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6年的暑假档即将接近尾声时,动画电影市场又迎来了一部黑马作品《去你的岛》。该片由95后周浩然执导,豆瓣开分达到8.0,上映10天票房迅速破亿,截至8月21日下午,票房累计达到1.33亿,这一票房成绩对于一位青年动画导演的首部长片来说,可喜可贺。
对于关注国内动画短片生态的观众来说,周浩然的名字并不陌生。10年前他通过在同济大学就读期间的学生作品《Harry》崭露头角,2019年凭借《稻草记》夺得HiShorts!创投大奖并顺利成片,如今他带着晋江热门IP改编电影登陆院线大银幕。周浩然的十年创作历程,不仅是个人坚持的缩影,也是中国短片导演发展的一个缩影。本期的新闻晨报《上海会客厅》节目,我们就此与展开对话,请他分享他的创作历程和这部电影背后的故事。
创作缘起:影片中的城中村生活有我的个人记忆
Q 新闻晨报:你曾有过在富士康打工、一边打工一边做短片的经历,这段经历对你执导《去你的岛》产生了哪些影响?电影中王结香和殷显的城中村生活,是否融入了你个人的真实记忆?
A 周浩然:其实我在富士康也就待了三天时间,相比于常年在富士康的母亲大人以及作为夜班的士司机的父亲大人来说,我真的算是没吃过什么苦。这些经历可能让我得以观察到普通人的生活状态,让《岛》现实部分的情节更加落地一些吧。影片中两人的城中村生活还有童年初中高中的生活或多或少都有融合一些我的个人记忆。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个细节是关于晾衣服的。我父母在深圳城中村换过好几个房子,但都没有阳台,窗户外就是对面租户,俗称“握手楼”。阳光照不进来,衣服挂在房间里,晾干后就总有一股没干透的味道。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我觉得能有阳光晒衣服是一件还蛮幸福的事情。所以,在片子中出现了好多晒衣服晾衣服的场景,比如结香高中她和妈妈一起晒床单,城中村里,她和殷显一起洗衣服晾衣服。除此之外,他们出租屋餐桌上头的窗沿上放着一盆辣椒,来源于我父母在阳台上种的植物;结香高中在稻田间骑自行车上下学,来源于我小学骑自行车去隔壁村上学的经历;殷显童年屋子里的绿柜子,来源于我父母结婚时买的那个柜子>
电影中王结香和殷显的城中村生活
Q 新闻晨报:在同济就读期间,你凭借学生作品《Harry》崭露头角,到2019年《稻草记》获得HiShorts!创投大奖并顺利成片,你怎么看教育和平台对青年导演的影响?
A 周浩然:不知道其他人和我的经历是不是一样?高考填志愿时,我压根不知道志愿书上那些专业到底是干啥的。当时我报的应该是同济的室内设计或者是园林设计专业,已经记不清了,但是最终被调剂到了动画专业。其实,我小时候家里的电视都搜不到卡通台,上大学前我很少看动画。“来都来了!”我当时心里就这么想的。既然来了那就好好学呗,当高三一样努力学!于是,我才开始大量看电影看动画。同济动画毕业时,要求学生独立完成一部动画短片。大四毕业设计,我熬了一年多,独立完成了一部三维动画《Harry》。这个片子获得了一些圈内朋友的认可,有电影节也给了它荣誉。大概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觉得,动画可能可以成为我未来的事业。“要做就做好!”选择了这条路那就一条路走到底吧,后面我就一直创作,这个过程中,国内的这些节展的确给了我不少帮助。一方面,我那些像我一样的创作者们借助这些平台能被更多人看见和发现;另一方面,我们这些散落在各处却怀抱同一个梦想的小家伙也能通过这个平台互相交流。
Q 新闻晨报:你是如何与光线影业《去你的岛》结缘的?当时看到原著小说时,促使你想要将其影像化的点是什么?
A 周浩然:那时候我正在做独立动画,到处发剧本跑创投,某天翻到一条微博私信,是光线的一位朋友发的,他们在网上看到了我的短片,邀请我去公司坐一坐。去了之后,聊到我的成长经历,他们认为有本小说挺适合我的,就是《去你的岛》。看小说时,最打动我的点就是小说的最后,老殷显去祭拜结香,偶然得知自己衣服上缝的那朵小花就叫结香。我当时莫名想起,“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明代归有光《项脊轩志》)真是一个温柔又澎湃的场景,往后每当我项目推进不顺感到沮丧时,我都会重温这个段落,给了我很多力量。
Q 新闻晨报:作为新人导演,你是如何说服光线影业等投资方获得执导这个热门IP的机会?
