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父叫陈德福,今年六十五,在县城开了三十年出租车,去年刚退的休。他身体一直很好,每年体检,除了血压稍微偏高一点,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里。他平时不抽烟不喝酒,每天早起去滨河路走一圈,回来吃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中午睡半个小时午觉,晚上十点之前准时上床,比闹钟还准。我姑姑常说,你姑父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张时刻表,什么点该干什么事,雷打不动。
那天早上是他单位组织的退休职工年度体检。县医院每年给公交公司和出租车公司的退休司机安排一次免费体检,姑父去年没赶上,今年说什么都要去。我姑姑头天晚上还跟他说,你明天早上别吃早饭,抽血要空腹。他说知道,又不是头一回体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姑父自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去了县医院。那辆车他骑了二十多年,车铃不响了,车座子裂了一条缝,他用黑胶带缠了两圈接着骑。我姑姑让他换一辆电动车,他说骑自行车锻炼身体。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姑父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子洗得发白但熨得平平整整。他出门的时候跟我姑姑说了一句:"中午回来吃饭。"
上午十点半,姑父体检完回家了。我姑姑正在厨房择菜,听见他进门的声音,问了一句:"查得咋样?"姑父把体检单子往茶几上一放,说:"没问题,样样都好。血压也比去年低了,医生说继续保持。"我姑姑拿起来看了看,抽血、B超、心电图、胸片、血压、血糖,一溜的正常,没有一个箭头。她放心了,把单子收进抽屉里,说那就好,以后一年查一次,查查放心。
中午吃饭的时候,姑父吃了一大碗米饭,啃了两个鸡翅膀,喝了半碗西红柿蛋汤。我姑姑看他吃得好,心里高兴。吃完饭姑父去睡了午觉,一点半起来,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是一个讲抗战的纪录片。下午三点多,隔壁楼的老张过来找他下棋,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下了一个多小时。老张走的时候还说,老陈你今天棋下得不错,是不是体检合格了心情好?姑父笑着说那当然,身体好心情才好。
晚上六点多,我姑姑做好晚饭,叫姑父吃饭。晚饭是稀饭、馒头、一盘清炒小白菜、一盘凉拌黄瓜,还有昨天剩的烧鸡。姑父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稀饭,夹了几筷子菜。吃完饭他帮着收了碗,然后去卫生间洗了个澡。他习惯每天洗热水澡,说是解乏。洗完澡出来,他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电视,手上拿着一张当天的报纸。
我姑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忽然没了。她喊了一声"老陈?"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她擦干净手,走到客厅门口一看——姑父仰靠在藤椅里,头歪向一边,手里的报纸滑落在地上,搭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脸色发白。
我姑姑站在那里愣了几秒钟,然后走过去,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老陈?老陈?"她叫了两声,姑父没反应。她又推了一下,他的头随着推力晃了晃,又歪回原来的位置。我姑姑感觉自己的手开始发抖,她摸了摸姑父的脸,凉了。她又去摸他的手腕,摸不到脉搏。她站在客厅里,大声喊:"来人啊!来人啊!"
隔壁的老张听见喊声跑过来。他冲进客厅一看,二话没说赶紧打了120,又打了我的电话。我住得离姑姑家不远,骑车五分钟就到。我到的时候救护车还没来,我姑姑跪在姑父旁边,一直在叫他名字,声音已经哑了。我把她拉起来,自己蹲下去试了试姑父的呼吸,试不出来,又摸了摸颈动脉,什么也摸不到。他的皮肤已经没有了温度,手指发硬,嘴唇发紫。
救护车来了,医生做了心肺复苏,用了AED,折腾了快二十分钟,最后摇了摇头。心源性猝死,医生说。像这种突发的,往往就是几分钟的事,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姑姑站在客厅门口,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她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站着,看着医生把姑父抬上担架。救护车开走的时候,她忽然追了两步,又停下来了。我跑过去扶住她,她的身体在抖,像筛子一样。她说:"他早上还在骑车去体检,回来跟我说样样都好。"
那天晚上,姑姑家来了很多人。亲戚、邻居、姑父以前开出租的老同事,来了一屋子。客厅的灯全开着,亮得像白天,可姑父坐的那把藤椅空着,报纸还在地上,被他滑落时压出了一道折痕。我姑姑被人扶着坐在卧室的床上,她的眼圈是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她不停地重复那几句话:"早上还在骑车……体检全好……中午还吃了两个鸡翅膀……晚上洗了澡坐在那儿,我还叫他吃稀饭……"
旁边的人听了,都在抹眼泪。她反复说反复说,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那天晚上我一直陪着姑姑。凌晨两点多,亲戚们陆续走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姑姑两个人。她坐在床边,忽然站起来,走到客厅里,把那把藤椅挪了挪位置,又弯腰把地上的报纸捡起来,叠好,放在茶几上。她站在藤椅前面,看了很久。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的肩膀开始一耸一耸。她终于哭了,哭得没有声音,就那么站在那把空藤椅面前,捂着脸,浑身发抖。
第二天我去县医院调了姑父的体检报告。报告上清清楚楚写着:血压128/82,心率72,胸片未见明显异常,心电图窦性心律,血常规各项指标在正常范围内。医生的结论是"体检结果未见异常"。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医院走廊里,太阳从窗口照进来,把那张纸晒得发烫。我看了好几遍,确实一切正常。
