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今天,我看到很多朋友都在说,北大张丹丹教授抛出“雷人”论断,说“灵活就业是一种福利”。

2)说实话,我也是一个普通人,在当下经济环境下,任何人抛出一句“灵活就业是一种福利”,都会让人觉得很不舒服。但是,我对于任何网络热点,都抱有一种警惕的态度,我觉得,最关键的是搞清楚:这句话到底是在什么语境下提出来的?是否代表了说话人的原意?是否存在被断章取义的可能?

3)因此,我专门上网搜了一下,找到了视频的原文。这句话来自网络视频节目《聊一波》,是主持人王波明与国务院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国家统计局原总经济师姚景源和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张丹丹之间的一次对话。有关灵活就业的讨论,大概出现在视频的29分50秒到36分之间,这是我的截图。

视频地址为:https://weibo.com/1855665214/RdiURky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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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自己把视频看完了,又利用AI工具整理了一下这段谈话的文字稿,基本内容如下:

王波明: 我国灵活就业群体非常庞大,总人数已经超过两亿。你做了很多调研,这些灵活就业者目前处于什么状态?

张丹丹: 目前这两亿多人中,有8400万是平台就业,也就是线上零工,其余则是线下的更松散的零工。其中外卖平台大约有1300多万人,现在也有说法接近2000万,这个群体我一直在关注。此外,制造业零工没有平台依托,属于线下零工,规模大概也有3000万左右。这些人大部分是原先进城的农民工,原来可能从事制造业,现在转向了平台。

不同平台的用工特征差异很大:制造业零工以农村户口的年轻男性为主,平均年龄不到30岁,他们大概25岁左右进厂;外卖群体平均35岁,大多已成家;网约车司机则多在45岁左右,很多之前是做小生意的,有些还背负债务。直播平台也算是灵活就业的一种,您本人应该能理解这种状态。

王波明: 这个群体有什么社会保障?

张丹丹: 通常我们认为正规就业更好,非正规就业或者零工没有保障。但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灵活性本身就是一种福利。他们不像我们朝九晚五固定上班,虽然我们的工作有五险一金等保障,但那是用时间与自由换来的。灵活就业者要的就是灵活和自主管理,所以社保等方面的保障自然会弱一些。反过来,固定工的稳定福利是用时间与自由换来的。所以,不能简单认为灵活就业什么好处都没有。

王波明: 他们有灵活和自由,但也要挣钱。他们的未来缺乏确定性,可能今天有活过两天就不行了,他们如何持续获取收入?

张丹丹: 他们很快会摸清挣钱的门道。这里面有两类人:一类是“极卷”型,属于专业零工,甚至有点企业家精神。他们知道在不同季节、不同地点干什么最赚钱,会在全国各地跑,在不同时间做不同的工作。比如在双十一期间跑物流,九到十月份制造业工价高时就进厂,冬天夏天极端天气外卖单价高时就去跑外卖——他们有一套自己的算法,知道什么时候干什么最挣钱。另一类就是比较零散、收入较低的零工。零工群体的收入差异很大,有上万的,也有几千甚至几百的,他们有相当大的自由发挥空间,收入情况很不一样。

王波明: 灵活就业是他们主动选择吗?

张丹丹有些人是主动选择灵活就业;有些人则是没得选,因为找不到一份带有劳动合同、五险一金的稳定工作。因为五险一金体系只适配有正式劳动关系的人,必须有劳动合同才行。如果没有劳动合同,现在有一个途径,叫做灵活就业社会保障,是他们自愿缴纳的,里面包含养老和医疗。不过平台方面差异很大:大多数平台基本不给零工上社保,但也有部分平台会给予补贴。比如外卖小哥,有的平台会按社平工资50%的标准,在他自己缴纳社保时补贴一半的费用。

5)我先说说我完整看完这段对话的感受:第一,张丹丹教授很明显是对灵活就业问题有过深入调研的,她口中的数据,以及对不同灵活就业群体差异的了解,可以证明这一点;第二,主持人王波眀和张丹丹教授之间的对话,其实有一个“预期落差”。主持人默认为,灵活就业群体保障差,他想知道,作为专家,张丹丹教授对此怎么看,而张丹丹教授却并没有朝着主持人的预设方向回答,去谈灵活就业群体的保障怎么差、应该怎么解决,而是强调,灵活就业也有一定的好处(在这里,她使用了经济学术语中的“福利”一词),而且不同人群不太一样;第三,主持人从张丹丹教授的回答中似乎发觉存在一定的问题,所以温和地追问,灵活就业人群是自己主动选择这么做的吗?张丹丹教授承认,有些人是主动选择,有些人其实是没得选。

6)所以,看完完整的对话内容,我对张丹丹教授的回答也不是很满意,我觉得她的回答没有解答我心中的疑问,也没有特别提出建设性的解决方案。关注灵活就业人群,作为一个公共议题,最核心的问题应该是:第一,灵活就业群体到底是怎么出现的?第二,灵活就业群体到底面临哪些困难和挑战?第三,从公共政策的角度,可以从哪些角度帮助灵活就业群体解决他们面临的困难和挑战。应该说,张丹丹教授的回答,对这三个问题都没有给出特别清晰、特别令人信服的答案。当然,在一个长达几十分钟的网络访谈中,要时刻抓住主持人提问的本质,并关联相应公共议题的核心,然后给出逻辑清晰、有说服力的回答,对于任何一个嘉宾来说,都是一个挑战。