A 周浩然:投资方的心思我猜不到。看完小说之后,我写了一份改编的方案和一个视觉方案给他们,过程大概就这样。
作品改编:故事核心就是王结香和殷显的爱情故事
Q 新闻晨报:原著小说是晋江热门IP,书粉对角色有很高的期待。在改编过程中,你是如何平衡“尊重原著”与“影像化再创作”的?在有限的时长内,做了哪些核心的取舍?
A 周浩然:有不少读者喜欢这本小说,包括我自己也是。所以改编最主要的原则还是尊重原著,尽量还原小说的故事主线和核心场景。这个故事的核心讲的就是王结香和殷显的爱情故事,在影视改编方面,我们也是希望最大化地聚焦在他俩的故事上,基于此,我们删除或合并了部分情节。
电影改编自晋江文学城小说《去你的岛》
Q 新闻晨报:电影中殷显被设定为“回避型依恋”,你是如何通过动画的视听语言来具象化这种“隐忍而克制的爱”的?
A 周浩然:文字有很大想象空间,但影像是确定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文字中我能脑补到殷显对结香克制隐忍的爱,但到了动画时,如何表现平静外表下的波涛汹涌,如何在很小的区间里准确抓住那些复杂微妙的东西,这个是很难的。在保留殷显回避型依恋人格的设定之上,我们还是希望让观众知道殷显是爱结香的,为了显化他的爱,在电影中,我们给他设计了一些细节。比如他嘴巴说出来的台词是“榨汁机公司没人要领导就送我了”,但他的眼神闪躲着,手部动作是挠头,这些表演显化了他的“嘴硬心软”;比如他一边“训着”结香却一边帮她上药;比如,结香和他吵架,结香生气地跑到天桥上哭,他来到天桥,虽然还是嘴硬不开口,却一直默默拿着手电筒跟着她等等。
Q 新闻晨报:王结香的角色形象和殷显的“班味”造型,是如何确定的?在角色设计上,你希望向观众传递怎样的角色内核?
A 周浩然:动画电影的角色建模在网络上似乎经常被讨论,我自己也经常会思考这个问题。回想《岛》的创作过程,我和艺术家们大致是这么工作的。艺术家们设计一个角色的方式还是偏体验派和沉浸式的,不是由我来公司下达一个任务,告诉大家今天的目标要创造一张刀凿斧刻的盛世美颜,然后大家开干。这样是没法干活的。我们在设计时还是从角色出发。例如殷显,他是一个底层的在情感关系中有缺陷的普通男生。所以他的发型,就不会是精心修饰过的。他的衣服,也是朴素的,但也不能随便就给他套上一件T恤,我们给他的蓝色牛仔短袖里还套了一件白色长袖,在夏天这样穿其实挺奇怪的,但也正是这种奇怪和殷显回避的性格是暗合的。从故事层面出发,我们也不想塑造一个完美的男主形象,因为他本身就不是。此外,我们更不想因为殷显顶着一张刀凿斧刻的盛世美颜,观众就可以忽略和原谅他在关系所存在的问题,这也是我个人的一些思考。
动画音效:在现实和奇幻间来回切换
Q 新闻晨报:电影中“小兔岛”的设定非常奇幻,而城中村部分又非常写实,这种视觉风格的分层是如何在动画中实现的?在场景设计上,你是如何寻找现实与奇幻的平衡的?
A 周浩然:这个故事决定了我们必须在现实和奇幻间来回切换,视觉的相对统一确实会是个挑战。首先我们还是从故事本身入手。我们让几个屋子里的戏,奇幻度或者荒诞度逐渐递减。第一和第二屋子相对动画荒诞,第三个屋子,高中的屋子,我们保留了魔法通信的奇幻设定,但气质开始往日常流淌上靠,到最后一个屋子,城中村那个屋子,我们削去了所有奇幻荒诞的东西,开始朴实纯粹地讲一段底层爱情故事。其次,美术设计上,我们在色彩上花了一些心思。黄蓝绿三种颜色我们频繁使用,我们为每一种颜色赋予其意义。黄色,代表结香,温暖治愈,所以她的面包房是大面积的黄色,她的头巾围裙都是黄的,代表创伤的屋子解决后也会碎作黄色的星尘;蓝色,代表殷显,忧郁孤独,所以作为他心理世界的小兔岛是蓝色的,他的衣服是蓝色的;绿色,代表现实,残忍甚至邪恶,所以拐卖犯的雨披、殷显妈妈的耳钉、结香奶奶的雨靴都是绿色,现实场景我们不希望照搬现实,根据现实提炼出很多绿色,那个年代的绿墙围绿瓷砖绿门等等,这些都是有意的设计,让场景是现实但又不完全是现实。
Q 新闻晨报:在配音和音乐方面,你是如何与配音演员和音乐人配合,来强化电影的情感表达的?
