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 · 范宽 《溪山行旅图》局部
公元十世纪末,一个陕西人走进终南山深处。他不带纸笔,也不找寺庙投宿,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山里走。看云怎么从谷底升起来,看山石在雨后露出怎样的纹路,看冬天的雪怎样把整片山林压成一种寂静。
很多年后,他把这些看见的东西,画成了一座让后人仰望了一千年的山。
这个人叫范宽。
《临流独坐图》 北宋 · 范宽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华原出来的"宽"人
范宽,本名范中正,字中立,陕西华原人——也就是今天的铜川耀州区。他生于五代末年,主要活动在北宋前期,大约生于950年,卒于1032年前后,活了八十岁上下,在那个年代算得上高寿。
"范宽"其实不是他的本名。因为性情宽厚、举止率直,不拘小节,乡里朋友都叫他"范宽",叫着叫着,本名反而没人记得了。他索性就以"宽"为名,自号范宽。
史书上对他性格的记载很一致:性疏野,嗜酒好道。疏野,就是不受拘束,不爱客套;嗜酒,是爱喝酒;好道,是喜欢道家那一套——亲近自然、崇尚天真、不拘礼法。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差不多就是一个活脱脱的范宽:一个在山水之间比在人群里更自在的人。
他经常往来于京师开封和西京洛阳之间,但真正让他安身的,不是城市,而是终南山和华山的崇山峻岭。
"危坐终日,左右前后,皆在自然中。"
这是后人对他写生状态的描述。他可以在山里坐一整天,前后左右都是山,他就那样看着,不着急画,先把山装进心里。
范宽《秋林飞瀑》
从师古人到师造化
范宽的画,不是一开始就成了"范宽"的。
他早年学画,走的是当时最正统的路子——师法前人。先学荆浩,后学李成。荆浩是五代山水画的奠基人,提出了"气、韵、思、景、笔、墨"六要;李成是北宋初年的山水画宗师,以清旷淡远的平远山水著称,在当时影响极大,"齐鲁之士,惟摹营丘(李成)"。
跟着两位大师学,范宽的画技进步很快。但学着学着,他开始觉得不对。
他画的山,越来越像李成的山,却不像他每天看见的、陕西关中那些厚重雄浑的大山。他用笔越来越熟练,但画里的山,好像少了一点什么——一点只有真正站在山脚下才能感受到的东西。
于是他说了一句在中国艺术史上分量极重的话:
"前人之法,未尝不近取诸物。吾与其师于人者,未若师诸物也;吾与其师于物者,未若师诸心。"
翻译过来就是:前人的画法,也都是从自然万物里观察得来的。我与其学别人怎么画,不如直接去画自然本身;与其只画自然的外表,不如画出自然在我心里留下的感受。
"师古人—师造化—师诸心",这三个层次,范宽用一句话说透了。而他自己,就是从这句话开始,彻底走出了前人的影子。
他放下临摹,走进终南山、华山深处,终日奔走于崇山峻岭之间。直面秦陇大地雄浑壮阔的山川实景,日日对景写生,体察山石筋骨、云雾流转,把北方大山厚重苍茫的气韵,尽数收于胸中。
这一走,就是几十年。
宋 范宽 雪山萧寺图
一座山的骨头
范宽从山里走出来的时候,带出来的不只是画技,而是一整套全新的山水画语言。
雨点皴:给山画出皮肤和骨头
范宽最标志性的技法,叫"雨点皴",也叫"豆瓣皴"或"芝麻皴"。
什么是皴?皴就是中国画里用来表现山石纹理和质感的笔法。在范宽之前,山水画的皴法还比较简单,更多是用线条勾勒轮廓,然后填色。范宽的雨点皴不一样:他用短促、密集、有力的中锋点笔,一下一下厾在山石上,下笔重、提笔轻,形成一个个像雨点、像豆瓣的短笔触。
这些密密麻麻的点,层层叠叠地积在山石上,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表现北方秦岭山脉那种石质坚硬、风化剥蚀的质感。你凑近看,是无数个有力的笔触;退远看,整座山的体积、重量和坚硬感,就都出来了。
后人评价范宽"得山之骨法"——他不是在画山的样子,而是在画山的骨头。
范宽《秋林飞瀑》局部
巨碑式构图:让山站起来
范宽的构图,叫"巨碑式"全景构图。
什么意思?就是把一座巨大的主峰,像一块纪念碑一样,矗立在画面中央,几乎占据整个画幅的三分之二,山峰顶端接近画面的最上方。山脚之下,才是溪流、树木、行旅、村落——这些东西很小,小到你要仔细找才能看见。
这种构图带来的视觉效果是压倒性的:你站在画前,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这是一幅画",而是"我在一座山面前"。山从画里压过来,你不得不仰头看它。
米芾在《画史》里评价范宽的山水:"显显如恒岱"——就像恒山、泰山一样巍峨耸立。这五个字,说的就是巨碑式构图带来的震撼。
北宋 · 范宽 《溪山行旅图》局部
积墨法:让山有了厚度和夜色
范宽用墨,讲究一个"厚"字。他用层层积染的方法,把墨色一遍一遍地叠上去,越积越浓,越积越厚。《宣和画谱》说他的画有"如行夜山"的效果——就像在夜晚的山里行走,一切都沉在一种深暗、肃穆、神秘的氛围里。
