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大懂得当下风行的“劳动经济学”。

但近来在报章与那屏幕上,却常看见这一类名目的新名词,风光得很,招摇得很。

听说有一位北京大学的教授,名曰张丹丹的,在一个精致的讲坛上向大众布道,说“灵活就业是一种福利”。

据她的高论,朝九晚五的打工人,虽然有五险一金,却牺牲了“自由”;而那些骑着电驴在雨里狂奔送外卖的,或是通宵达旦蹲在路边等活计的,虽然没有社保,却换得了“最大化的自我管理”与“时间的自由”。

于是,这自由便成了天大的福利,成了上苍与体制赐予无业者的恩典。

这话听起来竟有些神圣的味道,仿佛天下的苦力,一夜之间都成了享有特权的贵族。

这大约就是所谓的“黑白颠倒”罢。

颠倒得久了,耳濡目染之下,自然就会产出一些器官功能混淆的专家来。

嘴巴本是用来讲人话、吐真理的,如今却起了别的用途——倒像是生在背后的某种器官,只管向外喷吐着令人窒息的气体。

它们像一阵阵轻飘飘的风,把沉重的苦难吹成了绫罗绸缎,把饿着肚子奔波的无奈,硬说成是采菊东篱下的悠闲。

然而,凡是稍微长着眼睛的人,只要走上街头看一看,便知道这“福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夜深了,街角的冷风吹得人脖子发脆。

一个穿着黄马甲或蓝马甲的青年,正骑在电瓶车上,一手握着车把,一手拿着响个不停的手机。

他的眼睛是通红的,脸颊是发紫的,嘴唇裂开着缝,里面吐出白色的热气。

他必须在十五分钟内,把一份热腾腾的饭菜送上十五楼——那里没有电梯,或者电梯坏了。

如果超了时,客人的一声恶评,便能扣掉他半天的辛苦钱;如果撞了车,那便是他自己的“自由选择”,与平台无涉,与雇主无涉。

这便是张教授口中的“自由”。

这自由,确是自由得很:你可以自由地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也可以自由地在暴雨中连人带车滑倒;你可以自由地一天干十六个小时,也可以自由地在三十岁后因为积劳成疾而无钱医治。

至于社保?那是没有的。

因为你是“灵活”的,你是“自主”的,你怎么能用凡夫俗子的“社保”来玷污了这高尚的自由呢?

至于她说的“自由换社保”,自然也不是什么新鲜创举,不过是古已有之的老套路的翻版罢了。

在中国,原本有些东西是不言而喻的:凡是一个活着的人,凭着双手诚实地劳动,就应当有饭吃,有衣穿,病了有医治,老了有依靠。

这是做人的权利,不是恩赐,更不是可以用来买卖的商品。

然而,在学者们的算盘里,这本该属于人的基本保障,倒成了某种可以用来抵押、典当的资本。

你想吃饱?那得拿你的骨头去换;你想有点保障?那得把你的灵魂连同时间一并押给东家。

倘若你手头一无所有,连性命都悬在半空,他们便笑嘻嘻地对你说:“瞧,你多自由啊!这自由就是我们送给你的福利。”

这种逻辑,大约和劝一个流浪汉“你拥有露宿街头看星星的浪漫”,或者劝一个卖身救父的女子“你拥有了体验多样化人生的权力”是同一个路数。

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剥夺了别人的面包,还要强迫别人为“减轻了胃部负担”而感恩戴德。

北京大学,在许多年前,是有过一些骨气的。

那时屋子里坐着的人,如蔡先生、李先生,眼里还有些光,嘴里还能吐出几句关于“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真话。

