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弗里兹开幕在即，今年市场能否为文化叙事买单？|当代艺术|画廊|美术馆|艺术家|韩国|首尔弗里兹

▲弗里兹首尔艺博会举办地COEX外景，2025年

图片来源：弗里兹首尔艺博会

首尔弗里兹艺博会不是一个孤立的商业项目，它与近年来韩国当代艺术的发展，以及 K- P op 、影视等流行文化产业在国际范围的传播息息相关，更像是韩国以 “ 韩流文化 ” 为代表的文化输出战略在艺术领域的延伸。

9月2日—9月5日，首尔即将迎来第五届弗里兹艺博会。这场展会早已不满足于一场为期五天的展销现场。它正试图将这一国际品牌嵌入韩国打造自身文化叙事的大背景中，使之演变为属于首尔的城市文化现象。

不过，在今年的经济震荡与高温环境下，这一战略能否带动当地艺术市场继续回温，仍是未知数。

八月底，16000枚镌刻着智慧箴言的特制硬币，悄然散落在首尔街头巷尾的隐秘角落。它们是可被寻宝并收藏的幸运符，也可以充当犹豫时刻的决策工具，或赠予友人的别致信物。

这正是英国艺术家瑞安·甘德（Ryan Gander）为本届首尔弗里兹艺术博览会（Frieze Seoul）打造的城市项目——“The Find Seoul”。

▲瑞安·甘德，《发现》

2023年，摄影：Tania Castro

甘德将首尔的城市景观转化为创作场域，在乙支路（Euljiro）、汉南（Hannam）、清潭（Cheongdam）、三清（Samcheong）四个街区以及展会所在地COEX会展中心展开艺术实践，邀请公众一同体验城市漫游中的不期而遇。

这一项目正体现了首尔弗里兹“不止于展会”的野心，也契合首尔“让文化艺术融入生活”的城市愿景。从去年九月在药水洞推出全年运营的展览空间“首尔弗里兹之屋”（Frieze House Seoul），到今年与釜山双年展联动推出面向公众开放的场外展映，弗里兹展会不断在时间与空间两个维度上拓展其在首尔乃至更大地区的影响力，将品牌织入本地文化脉络。

▲首尔弗里兹艺博会总监Patrick Lee

首尔弗里兹艺博会总监Patrick Lee介绍道：“艺博会不应只发生在展馆内部，而应该在它所在的城市中被感知。从与釜山双年展的合作，到围绕首尔创意街区展开的城市探索项目，项目中的每一部分都扎根于韩国文化生态，同时也面向来自世界各地的观众。”

▲娜塔莎·汤特伊，《男子气概的神秘崩溃第一章：人居世界》
2025年，作品将在“釜山双年展 × 弗里兹影像首尔 2026”

项目中展映

图片来源：艺术家

“The Find Seoul”项目选取的四个街区正是绝佳案例。乙支路，首尔印刷业的工业历史街区，如今已蜕变为老字号食肆与独立艺术空间交错的都市聚落。

年轻艺术家和设计师进驻老旧楼宇的上层空间，将其改造为展厅、Live House，以及挑战传统“白盒子”策展的前卫实验场，将“旧”文化织入“新”美学之中。这里不仅有广藏市场这样的传统地标，也聚集了N/A、PS CENTER等关注年轻艺术家的小型画廊。

▲瑞安·甘德，《发现》

于冈山艺术峰会13

2023年，摄影：Yasushi Ichikawa

汉南洞则是私人美术馆和国际画廊品牌的主要聚集地。常年呈现高水平展览的三星美术馆（Leeum Museum of Art）是这一带的地标，佩斯画廊（Pace Gallery）、立木画廊（Lehmann Maupin）的常设空间均位于附近，格莱斯顿画廊（Gladstone Gallery）的首尔新址8月底也在这里开放。

而Gallery Baton、This Weekend Room等本土画廊，则错落分布于独立设计师工作室、买手店与咖啡馆之间。

▲首尔弗里兹2026艺术活动

《移动集会广场》，Art Sonje中心1号展厅

MOON Kyungwon, JEON Joon

摄影: CJYART Studio

清潭洞被视为首尔的“第五大道”，奢侈品牌旗舰店林立，亦是韩国两大本土拍卖行——首尔拍卖（Seoul Auction）和K-Auction——展览空间所在的区域。除贝浩登、当代唐人艺术中心等国际画廊外，备受推崇的松隐文化中心（SONGEUN Art and Cultural Foundation）也设立于此，并将在展会期间呈现“松隐艺术奖（SONGEUN Art Award）25周年纪念展”。

此项由松隐文化财团于2001年设立的奖项，长期致力于发掘并支持韩国本土的青年艺术家。

▲弗里兹之屋首尔

宝拉·库珀画廊与梦工房画廊于2026年弗里兹周联袂呈现

摄影：Pedro M Shimura

三清洞，地处景福宫与昌德宫两座历史宫殿之间，至今仍保留着成片的韩屋建筑、历史遗迹与民俗文化，被视为韩国文化的“活化石”。

部分传统匠人仍在此居住和工作。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MMCA）和专注当代与观念艺术的善宰艺术中心（Art Sonje Center）均坐落在此，首尔老牌的本土画廊，包括国际画廊（Kukje Gallery）、现代画廊（Gallery Hyundai）、PKM画廊等也扎根其间。