7)大家可能注意到了,到目前为止,我的分析主要是基于事实,同时,对张丹丹教授回答的评价,也是基于事实的,并不涉及对张丹丹教授个人人品和学术品格的判断,我也不恶意揣测她的动机。我觉得,这可能是我们讨论一个学者观点时应持有的态度。

8)很显然,网上很多朋友并不是这么做的。很多人断章取义,把张丹丹教授的回答简化成一句话——“北大教授说,灵活就业是一种福利。”然后引申出,北大教授作为精英群体,不了解民间疾苦,甚至认为张丹丹教授此番言论,相当于现代版的“何不食肉糜”。还有朋友要求张丹丹教授为此道歉。我个人觉得,断章取义肯定是不对的,因为学者的发言,斥责学者的个人人品和学术品格,似乎也有点过了。其实,问题的核心就在于,到底怎么理解,“灵活就业是一种福利”。其实,“福利”这个词,在经济学家口中和普通人口中不是一回事。在经济学家口中,任何有一定好处的东西,都可以称为一种“福利”,灵活就业因为灵活,不管有多少困难、多少挑战,但至少在不用朝九晚五上有一定的灵活性,这在经济学术语中,称之为“福利”,是没问题的。但是,在普通人口中,“福利”等于白给、白捡便宜,等同于照顾,甚至是“福报”。当然,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不可能接受“灵活就业是一种福报”的说法。

9)如果仔细分析这起舆情产生和传播的路径,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过去几年,房地产市场深度调整,中国经济处在转型、换挡的关键期,一些传统就业岗位消失,大量劳动力涌入外卖平台、滴滴司机等行业。整体上来说,这部分灵活就业人群因为工作不稳定、收入不稳定且缺乏保障,受到了社会的广泛关注,甚至是同情。很多面临就业压力的朋友,也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失了业,不得不加入灵活就业群体。在这里面,有一种公众担忧的情绪在里面,也有一种广泛的就业不安全感在里面,还有一种对弱势群体的同情在里面。这是张丹丹教授的言论被断章取义之后,能够形成舆情的社会大众心理基础。任何舆情都离不开一定的社会大众心理基础,这是常识。另外,我们从技术层面看,一些自媒体断章取义,把张丹丹教授的完整回答简化成一句“北大教授说灵活就业是一种福利”,在经济学家和普通民众对“福利”一词存在截然不同理解的前提下,很容易形成一种“精英与普通人之间的对立”。当然,有些自媒体是自己也不去看原视频,人云亦云,捞取流量。有些自媒体是明知道其中的道理,还是选择了为了流量,刺激网民情绪,制造社会对立。

10)总结一下,对于这件事,我个人的看法是:

第一,关注灵活就业群体,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公共议题,我们不要因为张丹丹教授发言引发的争议,而淡化了问题本身。接下来,无论是政府部门还是专家、学者,还是媒体,应该继续关注灵活就业群体议题,着重了解这部分群体产生的原因,他们面临的困难和挑战,以及如何从政策层面加以应对。我认为,聚焦问题的本质,远比炒作网络热点有意义。

第二,张丹丹教授的发言让网友感到不舒服,引发了争议,这是事实。专家、学者既然选择了公开发言,被误解,也是这种选择结果的一部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三,我个人建议,对张丹丹教授可以批评,但是,这种批评应该建立在对她完整发言的理解基础上,应该尽量保持在学术探讨的理性范围内,没有必要搞人身攻击,也没有必要上纲上线,更没有必要因为张丹丹教授的发言,就连带批评北大,甚至连带批评整个专家群体,还是要就事论事。北大的教授有很多,教授参与公共议题讨论,是其履行公共职能的一部分,学术观点可以辩论对错,但对于教授本身,只要不违反党纪国法,不存在原则问题,且没有主观恶意,还是不宜搞大批判的。当然,我天天关注网络舆情,也知道中国有极少数教授在观点、立场上也是有问题的,对这些人的批评则又另当别论。至于说张丹丹教授是否选择道歉,这是她的个人选择,我表示尊重。

第四,我个人对灵活就业群体没有太多研究,但是,我从感性认识出发,认为灵活就业群体整体上属于弱势群体,绝大多数人都是没得选的结果,对于他们,我们应该多一分关注、多一分同情。我一直赞赏像京东这样的企业,为一线体力劳动者足额缴纳社保的做法。虽然,很多年前我们反对“企业办社会”,但是,时至今日,我认为,有能力、有条件的企业,还是应该多为一线体力劳动者、多为灵活就业群体提供更多保障、提供更多福利。我作为消费者,我个人愿意为此承担更高的价格。当然,关注灵活就业群体,说到底是一个宏大的公共议题,最终还是需要学术界在深入调查研究的基础上,给出一些建设性的政策建议,然后政府、企业和全社会一起努力,来让这部分同胞也能分享发展的红利,也能过上体面且有尊严的生活。

这是我的个人一家之言,仅供参考,如有不妥之处,提前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