A 周浩然:声音方面,我们有几位非常优秀的把控的老师,配音导演刘校妤、音乐朱芸编以及声音总监王冲和谢云,他们有丰富的经验,能和他们合作非常幸福。我要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向他们阐述明白我所想象的样子,他们会结合自己的理解和感受给出结果,不断沟通修改,接近最终效果。
Q 新闻晨报:电影被很多观众评价为“极致BE美学”(坏结局美学的简称),但你希望传达的离场感是“温暖和力量”。你是如何在“虐”与“治愈”之间调配比例的?你想通过这部电影向观众传递怎样的情感内核?
A 周浩然:这是一个梦幻和现实交织的电影,有现实残忍的创伤,也有天真烂漫的畅想,但是因为是动画,透过动画的万花筒来看现实可能有不同的感受。城中村发大水那场戏,制作上,我们做漏雨的缝,浸染水渍的墙,泡水的纸箱,浑浊的积水,大家花大力气把一切做得真实可信,但我们用的是类似圆舞曲,是很欢快的曲子,这是我在配乐阶段坚持让配乐老师把这段改成这样的,原本在这段的是一个很危急的很窘迫的曲子。但我觉得这不是我想象的岛,两人在窘迫的时候还会因为娃娃鱼互相打趣,这是动画的视角,动画永远有这般少年的纯真和浪漫。
Q 新闻晨报:电影探讨了“执念与遗憾”“自我和解”等现实议题,在电影结尾,殷显在结香墓前发现结香花,你认为这朵花对两位主角和观众分别意味着什么?
A 周浩然:看到这个故事结尾我还是会感到一些治愈的。有刷到网友说,如果注定要分别,那相遇有什么意义呢?我觉得电影结尾就是对这一幕的最后的解答。两个各自背负着沉重过去的角色,宿命般的相遇相爱分离,故事终结在那场大雨里,一切当真是一片白茫茫真干净,但是当阴险毛衣上的结香花翻出,结香花的含义露出时,那个绣得小小的结香花,似乎重新照亮他们的整个宇宙。你看吧,这个就爱存在的最好证明,这是王结香存在的证明,是这两个小小的人曾如此深刻连接过的证明。对我来说,这个结尾很治愈的一个片段,好像获得了某种勇气。
殷显在结香墓前发现结香花
这是一个关于告别的故事。希望观众看完这个电影,能获得一些告别的勇气,能重新相信爱,相信人和人之间的连接,勇敢地重新去爱去生活
制作过程:“古法手搓”,全程未使用AI
Q 新闻晨报:电影制作历时6年,其中“大雾重逢”等戏份的动画制作非常精细,你是如何带领团队攻克这些高难度镜头的?动画中“平静表面下的情绪波动”是如何通过动画师的“手搓”来实现的?
A 周浩然:动画电影的一个角色背后可能有几十位动画师,而动画师其实大部分并非科班出身的演员,大都是对表演感兴趣的计算机动画出身的艺术家,所以动画更擅长明确直接夸张的表演,可是,《岛》很特殊,它需要的表演很微妙复杂。例如,结尾大雾重逢那场戏,殷显残弱的身体和隐忍的性格都决定了我们必须把一个很浓的情感放到一个平静的外表下,怎么在“无”里表现那种“无穷”呢?这给到动画的区间真的很小。我们拍了很多参考,十几部动画拍了好多遍,然后我们选出了各自最好的部分。有的同事眨眼速度很慢,瞳孔有微小动态,似乎更有震惊愣住的感觉;有的同事身体往前倾,脖子有点探出来,似乎有助于展现他的期待;有的同事演“肥肥,我买兔子了”之前,加了一个突然想起什么抽离的慌张表演,也很好。我们就把大家最好的部分拼拼剪剪,最终就是电影中的样子。实拍中演员顺着自己的情绪能自然流淌,动画角色每一个眨眼侧头的背后其实都是动画师们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Q 新闻晨报:你曾提到这部电影是“古法手搓”,全程未使用AI,这背后有着怎样的创作考量?在AI技术冲击动画行业的当下,如何看动画的匠人精神?
A 周浩然:进《岛》的时候,AI才刚刚兴起,等到今年《岛》做完了,我得以从一个状态中脱离,恍然发现AI的发展已经超乎了想象。关于AI,我还没有来得及深入学习,待我后续细致了解。就目前情况来看,AI已然对影视行业产生了不小的影响。我的观点比较朴素,对于工具还是得去了解去掌握,用新的画笔应该也可以描绘出扣人心弦的故事。对于我来说,故事创作的初心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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