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9年深秋,汉中夜寒如水。刘备披着狐裘立在军帐前,远处篝火星点。张飞掀帘而入,低声道:“大哥,东线风急,待我三日便可整兵出川。”这句掷地有声,却成了主公此生最后一次听到三弟的请命。

彼时的蜀汉,正处在力量峰值。益州既得,汉中鏖战后的胜利又让巴蜀民心归附。土著豪强发现,这位新主子不但肯下地分利,还给出了“出川问鼎”的远景,遂甘心倾力。曹操满身的旧伤在两场败北后发作,无力南顾。东吴方面却因合肥受挫,军心不稳。三国棋局,看似轮到刘备落子。

原定的剧本相当清晰:在汉中屯田两年,稳固后北向陈仓,逼关中,形成对许昌的迂回;荆州负责策应,江夏舰队牵制东吴。偏偏天不遂人愿,关羽决定抓住曹军虚弱的缝隙冲一次锋。襄樊一役,雨涨汉水,于禁降,庞德死,关羽声望冲顶,却也把孙权逼到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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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是孙权的心病,那里本该是江东的门户,却被刘备一句“暂借”收入囊中。想回收,只有用计。于是吕蒙蒙衫渡江,陆逊假扮书生。关羽太自负,对求亲使者劈头喝斥;更放话“敢来荆州者,斩!”孙权断定无和可言,暗结曹丕,约定一南一北夹击。

220年初冬,麦城失守,关羽父子突围不成,被俘于临沮。吴营夜色里,潘璋手起刀落,首级入箱。孙权闻讯失声道:“留人不留头,坏我大事!”然而木已成舟,只有把这颗头颅连夜送往许昌,借曹丕之手为自己挡雷。曹丕以厚礼安葬,既示旧情又收买人心。

蜀中气氛瞬间炸裂。张飞当庭拍案,血泪俱下,请缨伐吴。益州军民同仇敌忾,军中战鼓夜不曾停。此时刘备若不动,一纸“刘关张义”便碎于世人嘲讽;动,则策略全变。从此,伐魏计划文件束之高阁,东征成为唯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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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不足百日,又一条夺命消息传回成都——张飞遇刺,死于阆中。两名亲兵承诺孙权“取其首级,封万户侯”,夜半行凶后弃城而走。大军少了先锋,刘备形如断臂,却已不能回头。

222年春,六十岁的皇叔自秭归出峡,号称七十五营,十数万众,旌旗蔽江。横江七百里,他把精锐分作左右两翼:右岸大营自擂鼓山抵猇亭,左岸前锋由黄权率领,自江北牵制吴军。计划很美:拿下陆城,切断陆逊后路,再以水军捣毁夷陵,孙权就得与魏拼地盘。

陆城只是一座弹丸之地,却像钉子般钉住蜀军推进。猛将凋零的后果显现——没人敢像当年张飞那样“十面鼓声,一矛破敌阵”。攻城变成细雨缠绵般的拉锯,半年耗尽锐气,士卒多病。将校上书请撤,刘备硬是咬牙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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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夏一到,山风带来闷热,蜀军不得不把营寨移入林间避暑。陆逊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七月末夜,东南风猛,万炬齐发。连营七百里,火光冲天。蜀军溃散,退路又被自家焚烧的木栈道堵死,只得弃甲渡江。黄权所部苦撑,终被魏军截断北归之路。

败兵回到白帝城时,不足万人。刘备日夜惊悸,数次梦见关羽、张飞并肩而立,无言相视。旧部说,主公常望夷陵方向出神,到底在想什么谁也不知。有人猜,他在想若张飞那一万开府精锐还能在侧,自己当不至于如此狼狈。

事实上,关羽之死虽迫刘备东征,却未必必败;真正让局面不可收拾的,是张飞的突然缺席。一位最能以速战强攻破城破堤、最懂“声东击西”精髓的悍将,生生空出帅位。黄忠老迈、马超远在关中,魏延被留守汉中,而赵云奉命稳固成都。陆战缺牙,水战又无孔明坐镇,决策链条注定迟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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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想一下,如果长坂坡那匹黑鬃马仍在长江边扬蹄,蜀军对岸烧营前,必先以雷霆之势斩开陆城。陆逊失却跳板,只能退回建业布守;吴军士气受创,魏军又在北面蠢动,孙权多半求和。刘备若能趁机收复荆州,再挟荆楚与巴蜀两地之力北上,后路稳固,兴复汉室并非空谈。

可历史没有如果。张飞的烂柯一梦,让蜀汉唯一向东扫平江南的可能化为灰烬。夷陵大败后,刘备郁郁而终,帝国黄金期戛然而止。蜀汉此后与东吴虽有议和,但战略主动权再未回到西川的掌心。

当年寒夜的军帐已成故纸。篝火早熄,风声却似在替那位暴躁却可靠的猛将诉说:一个缺席,可以翻转一场本该到手的胜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