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斗里铺了三层棉被,最上面还压着一张电褥子。
我爸怕我冷,蹲在旁边插了半天插头,最后被我妈一巴掌拍开。
“你虎啊?拖拉机上哪来的电?”
我爸讪讪收手,又把自己的军大衣盖我腿上。
大姨把鹅往旁边挪了挪:“别让它叨着孩子。”
那只大白鹅不服,伸着脖子嘎嘎叫。
我奶鸡毛掸子一抬:“再吵,把你炖了给俺孙女补身子。”
鹅瞬间老实了。
我没忍住,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我妈眼睛顿时亮了:“她笑了!老闺女冲我笑了!”
十几个亲戚齐刷刷看过来。
我嘴角一下僵住。
从确诊以后,养母最讨厌我这副样子。
她说我丧着脸影响全家心情,又说我偶尔笑一下更吓人,跟装出来似的。
我下意识低头:“对不起。”
车斗里突然安静。
我爸转过身:“道啥歉?”
我卡住了,我也不知道。
好像在养父母家待久了,只要气氛不对,我就得先道歉。
我奶一屁股坐我身边,把鸡毛掸子横在腿上。
“以后少说这仨字。你要实在嘴痒,就说‘都赖我爸’。”
我爸当场瞪眼:“妈,凭啥赖我?”
我奶理直气壮:“你是她爸,不赖你赖谁?”
一车人笑得东倒西歪。
我妈也笑,笑完又偷偷抹眼泪。
到家时,院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地上铺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红毯。
仔细一看,是十几条红色化肥袋拆开缝的。
我爸解释:“本来想买红毯,镇上没货。这个不滑,还结实。”
我鼻子又酸了。
屋里摆了三大桌菜。
杀猪菜、锅包肉、溜肉段、小鸡炖蘑菇,还有一个比我脸都大的肘子。
大家全看着我,等我动筷子
可我盯着那些菜,胃里一阵翻涌。
最近我的食欲越来越差,有时候一天只喝半杯水。
养母说我故意绝食吓唬人。
弟弟则拿着手机拍我,配文发朋友圈。
矫情姐又开始表演了。
我怕他们也生气,硬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刚嚼两下,我就忍不住冲出去吐了。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蹲在墙角,浑身发抖:“对不起,我不是嫌弃饭,我就是吃不下......”
我妈没有逼我。
她蹲下来给我顺背,声音很轻:“吃不下就不吃,谁规定做了饭就非得塞你肚子里?”
我爸端着温水跑出来:“那喝一口?”
我摇头。
“那不喝。”
“可你们忙了一天。”
我奶从屋里探头:“忙一天咋了?”
“饭又没长腿,明天热热接着吃。”
“你要不想看见,奶现在就把那肘子揍一顿给你出气。”
我愣了两秒,眼泪突然往下掉。
就是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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