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作家程正才(笔名程莫深),很多读者最先想到的就是他那股子带着泥土味和机油味的粗犷文风。他的“油田三部曲”——中篇小说《雨季》《雪季》和《粉色连衣裙》,就像是一部剥开生活硬壳的纪录片。他笔下的石油工人不是那种戴着大红花、永远不知疲倦的“高大全”英雄,而是一群在泥泞里挣扎、在风雪中受冻、在荒诞中喘息的普通人。
一、 思想内容:从“泥泞里的挣扎”到“荒诞中的刺痛”
“油田三部曲”,虽然都扎根在油田,但程莫深探讨的命题是一步步往深里挖的。
1. 《雨季》:困在屋檐下的欲望与无奈
中篇小说《雨季》发表于1995年第7期《青年作家》头条。讲的是一个让人喘不过气的故事。野狐沟的雨季好像永远下不完,漏雨的屋檐、潮湿的墙壁,就像主角于站长和楚芳夫妻俩被压抑的生活。楚芳是个有理想的女人,那件贯穿全文的“红色大衣”,其实就是她对美好生活、对浪漫欲望的渴望。但在艰苦的现实和枯燥的体制面前,这种渴望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程莫深在这里探讨了“理想与现实的撕裂”。于站长想考大学逃离,楚芳想“混出个人样”,但最终,一场山洪泥石流带走了楚芳,也带走了他们所有的念想。小说没有简单地批判谁对谁错,而是让你看到,在极端的生存压力下,人性的软弱、妥协甚至越界,都是被逼出来的。
2. 《雪季》:极端环境下的生死与微光
中篇小说《雪季》,发表于《青年作家》1997年第5期头条。如果说《雨季》是黏糊糊的压抑,那《雪季》就是刺骨的寒冷。这部小说把人物推到了暴风雪这样的极端自然环境中。在这里,程莫深探讨了“生命的脆弱与坚韧”。
在《雪季》里,没有宏大的口号,只有一个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有为了理性抉择而硬扛的队长“驴脸李”,有带着浪漫主义色彩却最终在风雪中失踪的柴婷,还有默默忍受最终坠亡的胡万。程莫深想说的是,在强大的自然和冰冷的体制面前,人的生命脆弱得像片雪花,但正是这种脆弱中透出的人与人之间的真诚和牺牲,才显得特别有力量。
3. 《粉色连衣裙》:荒诞现实中的血色悲剧
《粉色连衣裙》这部中篇小说发表于《延安文学》2023年第1期,故事背景设定在1993年秋天,地点是陇东山区一个被称为“鬼村”的地方。一支石油钻井队在此驻扎打井,故事围绕着井队内部与外部环境的复杂矛盾展开。
小说的核心人物包括钻工赵四亮、哈蟆,以及女性角色媚娘。赵四亮在井队遭遇了一场冤屈,为了洗清冤屈并讨个“说法”,他不得不一次次进城,试图拉拢关键证人哈蟆。然而,这一举动却引发了井队领导“歪脖”的恐慌与打压。歪脖利用职权,以停薪留职和出让媚娘为诱饵,试图瓦解赵四亮的抗争,导致赵四亮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与挣扎之中。
在这场权力与利益的倾轧中,媚娘成为了无辜的牺牲品。她在复杂的纠葛中难产离世,年仅二十六岁。哈蟆在悲痛中为媚娘立碑,并决心让幕后黑手付出代价。最终,哈蟆与赵四亮联手,在律师的帮助下出庭作证,成功洗刷了冤屈,作恶的“歪脖”被判刑入狱。
小说的结尾,赵四亮恢复了名誉,重新回到钻井队担任司钻。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里,他坐在战友李建的坟前喝酒,看着山野间绽放的花朵和悠闲的牛羊,心中五味杂陈。而那件作为线索的“水萝卜色连衣裙”,则承载着他回到乡下妻子柳叶儿身边时的复杂情感与对过往岁月的无尽感慨。
这部小说深刻描绘了90年代国企改革背景下,油田一线工人在荒凉环境中面临的生存困境、权力倾轧以及人性的挣扎,是一部充满现实主义力量的作品。
二、 艺术特色:把“荒诞”和“真实”揉碎了给你看
程莫深之所以能在文坛独树一帜,靠的是他几把刷子:
1. 塑造“灰色人物”,拒绝非黑即白
他笔下的人,你很难用“好人”或“坏人”去定义。于站长是个好站长,但他也有过想抛下妻子逃跑的念头;楚芳是个可怜的女人,但她也曾因为生活困顿,拿过偷油贼的钱。这种“灰色人物”的塑造,打破了传统小说里那种非此即彼的道德评判。他让你觉得,这些人不是纸片人,而是你隔壁那个满身缺点、但又让人心疼的邻居。
2. 玩弄“荒诞美学”,用笑声刺痛你
这是程莫深最厉害的一招。他特别擅长用夸张、悖论的手法,把社会矛盾推向极致。比如《戒尿》里,工厂员工为了升职居然去“戒尿”;《变条米虫》里,为了应付检查,领导让醉汉在院子里摇晃身体制造“问题”。这种“黑色幽默”就像是一层糖衣,你刚觉得好笑,嚼一嚼却发现里面全是苦水和眼泪。他用这种“以假写真”的方式,直指现实中的病灶。
3. 碎片化叙事与“留白”的诗意
程莫深讲故事不爱平铺直叙。他经常打破时间线,用多视角的切换、人物的内心独白,甚至是用闪回和幻觉来拼凑故事。比如在《雪季》中,柴婷的失踪和胡万的死亡,他都没有直接写血腥的场面,而是通过“雪地上消失的脚印”、“染血的油井”这种象征性的意象,把悲剧写得极具诗意。这种“留白”,反而给读者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和哲学思考的余地。
4. 循环往复的宿命感
你读他的小说,总能感觉到一种深深的宿命感。《雨季》的结尾,楚芳死了,表妹花子扎着和楚芳当年一样的小羊角辫,坐着小四轮车来到了野狐沟,接替了她的位置。又是一个雨季的黄昏。这种“雨季—雪季”的循环结构,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轮回,暗示着底层小人物在时代洪流中无法逃脱的命运轨迹。
程莫深的“油田三部曲”,就像是三把锋利的手术刀。他没有去歌颂什么伟大的胜利,而是蹲在泥泞里,用一种带着悲悯和冷峻的目光,解剖了普通人在时代
夹缝中的挣扎、欲望、荒诞与尊严。读他的书,你会觉得胸口闷,但闷过之后,是对生活更清醒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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