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抗战初期南京保卫战的人,对唐生智这个名字大都不会陌生。
他曾是民国陆军一级上将,是曾经在南京城头誓言“与城共存亡”的守城主帅。尽管他后来活到了80岁,可人生后半程几乎都在青灯古佛旁度过。
直到临终那一刻,他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让守在身边的子女听完后掩面而泣……
唐生智字孟潇,1890年生于湖南东安一个富裕家庭。他早年入保定军校第一期步兵科,与老蒋算是保定系前后校友。毕业后回到湖南,他在湘军中从排长一路干到师长,成为湘军中实力派。
这个人身上有个区别于他人的鲜明标签:信佛。他年轻时就接触佛学,后来结识了著名佛学居士顾伯叙,更是深信不疑。
为此,唐生智还给自己的部队规定,每个官兵胸前要佩戴一枚圆形胸章,上面写着“大慈大悲救人救世”八个字,部队一度被称为“佛军”。在那个军阀混战的年代,一个带兵的将军天天讲慈悲,多少有点另类,但也确实让他的部队纪律相对严明一些。
北伐战争打响后,唐生智任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军长兼北伐军前敌总指挥,一路攻下长沙、武汉,战功赫赫。武汉国民政府时期,他手握重兵,一度成为两湖地区举足轻重的人物。此后,他几次反蒋,又几次兵败下野,在政坛起起落落。
到1935年,唐生智被授予陆军一级上将军衔,是当时为数不多的一级上将之一。
如果历史的轨迹就这么走下去,唐生智或许只是民国史上一个能打仗、有佛缘的地方实力派。可1937年的那场战争,却把他推到了历史的风口浪尖,也让他后半辈子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
1937年7月全面抗战爆发,8月淞沪会战打响。中国军队在上海苦战三个月,最终不敌日军海陆空优势,被迫撤退。11月中旬,日军华中方面军沿京沪铁路、京杭国道等方向迅速西进,兵锋直指当时中国的首都南京。
守不守南京以及怎么守南京,成为国民政府高层一个激烈争论的问题。
11月中旬的一次高级军事会议上,多数将领认为南京三面环山、一面临江,地形上属于绝地,日军可以从东、南、西三面合围,而北面长江阻隔,一旦被围,守军很难撤退。
加之刚从淞沪战场撤下来的部队疲惫不堪、建制不全,很难组织有效防御。因此不少人主张只做象征性抵抗,保存有生力量。这时,唐生智站出来说:
老蒋同意了。11月20日,唐生智被任命为南京卫戍司令长官,指挥约十万守军保卫南京。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少,实则很多都是从上海退下来的残破部队,缺员严重,新兵也不少,重武器在撤退中丢失大半。
唐生智上任后表现得很决绝。他下令撤走长江两岸所有船只,封锁江面,断绝守军后路,以示背水一战的决心。此外,他还公开发表讲话,表示“军人以身许国,当与南京共存亡”。据当时的随从回忆,唐生智在指挥部里挂了一幅南京地图,日夜研究城防,神情严肃。
战争的残酷远超预期。
从12月5日开始,日军先头部队抵达南京外围,与守军发生激战。汤山、淳化、秣陵关、牛首山等地相继爆发恶战。守军虽然装备劣势、缺乏空中掩护,但仍然依托工事拼死抵抗,许多阵地反复争夺,伤亡惨重。
到12月8日,外围防线基本被突破。9日,日军向南京城发起总攻,炮兵和飞机对城墙、城门进行猛烈轰击。中华门、光华门、中山门、通济门等处告急。守军拼死堵击,有些城门被炸开后,战士们组织敢死队反冲锋,硬是用血肉之躯把缺口堵上。
唐生智在卫戍司令部里不停接到各防区求援电话,但手头已无预备队可调。12月11日,日军攻入雨花台、紫金山部分阵地,中华门城楼被炸塌,形势已不可为。
12月12日下午,老蒋发来撤退命令,要求守军“相机突围”。唐生智随即召集师以上将领开会,下达突围计划。但在那种混乱局面下,通信中断、部队失去联络,多数部队并没有按照计划有序突围,而是涌向下关江边寻找渡船。
可船只早已被下令撤走,江边人山人海,很多人只能靠木板、木盆甚至游泳渡江。日军飞机和地面炮火不断扫射,江面浮尸无数,惨烈异常。