这种沉郁的墨色,不是黑乎乎一片,而是有层次、有呼吸的。浓墨的山石之间,留出空白的云雾、溪流和雪意,虚实相生,让整座山既厚重又空灵。
当然,也有人觉得他用墨太重。米芾就说范宽晚年"用墨太多,土石不分"——墨色浓到石头和土都分不清了。苏轼虽然推崇范宽,也觉得他的画"微有俗气",和文人画追求的淡雅略有距离。
但恰恰是这种"过分"的厚重,让范宽的山有了别的画家画不出来的分量。
两幅传世神作
《宣和画谱》著录范宽的作品有五十八件,米芾说他见过的真迹有三十件。但一千年过去,真正能确认是范宽亲笔的传世作品,只剩寥寥数件。其中最著名的,是两幅。
- 《溪山行旅图》:宋画第一
《溪山行旅图》 北宋 · 范宽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这幅画,被明代董其昌称为"宋画第一"。
画面正中,一座巨大的主峰拔地而起,几乎顶到画幅上缘。山体用密集的雨点皴层层积染,坚硬、厚重、真实,仿佛能摸到山石的粗糙表面。山顶上是一片密林,黑乎乎的,像给山戴了一顶厚重的冠。一道瀑布从山腰间飞流直下,细如丝线,却在密不透风的山石之间,劈开了一道流动的生气。
山脚下,是一条溪流,溪边有几棵大树,树旁的山道上,一队行旅正缓缓走过——几头驴子,几个旅人,小到几乎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
这就是范宽的厉害之处:他用极小的人,反衬出极大的山。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不是靠说教说出来的,而是靠画面前后三分之二的巨峰和底下那几个几乎看不见的小人,直接让你感受到的。
所谓"行旅不知身在画,抬头忽见山巍峨"——画里的旅人不知道自己在画里,走着走着一抬头,才发现山如此巍峨。而看画的人,也在那一刻,和画里的旅人一起,感受到了同一种震撼。
这幅画的签名也很有意思。范宽把"范宽"两个字,藏在前景的树丛里,和树叶混在一起,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他不是要签名留名,而是把自己也藏进了山水之间。
- 《雪景寒林图》:北方的冬天
宋 范宽 雪景寒林图
如果说《溪山行旅图》是范宽的山,那《雪景寒林图》就是范宽的冬天。
大雪初止,群峰耸立,寒林馥郁。山径、木桥、村舍,万籁俱寂。前景是一片枯树,枝干矫健,在天寒地冻里反而透出一股生气。从前景的寒林纵向推进,到半山腰白雪盖顶的庙宇,再往上是拔地而起的高耸山峰。
范宽画雪景,有自己的一套办法。他不用白粉去涂雪,而是用淡墨铺陈出天地的寒意,用浓墨勾勒林木山石,然后在坡石和山顶刻意留白——以绢素本身的底色,托出雪的洁白。这种"留白为雪"的方法,比直接画雪更清冷,也更高级。
宋 范宽 雪景寒林图局部
整幅画的气氛,是静。静到你几乎能听见雪落在松针上的声音。明与暗、动与静、虚与实,在这幅画里达到了一种完美的平衡,体现着道家"天人合一"的内省精神。
北宋 · 范宽 《溪山行旅图》局部
清代收藏家安岐称这幅画为"华原生平杰作"。画面前景的树干中,隐约可见"臣范宽制"的署款,因年代久远,字迹漫漶,不易辨认。
这幅画还有一段传奇的流传经历。近代收藏家张叔诚先生,连自己的家人都秘不展示,1981年却将它捐给了天津艺术博物馆,让千千万万普通人,不分尊卑贫富,都有机会亲眼看见这件旷世珍品。
雪山楼阁图 北宋 范宽(传)
千年之后
范宽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是和李成、关仝并称的"北宋三大家"。但他的影响,远远超出了北宋。
南宋的李唐,好学范宽;其后的马远、夏圭,又学李唐——整个南宋的山水画,几乎都出自范宽一系。元代的赵孟頫,称赞范宽的画是"真古今绝笔也"。"元四家"、明代的唐寅、清代的"金陵画派",乃至现代的黄宾虹,都受到过范宽画风的影响。
2004年,美国《生活》杂志评选"上一千年对人类最有影响的百大人物",范宽排在第59位。一个一千年前的中国画家,以他笔下的山,获得了跨越文化和时代的认可。
但范宽自己,大概不会在意这些排名。
他一辈子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走进山里,看山,然后把心里的山画出来。他不迎合,不讨好,不追求清雅淡远的文人趣味,也不追求精巧细腻的技法展示。他只是用最厚重的墨、最坚实的笔、最直接的构图,画出了他心中那座北方的大山。
那座山,矗立了一千年,还将继续矗立下去。
下次如果你有机会站在《溪山行旅图》面前,不妨先安静地看一会儿。不要急着找技法,不要急着看签名,也不要急着拍照。就那样看着那座山——
你会明白,一个人把心放进山水里,山水就有了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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