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上野千鹤子的《低音》,最初被书名吸引。无论哪种音乐,低音并不抢耳,却几乎从不缺席。喜欢音乐的朋友说,鉴别音响好坏,不在高音,而是低音。从前总被高音吸引,后来才发现,耳朵也会成长,能留意低音,回味低音。
时代的高音总在耳畔萦绕:“不断成长,不断突破,超越昨天的自己……”仿佛只有一路走高,才没辜负岁月。可音乐里有低音,绘画里有留白,诗歌里有停顿,人生漫漫,又何必总是引吭高歌?总有一些时刻,人会步入低音区。
先说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和《霍乱时期的爱情》获得巨大反响后,全世界都期待他出更好的作品。晚年,他写了《我们八月见》,生前却不同意出版,一直觉得不满意。逝世十年后,这部遗作终与读者见面。如果说之前的巨作是交响乐,那么这本书可能是首流行乐:一个女人每年八月去孤岛祭拜母亲,在短暂的出走中寻找刺激,安放自己。小说结构简单,波澜不惊,或许是马尔克斯的“低音”。而哪怕是低音,也足以让读者看见一个女人内心深处的欲望、孤独与自由。这位文学巨匠的低音,直抵人性的最深处。
再看梁朝伟,他主演的欧洲艺术影片《寂静的朋友》,也是一首低音作品。镜头拉近,他眼角的细纹、迟疑的目光、欲言又止的沉默,克制中带着感染力。年轻时的他,眼神里跳动着火焰;如今,他只需静静坐着,就构成了画面、完成了表演。他的表情精准丰富,他的沉默都有声部,岁月留痕反增魅力。他走进了自己的低音区,而这低音,稳稳托住全片。
影片最后,镜头缓缓拉开,一棵百年银杏由近及远,伴着低沉的吟唱,庞大的树冠渐渐退入广袤的天地间,和周围融为一体。它伫立在此,历经战争与和平、繁荣与萧条,目睹几代人的到来与离去。它什么都记得,却什么都不说。它什么都没说,却仿佛诉说了一切。
回到散文集《低音》,书名动人,内容耐读。上野千鹤子对生命的感悟始于父亲的葬礼,终于对故交的追忆缅怀。从第一章“通奏低音”到终章“夜曲”,书里的声音一点点低下来,却久久回响。她在后记里写:“有一天,我也会成为被送走的那一个。”“下坡的风景为何如此令人怀念?我感觉我知道。”
人走着走着,可能都会走到“不想高声语”。并非不想被人听见,只是不需要每句话都被所有人听见。就如那棵百年银杏,伫立风中,叶声沙沙。
原标题:《北北:听见低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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