▲首尔弗里兹2026艺术家奖

入选艺术家组合Yagwang作品

《入侵者》，2025年，综合装置

图片来源：艺术家

四个社区，四种艺术氛围，也恰好构成弗里兹经典活动“邻里之夜”（Neighbourhood Nights）的活动版图。

首尔弗里兹通过与周边艺术机构、画廊的深度联动，不仅进一步延展了艺博会的城市边界，也试图向世界展示韩国当代艺术持续演进的无限潜能，以及首尔艺术生态的多元面貌。

首尔弗里兹不断演进的，不仅是走出围墙、向城市延展的边界，更是展墙之内对自身定位与优势的重新塑造。第五届弗里兹仍与韩国画廊协会（Galleries Association of Korea）主办的老牌本土博览会KIAF（Korea International Art Fair，韩国国际艺术博览会）合作，同期在江南区的COEX会展中心举行。

▲2025年首尔弗里兹艺术博览会现场

摄影：WeCap Studio

自落地首尔以来，弗里兹始终践行“同一屋檐下，两个艺博会”的策略。弗里兹聚焦于国际机构、顶级藏家与蓝筹画廊之间的交易，而侧重本土画廊、作品定价更亲民的KIAF，则能将韩国的“MZ世代”（M世代指1980—1995年出生的人），“Z世代”（1996—2005年出生）的新兴藏家带入市场，两者形成天然互补。

本届公布的120余家参展画廊中，约有70%来自亚太地区，50余家在首尔设有常设空间。这一布局从内容上巩固了其推广韩国本土艺术家、专注亚洲市场的定位。而从运营角度而言，在画廊运营成本持续增长的背景下，这种合作模式也有效降低了参展成本与运营摩擦。

▲2025年首尔弗里兹艺术博览会现场

2026年的首尔弗里兹，国际蓝筹画廊与本土老牌画廊多数回归“画廊”单元。“焦点”单元则首次将视野从亚洲拓展至全球，把定位从地理区位转向内容层面。该单元集结了16家成立于2014年之后的新兴画廊，呈现多位非二元性别艺术家围绕社会认同展开的创作。

▲2025年首尔弗里兹艺术博览会现场

此外，本届还推出两个全新板块。“材料实践”单元聚焦韩国传统工艺与材料创新，探讨新兴设计与传统技艺在当代艺术创作中的融合。

“聚光”单元则重新发掘曾被忽视的20世纪艺术家及知名艺术家的早期作品，试图在主流艺术史之外探索多元叙事。无论是“焦点”单元的转型，还是新板块的出现，都表明首尔弗里兹艺博会正有意识地在既有优势之上打造新的策展亮点，同时拓宽价格区间与藏家层级，力求在“大额成交”之外覆盖更广泛的市场需求。

▲2025年首尔弗里兹艺术博览会现场

当然，这些策展决策并非凭空而来。从落地首尔到融入本土生态，弗里兹首尔艺博会五年来发展的每一步都与韩国文化产业的发展轨迹紧密呼应，其背后是国际画廊真金白银的投入、观众多年养成的习惯，以及政府持续的政策扶持。

在2016年前后，贝浩登、佩斯、立木等蓝筹画廊就率先在首尔开设空间试水。但大多数知名画廊着手布局韩国市场，则是在全球疫情之后。

2021—2022年，弗里兹宣布落地首尔的同时，格莱斯顿画廊、König Galerie、Thaddaeus Ropac等也相继开设首尔空间。除了疫情期间中国香港市场环境变化带来的地缘因素，让国际画廊主看中首尔的，还有韩国本土艺术市场的潜力。

▲2025年首尔弗里兹艺术博览会现场

首先，是本土观众和藏家对艺术与日俱增的热情。

据韩国艺术经营支援中心（Korea Arts Management Service，简称KAMS）发布的《2025艺术市场调查报告》，韩国全国画廊数量从2012年的397家增至2024年的877家，12年间实现翻倍增长；展览举办次数从2012年的3993场增至2024年的11136场，增长近三倍；观展人数也长期稳定上升。

2024年，韩国273家美术馆共举办展览3203场，参展艺术家3.26万人，观众总数约1451万人次。

▲2025年首尔弗里兹艺术博览会现场

艺术之于韩国公众，已经不是一项遥不可及的活动。观展逐渐融入日常生活，进而激发了年轻人对艺术消费的渴望。

据KAMS于2022年发布的《韩国MZ世代艺术品买家研究报告》，韩国国内艺术品购买者中，M世代是消费主力，占整体购买者的46%，Z世代藏家占4%；而在“潜在购买者调查”中，MZ世代的合计比例高达69%。对韩国新一代收藏者而言，购藏不仅是一种消费行为，也是个性表达、社交身份与生活方式的体现。

