲倒在血泊里。姐姐倒在走廊上。两具尸体。满地鲜红。他像是做了一个梦.......

晚餐

晚餐

2013年5月11日傍晚,周口市建安路荣华小区附近的一家饭店。一家三口坐在靠窗的位子。父亲高天峰点了几道菜,女儿高玮艺给弟弟夹了一筷子鱼。高炜晟低着头扒饭,嚼得很慢。

这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晚饭。母亲不在,她信佛,今晚去参加佛事活动去了。平时周末一家人很少出去吃,高炜晟常跟同学说,妈妈会做大鱼大肉等着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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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不一样。高炜晟心里装着一件事,他吃得比平时慢,每一口都在拖延时间。他看着父亲夹菜的动作,看着姐姐低头喝汤的样子,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在亲戚家寄住时,别人家的饭桌。想起自己第一次被父母接回家,坐在真正的饭桌前,却不知道该叫谁爸爸。想起姐姐陪他在漯河读书的那几年,每天给他送饭,坐在旁边看他吃完。

吃完了。高炜晟让父亲和姐姐先回家,他说自己还有点事。他确实有事。他要去看两个人。那两个人正在等着他的消息,等着他指认他家的房间,等着他告诉他们——今晚动手。

阴暗

阴暗

1995年4月12日,高炜晟出生在周口,那时头计划生育查得紧,尤其是对公职人员。高天峰当时是周口商水县综治办主任,妻子也是公务员。第一胎是女儿,已经十岁了。这个二胎儿子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一旦被人知道,铁饭碗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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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们把他送走了,高天峰给儿子取名"晟",寓意"光明"。可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活在阴影里。户籍落在郑州市管城区一个亲属家里。从小东躲西藏,辗转寄居在远亲家中。一直到初中,他才真正搬回自己家。

直到案发,鹿邑县许多同事都不知道高天峰有个这么大的儿子,感叹他保密工作做得好。周口一位记者说,三四年前有人举报高天峰超生,有照片有证据,但被他平息了。

高炜晟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在恨什么,后来在审讯中,他说了一句话:“我从小就没在家里住,因为我是超生的,所以就寄养在亲戚家,东躲西藏的,还不如家里的一条狗。”

他家确实有一条狗。是一条藏獒。狗住在院子里,有窝有食有铁链。他住在亲戚家,有床有饭有钱花。但他觉得那条狗比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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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炜晟的内心世界,早在案发一年前就已经裂开了。2012年4月,他在百度"阴暗吧"发了一个帖子。帖子是这样写的:“阴暗,我自卑,但却表现得很强势。我明明很邪恶,但我表现得如此善良。”

“我也经常幻想杀人,也喜欢在夜里游荡。我怕黑,又害怕寂寞。但我总有一些让人难以接受的想法。我对任何人没有特殊感情,没依赖感,包括父母。我也计划过杀人案件。我想把他们杀了然后吃掉,我认为这样就不会被发现。这就是我的阴暗面。”

他写这些话的时候,17岁。距离他雇凶杀人还有13个月。他说"没去做,因为我还有理智"。

然而理智却在在2013年崩塌了。他的QQ空间里充斥着"痛苦"“烦闷”“无助”“寂寞”“死”"疯"这些字眼。其中一条写:“我经常感觉自己在一片海水中一点一点下落。不能呼吸,闷死的感觉。远处的幽黑显得那么恐怖。未知,黑暗,危险。而我就这样一直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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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同学说自己有抑郁症。同学不信。他看起来不像——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两百斤,人缘好,花钱大方,在学校喜欢打篮球,笑容灿烂。

但笑容是面具。他在那个帖子里已经说了——“我表现得如此善良”。重点是"表现"。

他把真实的自己藏在网上。在游戏"剑网3"里,他一掷千金买装备,在帮派里当"老大",网友管他叫"胖子"。游戏中有一套悬赏杀人机制——发帖买凶,别人接单替你追杀目标。他玩得很熟。后来他把这套机制搬到了现实里。

