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冬,山东乐陵。
刘书旺从乱葬岗把妻子抱起来的时候,雪还在下。
她的指甲盖全没了。
十根手指,光秃秃的,黑紫色的血痂糊在指尖上,像是被人一根一根撬掉的。
他把她翻过来,想看看她的脸。
那张脸已经变了形,舌头咬断了,半截粘在嘴角,混着冰碴和凝固的血。
他蹲在雪地里,没有声音地嚎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把妻子身上的雪拍干净。
用自己那件灰扑扑的伪军大衣把她裹好,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他安葬了妻子,没有发疯,没有冲进宪兵队跟日本人拼命。
反而变得比以前更听话了。
日本特务队长山田浩二以为这个汉奸队长被他吓住了,心里大概还挺得意。
他不知道,刘书旺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买通了宪兵队的狱卒。
把妻子被抓之后每一天的细节全部记了下来——
说了什么话,挨了几鞭子,什么时候昏过去,什么时候醒过来。
那个小本子,他藏在靴筒里,每晚睡前都要摸一遍。
第二件,他派心腹盯住了山田浩二的行踪。
发现这个日本特务头子每周二傍晚都要骑自行车去特务机关汇报工作。
走的永远是同一条路,时间分秒不差。
第三件,他以射击训练为借口把伪军全部拉到城东。
自己在城西圈了一片树林,挖了一个地窖。
地窖里的刑具,是他从宪兵队的黑牢里一件一件偷出来的。
老虎凳、烙铁、皮鞭,一样不少。
一个周二傍晚。
山田浩二骑着自行车去汇报工作的路上,被人从背后一闷棍敲晕。
套上麻袋,拖进了那个地窖。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手脚被铁链锁在墙上,面前站着刘书旺。
刘书旺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用一种很平的声音跟他说:
“你欠我妻子的账,我一笔一笔跟你算,一点都不会少。”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拿起旁边的老虎凳,开始还账。
每还完一笔,就从笔记本上划掉一项。
他整整还了三天三夜。
山田被折磨到出血,他就给他止血,怕他死得太快。
最后,他把山田的舌头用铁丝绞断了。
然后把尸体扔在了游击队经常活动的山脚下,嫁祸给游击队。
整件事做得干净利落。
像是他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账算到这个地步。
刘书旺本来不是汉奸。
他读过私塾,在县立中学当过老师,日语是自学的,原本是想当翻译。
日本人打进乐陵之后,需要找一个有文化、懂日语、有威望的人来组织伪军。
就找到了他。
他拒绝了,他们把枪抵在他父母的额头上。
他签下那份伪军队长的委任状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
他说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响了很久。
他当了伪军队长之后,利用这个身份干了很多日本人不知道的事。
每次带队出城巡逻,他都要提前鸣枪,把游击队惊走。
日本人以为他跟游击队交火了,游击队知道那是刘队长在给他们报信。
他妻子李淑贞也是个读过书的姑娘,在一所女子学堂教书。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特别好。
他每次拿到日军扫荡的情报,就把纸条塞给妻子,她借着出门买菜的机会送出去。
有一回游击队要炸日军的军火库,他直接交给妻子一张日军换防的时间表。
这些事,乐陵的老百姓全不知道。
他们只看见他穿着伪军军装在街上走,老远就朝他吐口水。
李淑贞是在1940年2月被抓进宪兵队的。
山田浩二在宴会上看见她,动了歪心思。
刘书旺察觉之后把妻子藏在家里不让她出门。
但山田还是趁他出外勤的时候带兵闯进他家。
李淑贞被关在黑牢里审了三天三夜,日本人要她承认刘书旺通匪。
她一个字没说,最后咬舌自尽。
刘书旺后来参加了八路军,在一次战斗中跟一个叫松本一郎的日本军官同归于尽。
1985年,他被追认为抗日烈士。
他做伪军的那几年,乐陵的老百姓骂他汉奸骂了好几年。
但他用另一种方式守住了自己骨子里的东西。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的那些条目,大概是这世上最冷的一笔账。
每一笔都精确到鞭子抽了多少下、烙铁烫了多久。
他没有让妻子白死,没有让那个深夜在日本人的枪口下被逼着签下委任状的少年白活。
有些账,必须用血来还。
有些恨,必须藏在最深处,才能酿出最烈的酒。
刘书旺的笔记本里,写的不是复仇,是一个丈夫能给妻子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体面。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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