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冬,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筹建处,院长陈赓站在一间没有暖气的平房里,屋外寒风刺骨,屋内却堆满了书稿、图纸和计算资料。桌上放着一瓶酒,主人低头演算,手指已经冻得发僵。
这位主人叫沈毅,曾留学法国,专攻弹道力学,是当时国内少有的枪炮专家。陈赓那次夜访,表面上看是关心一名教师的生活,实际上,却牵动了新中国创建军事科研体系时最棘手的一道难题:人才从哪里来,又该怎样使用?
当时的中国,军事工业基础薄弱,能够研究火炮、装甲车辆、航空和无线电的人才十分有限。革命队伍中有经验的人不少,但真正接受过系统现代科学训练的专家,数量远远不够。
更复杂的是,许多知识分子有旧政府任职经历,有的留过洋,有的曾在国民党军事机构工作。若只看履历,几乎每个人都能找出需要审查的问题;若只看能力,国家建设又经不起人才浪费。
哈军工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筹建起来的。1952年3月26日,毛泽东批准创办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校址选在哈尔滨。学院后来正式成立,承担的并非普通教学任务,而是为国防现代化培养成批技术骨干。
院长人选经过考虑,落到了陈赓身上。陈赓毕业于黄埔军校,长期在军队工作,既懂作战,也熟悉干部和人才。更关键的是,他不把办学校理解成盖房子、定编制,而是看成一项需要识人、用人、护人的事业。
从朝鲜战场回国后,陈赓很快投入学院筹建。校舍、设备、课程都要从头安排,教师队伍更是难上加难。缺少一名关键专家,可能导致一门课程无法开设;缺少一支稳定的教研队伍,学院就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沈毅的问题,正好集中体现了这种矛盾。他曾在国民党兵工系统任职,后来参加东北起义,按当时政策,起义人员一般可以获得宽大处理。可是此后,他又因贪污问题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
这样的人,谁敢重新启用?在严格的政治审查环境下,任用一个有罪人员担任军事院校教师,风险并不小。陈赓却认为,罪责应当依法处理,专业知识不能因此一并抹掉。一个人犯过错误,不代表他掌握的科学规律也有错误。
他为此多方奔走,并亲自找到董必武,希望将沈毅改为监外执行,安排到哈军工工作。董必武同意了这一请求。沈毅进入学院后,陈赓没有把他晾在一边,而是给他安排办公室,明确告诉他,要用自己的专长为国家做事,以实际工作弥补过失。
这份信任并没有立刻换来轻松。沈毅背着“死刑犯”的身份,生活十分谨慎,平日少与人交往,几乎把全部时间都放在资料和计算上。有人向陈赓反映,说沈毅经常晚上喝酒,担心他不思悔改。
陈赓没有马上下结论。一个有严重问题的人当然需要监督,但一个正在承担重要科研任务的人,也可能有不便向外人说明的困难。于是,他选择亲自去看一看。
那天夜里,沈毅的平房冷得像冰窖。陈赓看到,屋里没有炉火,书籍和资料铺满桌面,酒瓶旁边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沈毅赶紧起身,陈赓问他:“屋里这么冷,为什么不生炉子?”
沈毅指着那些资料回答:“资料太珍贵,生炉子怕失火。冷一点,人反而清醒,喝两口酒也能顶一顶。”这句话不长,却让陈赓听出了其中的压力:他不是贪图享受,而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随时可能被收回资格的人。
陈赓没有训斥他,只叮嘱道:“工作要紧,身体也不能垮。”临走时,他握了握沈毅的手。那一晚,陈赓看到的已不只是一个有过失的专家,而是一个仍然愿意把所学交给国家的人。
第二天,学院内部便作出调整。陈赓要求把几名专家的办公室搬进有暖气、采光较好的楼房,把原先较好的办公条件让给教师和科研人员。有人提出,机关没有那么多空房,搬迁会影响领导办公。
陈赓的办法很直接:“那就把我的办公室搬到平房。”随后,他又要求政治部等机关一同搬过去。有人担心老干部有意见,他只说,谁有意见,可以直接来找院长。
这件事的分量,不在于几间房子,而在于学院把什么放在了优先位置。机关条件可以简陋,科研人员的工作环境却不能一再凑合;行政人员可以多承担一些寒冷和不便,关键教师不能被生活困难拖垮。
哈军工后来形成了一支多学科师资队伍,课程涉及火炮、装甲、航空、导弹、通信和工程技术等领域。陈赓并没有因为专家的过去而放弃管理,也没有因为需要人才就取消审查,而是在制度约束之内,努力把政治考察、纪律要求与专业使用结合起来。
这在当时并不是一句口号能够解决的事。既要防止用人失察,也要避免把有能力的人全部挡在门外;既要讲组织原则,又要给愿意改过、能够工作的知识分子留下出路。哈军工的早期建设,正是在这种反复权衡中逐步站稳脚跟。
沈毅后来能否在学院发挥作用,取决于他的专业能力,也取决于陈赓是否愿意承担用人的责任。至于那间平房和楼房之间的调换,则成为哈军工筹建时期一个具体而尖锐的注脚:办一所军事工程学院,设备固然重要,真正决定学校成色的,还是能不能让人才留下来、安心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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