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4月7日,北京,病中的旷伏兆原本准备参加“长征·世纪丰碑”系列活动,为“红军林”种下一棵树。饭后,他的心脏病突然发作,植树计划只得取消。许更生记得很清楚,丈夫对此颇为遗憾:“没能亲手种下一棵树。”
这件小事,后来成了许更生反复想起的一幕。旷伏兆戎马一生,经历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也承担过新中国成立后的军队和地方工作。这样一位见惯风雨的老将军,临近生命终点时,牵挂的却不是个人待遇,也不是功名得失,而是两件看似普通的事。
一件是种树。
另一件,是去香港看一看。
旷伏兆与许更生的婚姻,也是在战火中开始的。1938年底,许更生随慰问演出队从西安前往冀中,第一次见到时任分区政委的旷伏兆。那时的冀中根据地处在敌后,人员往来、物资供应和日常生活,都要服从战争需要。
1939年8月,经张庆泰、张仁槐等人牵线,两人正式相识。旷伏兆当时25岁,按照部队有关规定,还要等到26岁才能结婚。1940年百团大战前夕,两人在一间农户土屋里举行了简朴婚礼,没有像样的仪式,也没有丰厚的嫁妆。
婚后第二天,部队便要转移。许更生为了减轻行装,把从大后方带来的一件旧毛衣丢掉了。旷伏兆知道后,坚持让她回去捡回来,并提醒她,艰苦朴素不仅是部队作风,也是过日子的根本。
这件事并不轰轰烈烈,却很能说明旷伏兆的性格。他对物资珍惜,对纪律看重,对身边人的要求也从不因为亲近而放松。许更生后来回忆,丈夫只比自己大几岁,处事却显得格外老成。
1943年,旷伏兆调任冀中军区第十军分区政委。许更生随后来到杨庄一带,被安排住进一户做买卖的人家。附近有伪军岗楼,八路军干部不能穿军装,彼此见面要靠暗号,老百姓还得用亲属关系作掩护。
一次,旷伏兆深夜回来,敲墙发出约定暗号。房东母亲赶紧叫女儿烧水,并对家人说:“你姐夫来了。”许更生这才明白,在敌人眼皮底下,夫妻见面也必须套上另一层身份。
根据地的生活,远比这几句玩笑严酷。1944年2月,伪军对军分区领导机关驻地进行“扫荡”。2月21日夜,交通员将许更生送到文保元家中。第二天,敌人逼着房主人挖洞,她只得迅速转移到地道。后来转移途中又被枪声追赶,只能藏进秸秆堆里。
那一刻,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许更生知道,旷伏兆就在附近,也知道有人提议调部队营救自己,但他没有因为妻子遇险而轻率调兵。敌情、群众安全和整个分区的存亡,都不能让位于私人感情。
许更生脱险后,逐渐理解了丈夫当时的选择。战场上的夫妻,不能只按家庭关系行事;一个指挥员若为亲人打不该打的仗,牵连的可能是一片根据地。她多次遇险,依靠地道、交通员和乡亲们的掩护才得以脱身,因此始终把“没有群众,就没有革命胜利”看得极重。
旷伏兆对岳母也十分照顾。老人随部队生活,既当炊事员,又照料家务,还承担警卫、卫生等许多杂事。旷伏兆常说,自己有一位好岳母,身兼多种职责,替他解决了许多后顾之忧。
只要不出差,家中的脏活、累活,他往往主动去做。刷便池、挖粪坑,老人想插手,他便劝住:“姥姥年纪大了,这些活我来。”这不是刻意做给别人看的姿态,而是长期相处中形成的习惯。
对待部下家属,他同样细致。警卫员小李因母亲改嫁而心生怨恨,甚至提出断绝母子关系。旷伏兆严肃批评了他,又拿出身上不多的钱,让他回家探望母亲。一个军人怎样对待亲属,在旷伏兆看来,也是品格和责任的一部分。
新中国成立后,旷伏兆继续在军队工作。朝鲜停战后,他于1958年进入高等军事学院学习,1960年转到地质部任副部长。面对完全陌生的专业,他没有摆老资格,而是向李四光请教地质知识,曾连续一段时间每周听课。
这段经历说明,他所谓的“未了心愿”,并非突然产生的念头,而是与一贯的性情相连:愿意学习,愿意做具体的事,也愿意把个人安排放在国家和集体需要之后。即使退居二线,他还学书法、读书,始终没有把自己封闭在过去的功劳里。
1996年4月那次心脏病发作,使种树成为遗憾。那棵树对他而言,并不只是园林中的一株植物。长征胜利60周年之际,亲手种树,是对红军历史的一次参与,也是一个老战士想为纪念活动留下实在印记的愿望。
另一个愿望,则带着明显的家庭色彩。孩子们每逢寒暑假,总想陪父亲到外地走走,旷伏兆却对普通旅游兴趣不大。他一直惦记着香港回归祖国这件事,并对许更生说,香港回归后,自己一定要去看一看。
遗憾的是,香港于1997年7月1日回归祖国,而旷伏兆已在1996年6月4日病逝。临终前病房警铃响起,许更生和工作人员赶去叫医生,急救仍未能挽回他的生命。那两个愿望,一个停在了病后的春天,一个停在了回归前一年多的等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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