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乡村,物资匮乏,日子朴素清简。可清贫的岁月,从未黯淡童年的光彩。儿时的乡间时光,自由烂漫、鲜活热闹,那些盛夏里的桩桩趣事,时隔数十年回想起来,依旧暖意融融。这般简单纯粹的快乐,就连如今衣食富足的孩童听来,也满心向往。
旧时的农村,家家户户都会饲养鸡鸭、猪禽。年少的我们,三五成群结伴奔走在田间地头、河沟溪畔,或是剜采鲜嫩野菜喂猪,或是收割青草卖给生产队喂牛挣工分,日日伴着乡野烟火长大。闲暇之时,我们拎着小瓦盆、铁皮桶奔向沟河边,捞蝌蚪、摸蜗牛、拾河蚌,在清水间肆意嬉闹。彼时乡村水系纵横交错,渠水澄澈、渠岸两边水草葱郁,是我们夏日最天然、最治愈的童年乐园。
最难忘一个盛夏午后,我们割满草筐,放镰刀,赤着脚踏入清凉渠水中嬉戏。一位伙伴脚下触到厚重硬物,俯身摸起,竟是一只饱满肥硕的大河蚌,当即欢喜地呼喊起来:“快来看呐,我摸到一只大骚歪蛤蜊!”这是家乡人对河蚌的俗称,质朴又亲切。听闻呼喊,伙伴们也用脚在渠底细细摸索。不过半刻光景,七八个孩子人人都收获了小半筐河蚌。归家后,我们撬开蚌壳,取出鲜嫩的蚌肉剁碎,用来投喂家中鸡鸭。
这件事很快传遍全村,闲暇的乡邻也纷纷赶来摸蚌,或是饲喂家禽,或是烹制佳肴,为清贫的生活添一味鲜香。岁月流转六十余载,水渠边孩童追逐、乡邻笑语拾蚌的热闹画面,始终清晰镌刻在心底,藏着童年最质朴纯粹的欢喜。
盛夏的乡野,处处藏着无尽童趣,生产队的苘麻田,便是我们儿时专属的隐秘天地。集体经济年代,村里除了耕种粮食,还大面积栽种苘麻。苘麻是旧时农耕的必备物资,制绳索、绑农具、干农活皆离不开它。如今这种作物早已淡出乡土,却承载着我们一整个时代的童年记忆。
苘麻枝干挺拔修长,圆润的嫩叶覆着细密白绒,夏日缀满嫩黄小花,结出小巧如小酒盅的果实,玲珑可爱。乡间妇人常采摘苘麻果实,蘸上红红的颜料,在年馍、喜馍上压出精致花纹,为烟火日子添上喜庆色彩。而最让孩童欢喜的,是叶片上肥嫩翠绿的青虫,模样酷似家蚕,是小鸡最喜爱的口粮。
老家素来有“入伏吃蛋,不熬苦夏”的民俗。每逢头伏,母亲总会煮一些鸡蛋,让我们去苘麻田里享用,祈愿我们安然度夏、不惧暑热。吃完鸡蛋,我们便采摘藏着青虫的苘麻叶片带回家投喂小鸡,盼着家禽茁壮成长、多多产蛋。炎炎盛夏,母亲总以细碎温柔呵护我们,清甜的梢瓜消解暑气,软糯的竹叶麦仁稀饭温润肠胃,朴素的家常吃食,盛满了夏日最温柔的暖意。
雷雨过后捡拾山水牛,是一段少有人提及,却深深扎根在我记忆里的童年旧事。村西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向南与东西方向流入东海的玉带河交汇,这也成了地标性的小河,所以我们村人都叫它“西湾沟”。
西湾沟两岸长着淡紫色的山红草,这里便是山水牛的栖息之所。山水牛身形纤细灵巧,有大拇指那样大小。平日里隐匿于草丛深处,难觅踪迹,唯独夏日雷雨过后,会纷纷现身草丛间。
每逢暴雨过后,清风携着泥土芬芳漫遍乡野,凉爽又清新。我们即刻结伴奔赴河畔,提前折好柔韧的狼尾巴草,将捡拾到的山水牛一一串起。雨后的山水牛腹内满籽、肉质饱满,每次总能收获二三十只。大多用来饲喂家禽,也有村民洗净烹炸,口感鲜香,是难得的乡间美味。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拂面的微凉晚风、小小的田间收获,拼凑出独属于盛夏雨后,干净纯粹的快乐。
六十余年光阴倏忽而过,那些散落乡野的夏日旧事,依旧鲜活如昨。回望那段无忧无虑、质朴纯粹的童年岁月,心中满是安稳温暖的幸福感。藏在乡土烟火里的岁岁童趣,温润了我的漫漫人生,终生难忘。
作者简介
卢秀莲,女,网名映日荷花,中共党员,中学高级职称,退休教师。系连云港市作家协会、赣榆区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赣榆区民间文艺家协会理事。百余篇作品散见于《中国乡村》《连云港日报》《赣榆报》《赣榆文艺》、学习强国平台及各类新媒体微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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