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父辈的一天中,都有‘消失的几小时’。”真实传媒副总经理周全说。
所谓“消失的几小时”,在周全眼中,是被年轻一代忽略的、属于父辈和祖辈的那些时间。“你知道餐桌上有道鱼,但不知道他习惯坐公交还是走路去菜市场,有没有经常去的摊位,会和摊主聊些什么,又是怎么想到今天要去买条鱼的。”他解释。
这些被忽略的时间,构成了《前浪第二季》(后简称《前浪2》)试图呈现的生活现场。
《前浪2》由上海广播电视台真实传媒有限公司与腾讯视频联合出品,全片共七集,于今年7月起播出,将于8月25日正式收官。20人的摄制团队,历时两年,从黄昏恋爱、晚年独居、意定监护、老年就业等社会现实切入,将镜头对准一群步入人生后半程的普通人,完成了一场关于老龄化社会的深度观察。
8月中旬,《前浪》系列总导演范士广、上海广播电视台真实传媒副总经理周全和腾讯视频尤里卡工作室制片人谢琳接受解放日报采访,与记者分享了《前浪2》拍摄过程与创作理念。
“我们一直在寻找生命值得一过的理由。”范士广说。
“故事是慢慢生长出来的”
“我们找采访对象,多少有点‘赌’的成分,”范士广说,“但往深了拍,每个人都要经历各种各样的抉择。”
在上海图书馆蹲守多日后,《前浪2》团队遇到了85岁的徐根福,当时,他正在图书馆的服务台反复询问有没有一本叫《拖把上有什么病毒细菌》的书。纠结于邻居悬在阳台上的拖把、一次又一次打开无线电“呼叫友台”、和智能导航软件聊天……这些行为看起来有些荒诞,但随着跟拍深入,创作团队逐渐发现,这些琐碎的生活片段背后,是根福在妻子亚琴去世后重新建立生活秩序、寻找人生意义的尝试。
影片最后,根福站在妻子的墓碑前念叨:“我们生了两个小孩之后,两个小孩放在自行车上,一个坐前面、一个坐后面,兜淮海路、西藏路、陕西路,我那时觉得很幸福。”随后,他又说:“我会好好对自己,会好好照顾好自己,也让你安心,我的快乐也是你的愿望。”
这是让周全和范士广都印象深刻的一个故事。暮年丧妻、邻里纠纷,这些事情本身并不复杂,但身处其中的根福的挣扎与调适、顽固与天真,却直抵观众的内心。“我们想把人物构建起来,把他们的心境和情愫表达出来。”范士广说。
“生长”,是《前浪2》创作中一个重要的关键词。镜头所面向的生活与个体都是复杂而立体的,范士广不想为他镜头中的故事归纳出一个核心思想,在他看来,一部好的纪录片可以围绕某个主题展开,但最终仍然应该回到真实的生活质感,回到潜藏在吃饭、睡觉等日常之下的细致肌理。
因此,团队延续了第一季“无预设故事、无预设人物、无预设结果”的创作理念。周全提到,现实生活不会完全按照创作者的设想发展,故事的不断丰富,恰恰就来自这些不可控的变化。很多时候,创作者并不知道故事最终会走向何处,而这种“不知道”,恰好给了人物和故事继续生长的空间。
一对90岁的上海高知夫妇的故事,也是如此生长出来的。姚小华确诊阿尔茨海默病后,妻子王锦带着他学英语、弹钢琴,帮他延缓病情,自己却因身心透支病倒。由于子女定居海外,王锦拜托摄影师帮助照顾姚小华,原本站在镜头后的摄影师,由此进一步进入被拍摄者的生活,让这一集走向了与预判完全不同的方向。
与团队前作《人间世》系列和《前浪1》相比,《前浪2》的策划和拍摄过程中,团队不再为“观看者”和“被观看者”设置严格的界限。创作者既是旁观者,观察人物的生活与选择,也是当局者,在一次次参与人物生活的过程中,体察他们的情绪,回应他们的需要。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前浪2》的海报中,一叶小舟航行在一望无垠的大海之上,波浪的线条平缓、波澜不惊,时间就如同水流一样经过每个人的生命。其中表达的意象,恰如本季的主题“也无风雨也无晴”。
“年轻的时候,人更多是在获得,获得知识、工作、家庭,建立自己的生活。但进入晚年后,人开始越来越多地面对‘失去’,”范士广说,“失去健壮的身体、失去敏捷的思维、失去亲人和爱人,最后面临着失去生命本身。”
但走向人生的终点,未必只有悲观一种姿态。“换个角度看,死亡也可以理解为生命的完成。”他用手比画了一个圆圈,“观看那些失去,反而会让人思考什么才是最珍贵的。”
当“失去”成为生活中不可回避的命题,人应该怎样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怎样与伴侣、子女相处?在人生的最后阶段,是否还能继续决定自己的人生?
这正是《前浪》系列将镜头对准老年群体的原因。采访当天,第六集制作刚刚完成,这集的主角,是62岁的农民工桂兰。桂兰做了将近30年“深漂”,一天要打五份小时工,再做四五个小时的代送。所谓代送,是外卖行业衍生出的二级市场,骑手自己爬楼送单来不及,就由代送接过外卖,坐电梯到写字楼最高层,再跑着往下送,一单能赚2元钱。谢琳回忆,桂兰精瘦,跑起来却速度飞快,连年轻小伙子也追不上。
桂兰夫妻就这样攒下一百多万元,全款在老家买了房子,但也只有过年时会回去住上几天。一年的大多数时间里,夫妻俩挤在不到十平方米的出租屋里,继续打工。
“在这一集中,我们把镜头对准了农村老人,桂兰的故事构成了《前浪》系列的一块重要拼图。”谢琳说,“桂兰是初代农民工老年处境的缩影,想多给孩子留一点钱、家里有事的时候能拿得出钱,对她们这代人来说,这就是最实在的尊严。”
看完成片的周全再次感慨于这些老人的韧性,即便故事走向各不相同,他们的内心也仍有直面自我的力量。跳出传统叙事中暮年的悲情底色,现实里的普通老人依旧可以守住尊严,把握人生后半程的自主选择权。
除了与片中老人年龄相仿的观众以外,《前浪2》也拥有大量“后浪”观众。《前浪2》开播后,微信指数最高接近3900万,腾讯视频站内热度值峰值高达13924,接连霸榜纪录片热播榜、热搜榜、社会榜榜首,稳坐2026年腾讯视频纪录片站内热度第一。对于每个人终将抵达的衰老,对于正在老去的父母,对于当下所处的老龄化社会……周全希望《前浪2》能为中青年观众带来一些思考。
在谢琳看来,这是人文纪实纪录片在当下依然必要的原因。“纪录片可以用专业的创作手法‘无限靠近真实’,既让主流语境听见老年群体的声音,也成为链接银发经济的窗口,让人们看到他们那些曾经被忽视的真实需求。”
原标题:《在这部纪录片里,观看“我的后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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