▲2025年首尔弗里兹艺术博览会现场

除了文化消费属性，艺术品作为资产类别的价值，也成为推动韩国收藏市场发展的另一要素。美国韩国经济研究所（Korea Economic Institute of America，简称KEI）2024年的研究认为，“在韩国——这个房地产被认为过于昂贵、股市风险似乎过高的国家——艺术品可以成为一种不错的投资选择。投资艺术品有助于实现投资组合的多元化，甚至可能跑赢其他资产类别。”

▲2025年首尔弗里兹艺术博览会现场

这一判断不无道理。韩国的私人大型财团长期保有收藏艺术品的传统，近年来也在持续系统性地构建自身收藏体系与美术馆。Larry’s List与阿姆斯特丹大学合作发布的《2023年私人美术馆报告》显示，截至2023年6月，韩国私人美术馆数量位列全球第三，仅次于德国和美国，而首尔在城市排名中居于榜首。

▲2025年首尔弗里兹艺术博览会现场

除了公众与机构层面的发展，韩国政府也持续通过政策推动当代艺术生态建设。在艺术品交易涉及的关键税收环节，韩国推出了相应优惠措施。

对于艺博会期间临时入境、用于展示并按规定复出口的艺术品，韩国可通过临时进口、保税展示或相关关税减免机制降低海外机构与画廊携作品进入韩国市场的成本；但若作品在韩国境内完成销售并转为正式进口，则仍需根据具体品类、申报方式及适用法规判断是否产生关税或其他税负。

▲2025年首尔弗里兹艺术博览会现场

在增值税方面，符合条件的在世艺术家作品，如单件价值低于6000万韩元（约合29万元人民币），通常可享受增值税豁免；符合税法和海关分类要求的原创性、唯一性进口艺术品，也可免征增值税。这一制度有助于降低入门收藏者的购买门槛，也为海外画廊与藏家在韩国进行交易提供了税务便利。

在资本利得税方面，价值低于6000万韩元的艺术品转售所得可免税；涉及在世韩国艺术家作品的转售所得，不论价格高低，通常也不征收资本利得税。相关政策不仅鼓励年轻收藏者进入市场、促进小额交易流通，也有助于提升韩国当代艺术家的市场活跃度。

▲2025年首尔弗里兹艺术博览会现场

在政策投入层面，韩国政府持续通过法规与资金支持推动文化艺术生态建设。2024年7月26日施行的《艺术振兴法》建立了艺术品真实性证明、购买担保以及艺术家再销售权利金等制度，从法规层面完善艺术产业流通机制。

与此同时，韩国通过修订《文化遗产保护法》实施令，自2024年7月23日起放宽对1946年及以后创作艺术品的境外搬出与出口限制，为现代及当代艺术品进入国际交易和展览体系创造了更便利的条件。

同年，韩国文化体育观光部宣布提供约1.74万亿韩元（约合83.5亿元人民币）内容产业政策融资，旨在提升韩国在全球内容市场中的竞争力。

▲2025年首尔弗里兹艺术博览会现场

而在实操层面，韩国设有像KAMS这样隶属于文化体育观光部、专门扶持艺术文化发展的机构，其主要职责包括帮助韩国艺术拓展海外市场、培育本土受众、协助艺术从业者发展业务，以及支持专业咨询、培训与研究。KAMS承担着连接政府文化政策与市场实际运作的“翻译器”的角色，将国家所期望的“文化输出”目标，转化为市场培育和国际交流等具体行动。

而“KIAF首尔 × KAMS × 首尔弗里兹”联合推出的讲座项目，正是这一机制的具体体现。

▲2025年首尔弗里兹艺术博览会现场

首尔弗里兹艺博会不是一个孤立的商业项目，它与近年来韩国当代艺术的发展，以及K-Pop、影视等流行文化产业在国际范围的传播息息相关，更像是韩国以“韩流文化”为代表的文化输出战略在艺术领域的延伸。

政策法规与资金投入的扶持、成熟的文化产业体系、本土艺术生态与创作体系的发展，以及公众艺术参与度的提升，共同构成了支撑艺博会落地的文化土壤。而国际艺博会的到来，也为当地艺术生态提供了新的国际连接连接与发展机遇。在这样的环境中落地的弗里兹艺博会，也成为韩国文化产业全球化进程的重要节点。

首尔弗里兹艺博会的本地化策略，在市场的反馈中已初见成效，2025年的展会在保守预期中交出一份出乎意料的答卷。

头部画廊与本土老牌画廊均有亮眼销售表现，其中马克·布拉德福特（Mark Bradford）于2025年创作的三联画《好的，我道歉》（Okay, then I apologize）以450万美元成交，创下首尔弗里兹艺博会自2022年以来单件作品的最高销售纪录。从参展商与机构的反馈来看，展会也进一步加强了韩国艺术家、本土机构与国际艺术从业者与藏家之间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