姐姐

姐姐

2009年,高炜晟考上了漯河高中。从周口到漯河八十公里,走高速一个多小时。家人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

高玮艺刚从郑州大学升达经贸管理学院毕业。她身材高挑,温柔寡言。本来该去找工作、谈恋爱、过自己的日子。但父母说,弟弟要考大学,你去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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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了。她在漯河租了房子,一边准备考公,一边陪读。一日三餐精心做好送到校门口。弟弟去网吧打游戏,她就坐在旁边陪着他上网。

高天峰对儿子的期望极高。目标浙江大学。高炜晟在高考奋斗榜上写下"浙江大学"四个字的时候,手是抖的。他知道自己考不上。他怎么努力都考不上。但他不敢说。

父亲每次允许他出去玩,限时间——多则半天,少则两个小时。回来了就问成绩,问排名,问模拟考。姐姐在旁边盯着他做作业,除了学校的功课还有她布置的额外任务。

荣华小区的邻居后来回忆,最近三年高炜晟很少出现在小区里。一旦出现,那天晚上家中多半会传出斥责声。与之伴随的是那只藏獒的吼叫。最激烈的争吵发生在2013年春节——藏獒叫得特别凶,还咬伤了邻居的右腿。春节之后,姐姐被安排赴漯河陪读。

斥责的内容无非是:你要好好学习,你要考上一本大学。高炜晟在钱上从不缺。一周两千块的生活费,在2010年前后的漯河,足够一个高中生过得风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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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钱填不满那个洞。那个洞从他出生那天就在了——他被送走的那天。父母觉得亏欠他,所以在钱上补偿。但补偿不是陪伴。一周两千块买不到一句"爸爸抱抱",也买不到在亲戚家受了委屈后有人把他搂在怀里说"不怕"。

他在网上对别人说在家"像狗一样",家人"虐待"他。高炜晟说的"虐待"是什么?是父亲限他两个小时出去玩。是姐姐盯着他做作业。是母亲每次打电话都问成绩。他知道这算不上虐待。但他就是恨。那种恨像他QQ空间里写的海水一样,一点一点漫上来,闷住他的呼吸。

买凶

买凶

2013年2月,高炜晟开始彻底崩溃了,在网上找杀手。他先去了贴吧。没有人接单。有几个深圳、上海的网友说可以,收了定金就消失了。高炜晟被骗了好几次,一度想放弃。

4月,他在网上看到一条帖子。发帖人叫吴强,25岁,广西人,无正当职业,欠了一屁股赌债,被讨债的人逼得快要发疯。帖子写的是:“只要给足够的钱,什么都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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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炜晟加了他好友。吴强叫他"胖子"。两个人聊得"十分投机"。

高炜晟说,他在家"像狗一样",家人总是虐待他。吴强起初吃了一惊——杀自己爸妈?他劝高炜晟冷静。但高炜晟不听,不断催促。说得多了,吴强也开始觉得高的家人确实可恶。

价格谈定了:三个人,每人二十万,总共六十万。酬金从家里翻找。高家的钱放在哪里,高炜晟都知道。

吴强又找了个帮手。16岁的张某,在河南登封一所武校读书,管吴强叫"师父"。张某说愿意一起做事。

5月9日,高炜晟给吴强打了600块路费。吴强坐火车到了漯河。高炜晟已经买好了作案用的衣服、手套和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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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1日,张某从登封赶到漯河,两人先去周口踩点。随后,高炜晟和姐姐也踏上了回家的路。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在饭店吃了最后的晚餐

5月11日深夜。荣华小区。联排别墅里只剩下三个人。父亲和姐姐各自回了房间。高炜晟在自己房间里等着。他等到他们都睡了。

零点三十分。他下楼,打开了一楼的防盗门。吴强和张某从黑暗里钻出来,走进了他家。高炜晟把他们带到储藏室,给了他们一把菜刀和一把水果刀。

然后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吴强给他发短信:上楼吗?他回:再等等。

他坐在床边,听着楼上自己家的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父亲的鼾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隔着一面墙。那面墙上挂着他小时候的照片——圆脸,笑得露出两颗门牙,站在亲戚家的院子里。

