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嘉黎县向东出发，沿着河流，驶过重叠的山涧，历时约四个小时，依嘎冰川便出现在了眼前。
依嘎冰川。本文图片均为澎湃新闻记者 刘璐 摄
依嘎冰川位于那曲市嘉黎县尼屋乡依嘎村，是西藏自治区冰川保护名录中的二级冰川。地处东念青唐古拉山脉深处，是那曲与林芝的交界地带，主峰海拔6600米。站在依嘎冰川山脚下向上望，山顶仿佛戴着一顶洁白的帽子，终年不化。夏季消融的冰川水顺着山顶向下流，逐渐汇成了一条汩汩的溪流，多条溪流不断汇聚，最终变成了一条势不可当奔流向前的河。
资料显示，冰川是指地表上存在的，由降雪或者其他固态降水积累、演化形成并处于自然流动状态的自然冰体。冰川是地球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冰川及冰盖蕴藏着地球上68.7%的淡水资源，是地球上除海洋之外最大的天然水库。
西藏自治区共有冰川5万余条，总面积18000多平方米，主要分布在念青唐古拉山和喜马拉雅山。依嘎冰川是其中一座，不算最大，也不算最著名。但在2025年以前，因游客涌入，这座自治区级二级冰川周边一度垃圾堆积，生态环境遭到破坏。而后，当地检察机关以公益诉讼介入，垃圾被清走了，常态化监管制度逐渐建立起来，依嘎冰川的管理更加精细。
近日，最高检组织“新时代法律监督工作巡礼·高质效办好每一个案件”集中采访活动，澎湃新闻在那曲市嘉黎县，见证了这场高原冰川的守护行动。
火了
62岁的索朗次仁此前曾担任依嘎村的村支书，现在是村里的监督委员。藏区的紫外线很强烈，一直生活在藏区的人皮肤大都显黑，但透着红，很健康。
在冰川附近，索朗次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目光炯炯。他是依嘎村人，从没离开过这里。对依嘎冰川他很熟悉，冰川旁边的路是通往夏季草场的路，也是牧民去挖虫草的路。
索朗次仁。
他告诉澎湃新闻，“我小的时候，冰川还在山脚下，气候逐渐变暖，冰川在一步步往后退。”索朗次仁不会汉语，旁边的人把他的话翻译给记者听，“从前的冰川面积很大，现在冰川面积在一点点缩小” 。他的语气里有惋惜，也有一种平静的接受，“是气候变化的原因”。
依嘎村基层工作队副队长西热坚参在村里已经工作了七年。2019年他来村里的时候，冰川还在半山腰，“站在冰川旁边不能穿半袖，非常冷”。如今，他穿着半袖站在同样的位置，感触很深，“冰川面积比之前缩小了，温度也变高了。”
冰川的消融是缓慢的，以十年、百年为单位。但人的记忆里，变化清晰可见。
依嘎冰川2020年在抖音走进大众视野，此后，想一睹依嘎冰川真容的人越来越多。“游客确实变多了。”西热坚参回忆，这让当地开始重视安全问题。
依嘎冰川下游区域。
2023年，为做好安全管理，当地设置了安全管理员的岗位。依嘎村的边巴旺堆是第一个干这个工作的人，一直干到现在。“我的工作就是劝阻车辆和人员不要进入未开放区域。如果发现有车辆或人进入未开放的地方，我就会去劝返。”因为只会讲藏语，遇到外地游客，边巴旺堆会给派出所打电话。
边巴旺堆今年46岁，工作期间他总穿着荧光黄的执勤服，标配是一辆摩托车。除了劝返，他还要制止不文明行为，他用手指了指冰川。“有的人会跑到冰川周围去拍照。冬天的时候，这里面都是结冰，结了冰以后，游客会往冰上跑。我看到会马上给派出所打电话，通过微信视频进行阻止。”
边巴旺堆说，有的游客还会走到山里面，“在山里面点火烧水，这种是最危险的，这边都是森林，特别容易引发山火。”
去依嘎冰川前，一定会经过依嘎村，为了能准确掌握外来车辆的动向，村里还安装了监控，看到有陌生车辆进山长时间不出来，边巴旺堆会骑着摩托车上山去找。据他观察，冬天游客最多，他一天固定上山四次，其他时间有情况也随时出动。
垃圾
依嘎冰川火了后，安全问题得到了管理，但村民发现，更棘手的是垃圾。
西热坚参回忆，“游客进来，带来了生活垃圾，有氧气瓶、塑料袋子，手套，还有泡面桶。我们看到垃圾（被扔）在山脚下、停车场、公路边，沿线垃圾最多。有些游客不自觉，还往水里扔垃圾。”
2025年以前，去依嘎冰川的路还是土路，“车走过，路上会扬起灰尘。”西热坚参说，路通了之后，垃圾变得更多了。
在尼屋乡政府司法调解员贡觉巴珍的记忆里，那段时间依嘎冰川周边的环境很糟糕，“各方面环境保护意识比较弱，依嘎冰川周边存在乱扔垃圾的情况，塑料袋、塑料瓶子随处可见。”
边巴旺堆在巡视中也会看到垃圾，“看到少的垃圾，我会带走，垃圾多的话我会告诉村民垃圾的位置，村民会一起组织把垃圾捡走。”