那时的人,见着路边的乞丐,心里大约是酸楚的;见着无业的青年,心里大约是焦灼的;见着劳苦大众被压迫,是要挺身而出、呐喊疾呼的。

那时的“自由”,是争取做人的尊严的自由,是反抗压迫的自由,而不是被剥夺了一切之后,被迫在绝境中苟延残喘的“自由”。

可如今呢?那巍峨的门楼依然立着,红墙黄瓦依然夺目,里面的先生们却早已练就了神仙般的手段。

他们坐在装有中央空调的演讲厅里,喝着几百块一斤的茶水,看着电脑里精美的图表,便能将万千劳苦大众的叹息,化作论文里一组漂亮的曲线,化作电视镜头前一个优雅的微笑。

北大里大约还有寥寥几个坚守者罢,但在这一片高谈阔论的“专家”声浪中,他们的声音早已微弱得如同一丝细烟,眨眼便被淹没了。

倘若真要拿现在的北大,与街角那一个烤红薯的摊子相比,我倒觉得,有些对不住那烤红薯的摊贩了。

真的,对不起,我侮辱了红薯摊。

红薯摊主是不大懂“劳动经济学”的,也说不出“弹性雇佣”或“边际效用”这样高深的词汇。

他只知道,炭火要烧得旺,红薯要选得甜。

你给了他几角钱,他就递给你一块热气腾腾、能填饱肚子的红薯。

他是诚实的,绝不会一边卖给你一块生硬发霉的薯皮,一边拍着你的肩膀高谈阔论:“吃这生薯皮罢,这是我赐予你的锻炼牙口与胃力的福利!”

红薯摊能救饥,能给人带来一丝实实在在的温度。

而某些高等学府里的高论,除了能给权贵们当擦手布,给苦难抹一层伪善的彩釉,给资本的剥削涂上一层粉红色的润滑剂之外,于这人间,究竟有什么用处呢?

然而,专家们大约是不会觉得惭愧的。

吃稻粱者,自然要为撒稻粱的人说话。

他们高高在上,眼睛是向上面看的,耳朵是听上面指令的,至于下面那泥泞里的脚印、脊梁上的汗水、深夜里的呜咽,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宏大叙事里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噪音罢了。

在他们的嘴里,两亿“灵活就业”的同胞,不是被生活所迫、找不到稳定工作的可怜人,而是一群懂得自我管理、追求精神自由的幸福人。

他们甚至还要写出厚厚的报告,建议取消最低工资限制,建议进一步“放宽”劳动法规,好让劳动者们享受到“更多”的灵活与自由。

这是怎样的毒辣!这是怎样的冷酷!

古代的杀人贼,杀人前还要喝一口酒,吐一口气,假模假式地念一声“太上敕令”;如今的学术贼,剥削人前却要先扣上一顶“福利”的帽子,让你被榨干了血汗,还要感激他的“理论创新”。

这种“嘴”与“器官”功能的倒错,在当下的象牙塔里,怕是要成为一种风尚了。

长此以往,大约过不了多久,我们又能听到更多的“创新理论”了:比如“失业是给大脑放假”,比如“贫穷是保持身材的秘诀”,又比如“加班至死是实现人生价值的捷径”。

世间的事,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

硬要把黑的说成白的,把苦难说成福利,把剥夺说成赋予,这不仅是智力上的卑劣,更是道德上的无耻。

但我知道,喊叫是没有什么大用的。

专家们依然会坐在讲台上高谈阔论,拿一把无形的刀子,割着年轻人的肉,还要劝他们笑。

两亿灵活就业的人,依然要在风里、雨里、雪里,为了明天的口粮而拼命地蹬着脚踏板。

但是,历史从来不是由这些高高在上的专家写的。

当那两亿人发现,自己手中的“自由”除了带来饥饿与疾病之外,什么也换不来的时候;当他们发现,那高高在上的象牙塔里吐出的全都是噬人的毒药的时候,他们终究会醒过来的。

路上的骑手还在风雨里飞驰,电瓶车的车灯在漆黑的夜里划出一道道微弱的光。

那光虽然小,但千千万万道聚在一起,总能照亮这黑白颠倒的世界。

夜正长,路也正长。

讲台上的神仙们,你们且继续卖力地推销你们那无上的“福利”罢!

只是希望当大风吹折了高墙的时候,你们那张巧舌如簧的嘴,还能为自己辩护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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