我把报告拿回家的时候,我姑姑接过去,只看了一眼,就收进了抽屉里,跟昨天她放进去的位置一模一样。她说:"正常就好,他的身体是好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平静,可我听了心里像刀割一样。姑父体检"正常",所以他没觉得自己会出事,我姑姑也没觉得他会出事。他洗完澡坐在藤椅上看报纸的时候,大概还在想明天早上去哪儿走走,中午吃什么。结果什么都没有了。
姑父去世后的第三天,殡仪馆来拉遗体。我姑姑跟着去了,她给姑父换了一身衣服,是那件藏青色的夹克,里面还是白衬衫。她说老陈这辈子穿白衬衫最精神。她替姑父扣扣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那颗最上面的扣子扣了三四遍才扣上。她退后一步,看着姑父的脸,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发理了理,就像他活着的时候她每天做的那样。她说:"行了,走吧。"
姑父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老张开着那辆三轮车,专门从家里拉了一副象棋来,放在坟头旁边。他说老陈好这一口,给他带一副。他还说那天下午下棋的时候,老陈赢了他两盘,高兴得像个孩子,说体检全好就是心情好,心情好才能赢棋。老张说这些话的时候,鼻子一抽一抽的,一个大男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抹眼泪。
姑父以前的那些出租车同事也来了。一个姓刘的老司机说,老陈开了三十年出租车,没出过一次事故,连剐蹭都没有。他开车稳得很,从来不开快车。他身体也好,从来不请假,连感冒都很少。"谁知道呢,"老刘说,"这么好的人,说走就走了。"
我在人群里站着,看着姑父的墓碑立起来。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1960-2025。六十五岁,在现在这个年代不算老,甚至在很多人的标准里还算年轻。他早上还在骑车,中午吃了两个鸡翅膀,下午赢了老张两盘棋,晚上洗了澡,坐在藤椅上看报纸。然后他走了。从"一切正常"到"一切结束",中间只隔了不到十个小时。
办完丧事那天,我姑姑让我帮忙收拾姑父的东西。他的衣服、鞋子、各种证件、开了三十年的出租车资格证,一样一样整理出来。他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分类,春夏秋冬分开。他的抽屉里有一本笔记本,上面记着每天的血压和心率,已经记了三年多,每一天都没有间断。最后一条是体检那天早上记录的:血压126/80,心率70。下面还写了一行字:"体检日,一切正常。"那个"常"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了一点,像是他落笔的时候心情很轻松。
我姑姑把那本笔记本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好久。然后她合上本子,放进自己的抽屉里。她说这个她留着。
姑父走了一个月了。我姑姑开始慢慢恢复生活。她每天早上还是会煮稀饭,但只煮一个人的量,有时候会多煮一点,然后愣一下,再倒掉。她开始学着自己去菜市场买菜,姑父在的时候这事是他干的。她说菜市场那些人看见她,都不敢多问,都低着头给她称菜。她说她知道别人是怕她难过。
有一天我去看她,她正在厨房里择菜。她忽然跟我说:"大强,你姑父那天早上骑车去体检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见他了。他骑得可快了,那辆破自行车蹬得呼呼的,背挺得直直的。我喊了一声老陈,他听见了,回头冲我招了招手。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头看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她低头继续择菜,说:"他走的时候没有受罪,一下就过去了。比他强的人多了去了,躺床上几年走不了,他自己也遭罪,家里人也遭罪。你姑父这个人,一辈子不给人添麻烦,连走都不给人添麻烦。"
我坐在她旁边,听她说这些,喉咙里像塞了东西,说不出话。
我走的时候,我姑姑站在门口送我。她说大强你以后多回来看看。我说好。我骑着电动车出了小区,拐上大路的时候,忽然想起姑父那天早上骑车去医院的样子,我姑姑站在阳台上喊他,他回头招手。那个画面停在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
我姑父这一辈子,平平常常,没什么大起大落。开了三十年出租车,攒了一笔钱给儿子付了首付,退了下来准备享几年清福。他身体好,会保养,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他觉得自己能活到八十。他所有认识的人都觉得他能活到八十。可那天下午他赢了老张两盘棋,那天晚上他洗了澡坐在藤椅上,那份体检报告被收进抽屉里,"一切正常"四个字印得清清楚楚——然后他就走了。
后来我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心源性猝死的资料。有的人前一天还在跑马拉松,第二天就没了。有的人刚刚做完体检一切正常,当晚就走了。医生说有些心脏问题平时根本查不出来,发作就是几分钟的事。可这些道理解释不了什么,解释不了我姑姑每天早上煮稀饭时多放的那把米,解释不了那把空着的藤椅,解释不了那本每天记录血压的笔记本突然停在了"一切正常"那一页。
有时候我想,姑父最后那几秒钟,他感觉到了什么?他有没有来得及害怕?还是他只是在看报纸,然后忽然觉得困,闭了一下眼睛,就再也没有睁开?如果是这样,那也好。至少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报纸,身后是洗了澡的轻松,厨房里我姑姑在洗碗,水声哗哗的,他大概以为这只是很普通的一个夜晚。
人生里最残忍的,莫过于"一切正常"四个字。你信了它,然后它骗了你。可你不信它,你又能信什么呢?活着这件事,从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安全感,我们都在赌。只不过大部分人都赌赢了,少部分人赌输了。而我姑父,他在六十五岁这一年的秋天,在体检报告写着"一切正常"的当天晚上,赌输了。
那份体检报告现在还放在我姑姑家的抽屉里。我姑姑有时候会拿出来看一下,看完再放回去。她跟我说,她不后悔让他去体检,也不后悔那天中午让他吃了两个鸡翅膀。她说人活着的时候想吃啥就让他吃啥,想干啥就让他干啥。反正谁也不知道哪一天是最后一天。谁都不知道"一切正常"这四个字后面,藏着一个什么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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