一点三十分。吴强和张某赤脚上了二楼。他们推开了高天峰的房门。高天峰被惊醒了。"是谁?"他问。没有人回答他。甩棍砸了下来。水果刀刺了进去。

打斗声惊醒了高玮艺。她从自己的房间冲出来,看到两个人影在父亲的房间里挥刀,她第一反应不是跑。她冲向弟弟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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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门推开,把高炜晟推进去,反手锁上了门。她至死都不知道,那两个凶手是她弟弟花了六十万雇来的。她用生命最后的力气保护的那个人,正是要她命的人。

打斗持续了十五分钟。高炜晟躲在门后,很害怕。他听到了父亲的一声惨叫,然后是姐姐的喊声,然后是摔打、碰撞、闷响——然后安静了。

吴强给他打电话:出来付钱。他打开门。父亲倒在血泊里。姐姐倒在走廊上。墙上到处是喷溅的血迹。地板上是凌乱的脚印。

他愣了一下。然后对吴强说:“你们不能就这样走了,还要碎尸、清理现场。”这是他们之前的约定。但吴强和张某不干了。他们翻出九万块现金和十几件玉器,转身就走。

高炜晟站在客厅里。两具尸体。满地的血。他像是做了一个梦。

藏獒

藏獒

高家养了一条藏獒。打斗发生的时候,藏獒在楼下狂吠不止。叫声越来越凶,越来越急。邻居被吵醒了,开了灯,从窗户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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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多,高炜晟从家里走出来。他脸色苍白,神色慌张。邻居拦住他:“干什么去?”"去找我叔叔。"他说。

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邻居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等高炜晟走后,邻居报了警。

警察很快到了。他们推开门,看到了那个刑警说"惨不忍睹"的现场。高天峰和女儿倒在血泊中,柜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墙上全是血。

高炜晟被带回了派出所。他说他躲在房间里什么都没看见,凶手是冲着钱来的。但警察不信。他的房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迹,没有打斗痕迹。凶手杀了两个人,凭什么放过他?现场的现金并没有全部被拿走。他的手机在案发后拨打过一个外地号码,他说是姐姐打的——但姐姐已经死了。

审讯加大了力度。不到十二个小时,高炜晟顶不住了。他交代了。5月16日,吴强在河南国道上被截获,正沿国道往广西逃。同日,张某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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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上的高炜晟剃着光头,穿着囚服。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杀人犯——他看起来就是个孩子,两百多斤的身体缩在椅子里,低着头。

他哭着说想爸爸,想姐姐。他说他们其实挺疼自己的,只是平时缺乏沟通。

“缺乏沟通”。这是他在审讯时反复强调的四个字。

吴强和张某被判处死刑。已执行。高炜晟案发时17岁,未满18周岁。依法从轻处罚。故意杀人罪,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他没有死。但他的父亲和姐姐死了。母亲还活着。那天晚上她去拜佛了,没回家。她不知道,在她跪在佛前为儿子祈福的那个夜晚,她的儿子打开了家门,放进了两个拿着刀的人。在儿子的死亡名单上,她排第三个。

她回来的时候,家已经没了。

尾声

尾声

高玮艺活了二十八年。她大学毕业后没有去找工作,没有去谈恋爱,没有去过自己的日子。她把最好的几年给了弟弟——给他做饭,陪他上网,看他吃完饭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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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的时候,手还搭在弟弟的房门上。她把门锁上了。她以为这样就能保住弟弟的命。她不知道,门外那两个人的工钱,是弟弟付的。

六十万。三条命。父亲、姐姐、还有母亲的——母亲只是因为不在家,才侥幸活了下来。

高炜晟在法庭上哭得像个孩子。他说后悔了。可是高玮艺不后悔。她到死都在保护弟弟。这就是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她爱他,用命爱他。

他杀她,用六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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