唐生智本人于12日傍晚在卫士护送下,登上一艘小汽艇渡过长江,前往浦口。他离开后,南京城于13日陷落,随后发生了人类历史上极端黑暗的一页——大量放下武器的军人和无辜平民遭到残酷对待,那场浩劫,也成为中华民族永久的伤痛。
唐生智到武汉后立即向老蒋请罪,引咎辞去一切军职。他在公开场合没有逃避责任,曾对人说: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但对于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上将而言,内心的煎熬可想而知。
此后,他离开军政中枢,回到湖南东安老家。有人以为他会东山再起,毕竟资历、声望还在,可唐生智似乎真的心灰意冷了。他在家乡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每日吃斋、诵经、种菜,与佛为伴。
他早年就有佛学底子,晚年更是把佛法当成了精神支柱。他请来顾伯叙居士常驻家中,一起研读佛经,参禅打坐。乡里人都知道,这个曾经统领十万大军的将军,如今成了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常年茹素,不杀生,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
为了维持学校运转,他变卖了不少家产。当地许多贫困子弟因此得以读书识字,不少学生后来成为有用之才。
1949年,唐生智参与湖南和平起义,站在了人民一边。新中国成立后,他先后担任湖南省副省长、全国政协常委等职务,生活逐渐安定下来。
据他女儿唐仁理回忆,父亲晚年吃斋非常严格,鸡蛋牛奶都不沾,只吃蔬菜、豆腐和米饭。家里来了客人,他也是以素席招待。有人劝他年纪大了要注意营养,他只是摆摆手:
但子女们渐渐发现,父亲在佛堂里并不总是平静的。有时夜深人静,他会独自在佛堂长跪不起,嘴里念念有词,眼角有泪光。家人不敢打扰,只能在门外悄悄等着,等他出来后脸上的表情总是很沉重。子女们问父亲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唐生智往往沉默许久后叹一口气:
再问,他就不肯多说了。那个“愧”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几十年。
1970年4月6日,唐生智在长沙因病逝世,享年80岁。他的子女后来回忆,父亲在生命最后几天,已经不能进食,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可只要醒过来,他的嘴唇就在微微翕动,反反复复说着同一句话。起初声音很轻,听不真切,子女们凑到床边,把耳朵贴到他嘴边,才听清那句话的大意:
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惦记的依然是三十三年前那座沦陷的古城和那些因战争而遭受苦难的同胞。
守在床前的子女们听完后,眼泪再也忍不住,一个个掩面而泣。他们终于明白,父亲吃斋念佛几十年,表面上平静如水,内心深处却从未放下过那场战争的伤痛。
或许在佛前每一次长跪、每一声诵经,都是他在替自己和那场战争忏悔。
今天我们回顾这段历史,不是为了简单地把南京保卫战失利的责任全部推到某一个人身上。战争是极其复杂的系统工程,当时的装备差距、指挥体系、情报通信、部队素质、国际局势等,都深刻影响了战局。
南京保卫战中国守军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顽强抵抗了12天,许多将士献出了生命,他们的牺牲不容抹杀。
但作为主帅,唐生智对撤退组织的混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一点他自己也没有回避。他用后半生的吃斋念佛和临终忏悔,承担了那份沉重的精神债务。
一个曾经在战场上见惯生死的将军,最终在佛堂里寻找救赎;一个曾经高喊“与南京共存亡”的统帅,弥留之际反复念叨着对南京百姓的歉意。历史的残酷和人性的复杂,在唐生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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