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年,紫禁城内,保和殿大学士鄂尔泰病逝,朝廷原本应由张廷玉承接其位次,乾隆却将年轻的讷亲排在张廷玉之前。这一安排看似只是官员次序,背后却牵涉满汉差异、资历尊卑,以及清代权力中枢的重新排序。
很多人以为,清代殿阁大学士每个名号只能有一人,文华殿大学士既然排在前面,其他人自然不能再用。实际并非如此。大学士的名号是官衔,不是固定席位,同一殿阁在特定时期完全可能同时有数人担任。
清初的制度还没有后来那样稳定。崇德元年,清廷设内三院,即国史院、秘书院、弘文院,各置大学士,三院主要是分工不同,并不存在严格的高下之分。顺治年间,内三院几次调整,翰林院也曾并入其中。
顺治十五年,清廷参照明制改设内阁,并使用中和殿、保和殿、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等殿阁名号。名义上,中和殿大学士位次最高,但当时一个殿阁出现数名大学士并不稀奇。顺治十八年,内阁又恢复为内三院,制度仍在摸索之中。
这段时期,内阁并非真正的权力核心。议政王大臣会议掌握着相当重要的决策权,索尼、鳌拜等辅政大臣虽然权势极重,却未必担任内阁大学士。由此可见,清初大学士的地位,不能简单等同于后来所谓的“宰辅”。
康熙九年,内阁再次恢复。康熙有意提升内阁地位,以削弱议政王大臣会议的影响,大学士的政治分量随之增加。对汉臣而言,清廷延续了“非翰林不入内阁”的传统,翰林出身往往成为进入大学士行列的重要条件。
康熙时期,大学士的名次大致为中和殿、保和殿、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中和殿看似居首,实际授予时间并不长,真正担任过这一职务的主要是图海、巴泰二人。康熙二十年图海去世后,中和殿大学士便很少再正式授予。
乾隆十三年,殿阁大学士制度又有变化。中和殿被裁去,增设体仁阁,形成保和殿、文华殿、武英殿三殿,配以文渊阁、东阁、体仁阁三阁。通常情况下,保和殿居前,文华殿紧随其后。
乾隆三十五年,傅恒去世,保和殿大学士此后不再实授,文华殿大学士由此成为名义上的首位。体仁阁虽然保留,但绝大多数时间并不授人,真正得到这一头衔的官员并不多,杨廷璋、福康安、刘墉都曾担任过。
殿阁名次解决的是官衔排序,满汉之间却还有另一层规则。六部九卿等中央衙门通常实行满汉各一名堂官,而内阁并不完全如此。有时满人多于汉人,有时汉人反而占多数。康熙朝常见二满三汉、三满四汉,乾隆朝则逐渐转为满人居多。
同样的殿阁名号,满臣与汉臣的实际位次也未必相同。乾隆十年,讷亲被排在张廷玉之前,便是鲜明一例。讷亲本人知道资历不及张廷玉,曾表示愿意退后。乾隆却坚持让他名义上居前,同时仍让张廷玉主持不少实际事务。
“名次可以靠前,事务还要请张相公主持。”这类安排,正说明清代官场中名位与实权并不总是重合。
雍正年间军机处出现后,内阁逐渐失去处理机密政务的核心地位。大学士兼任军机大臣,慢慢成为常见现象,但兼任并非人人都有。此时判断一个大学士的影响力,不能只看他挂着什么殿阁名号,还要看是否进入军机处,以及是否担任军机大臣领班。
通常来说,内阁排名第一的大学士,会兼任领班军机大臣,形成首辅与首揆合一。但清代并非始终如此。乾隆晚年,和珅担任文华殿大学士,名义上的内阁位次很高,领班军机大臣却是武英殿大学士阿桂。在这种情况下,军机处领班者的实际政治地位高于单纯位列首位的大学士。
刘统勋的经历更能说明问题。乾隆二十六年,他晋升东阁大学士,此后十三年一直位列殿阁大学士末席。乾隆三十八年,刘统勋出任首席军机大臣,身份随即发生变化,虽然东阁大学士仍是他的正式头衔,但实际排名已经超过文华殿大学士于敏中。
这也意味着,清代大学士的“第一”有两种含义:一种是内阁官衔上的第一,另一种是军机处实际权力上的第一。两者多数时候重合,特殊时期却可能分开。只看殿阁名称,容易把名义和实权混为一谈。
嘉庆至同治年间,文华殿大学士通常只设一人,偶尔因有人兼任而出现两位。李鸿章初任文华殿大学士时,朝中主持内阁事务的还有瑞麟。到了光绪时期,李鸿章长期在外担任直隶总督,慈禧太后仍未另设文华殿大学士,他一人保有这一头衔达二十七年。
因此,清代大学士的位次,从来不是一张固定不变的名单。殿阁名号决定名义秩序,满汉身份影响同衔高下,军机处职务则重新划分实际权力。三层关系交织在一起,才构成了清代大学士排名的真实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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