作为村里的老村支书看到周边的垃圾，索朗次仁心里特别着急，“想把垃圾清走。”他回忆，“村里一直在组织村民捡垃圾，但是捡不完。村里也和乡政府做过汇报，乡政府也在尽力解决，但还是有很多的垃圾，再加上当时修路，旁边有工地，工地上的工人也缺少环保意识，造成了环境污染。”
守护
转机出现在2025年。
嘉黎县检察院办理的督促保护依嘎冰川行政公益诉讼案承办检察官嘎玛多杰回忆，2024年10月1日《西藏自治区冰川保护条例》正式施行，嘉黎县检察院按照有关政策法律法规对全县现有冰川进行摸底。“2025年9月份，检察机关发现了该案的线索，10月13日正式立案。”
嘎玛多杰坦言，“这是嘉黎县检察院第一次办理督促保护冰川行政公益诉讼类案件。我们没有经验，自治区检察院给了我们很多思路。”
作为办案检察官，嘎玛多杰非常清楚守护冰川的重要性。西藏的冰雪融水，滋养着我国大部分地区，维系着亚洲水生态安全，在我国乃至亚洲生态环境保护、生态保障战略中至关重要。依嘎冰川作为西藏自治区二级冰川对区域生态系统健康非常重要。此外，其类型、内容、规模在全国具有重要的研究意义，较少见且不易替代，稀缺性较高。
嘎玛多杰介绍，2025年10月16日检察机关向尼屋乡人民政府提出了检察建议，督促其及时整改冰川保护区域管理缺位、环境脏乱等问题，筑牢冰川生态安全屏障，并建议其同步开展本地化生态环境普法宣传，激发当地群众参与冰川保护的积极性和主动性。
检察建议指出，冰川脚下虽设有“未开发景区禁止通行”警示牌，但更多流于形式，游客和车辆随意进入，生活垃圾无人清理，处于无人监管的状态。人类活动干扰冰川生态安全的行为日渐增多，已侵害了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
收到检察建议后，尼屋乡政府迅速行动。
贡觉巴珍介绍，乡里第一时间召开了专题会议，成立整改专班，确定“先治后管、标本兼治”的思路。组织乡干部、村“两委”、驻村工作队及志愿者共45人，对冰川核心区域及周边进行全面清理，清运生活垃圾、废弃杂物20袋，并对清理区域实施植被恢复。
同时，在冰川保护区域周边增设“禁止入内”标识牌，主要出入口设置2个常态化监督岗，安排专人轮班值守，登记出入人员及车辆信息，严禁携带污染物品进入。检察机关联合县相关部门制定了《依嘎冰川出入管理暂行办法》，明确禁止违规露营、采矿、排污等行为。
为建立长效治理机制，乡政府将每周五设为冰川周边环境“回头看”固定时段，持续开展排查整治。西热坚参说，“最开始定的时间是每周五，但这中间相隔的时间太长，就改成每天组织村民自发捡垃圾。”依嘎村25户村民，大家都自愿参与，“不只是为了捡垃圾，更是为了保护长久居住的家园。”
2025年10月27日，嘉黎县检察院邀请县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和“益心为公”志愿者对整改效果进行“回头看”，垃圾已全部清理完毕，防护设施安装完成，常态化监管措施有效落实。
变化
“现在通往依嘎冰川的道路已修好，并设置了观测点，适时对冰川周边进行监测”，嘉黎县检察院检察官助理米吉告诉澎湃新闻，“案件是2025年办的，观测点设立于2026年。”
站在观测点，可以近距离观看冰川融雪瀑布。
米吉表示，依嘎冰川是嘉黎县核心生态屏障，这里的水源涵养和生态调节战略价值突出。之前来观光的游客踩踏植被乱扔垃圾等问题突出，对冰川生态环境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后面经过治理，生态问题得到了缓解。
“现在这边每天来观赏冰川的人大概是50到100人，车辆是10到20辆。”西热坚参说，“去年11月之后，外来车辆过来都会做登记，之前外来车辆没人管，现在登记除了提醒他们注意安全，还会提醒他们要注意卫生和保护生态环境。”
边巴旺堆的工作没有变，他仍然每天上山，劝阻、制止、捡垃圾。但变化也在发生，游客的素质在提高，垃圾越来越少，工作越来越好做了。
“现在垃圾越来越少了。”索朗次仁能明显看到以前和现在的变化，虽然是村里年纪大一点的人，但他仍会经常参与捡垃圾的活动，“如果我在家待着，我心里不踏实，如果我去现场（捡垃圾）的话，我心里就踏实。”
对索朗次仁而言，冰川还是曾经的那座冰川，但不同的是身份的转变。曾经守护着一方村落的冰川，现在也需要他的守护。他朴实地说，“生病了就没有办法，没有生病的情况下我就能走，我会一直干（捡垃圾）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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