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四点半,3床的监护仪忽然拉成了一条直线。我正靠在2床的枕头上刷手机,听见那个声音猛地变了调——从规律的嘀嘀变成了拉长的、不间断的尖鸣,像有人把一根铁丝从耳朵里捅进去一直戳到后脑勺。我猛地抬头看过去,3床上那个大姐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颜色,灰白灰白的,嘴唇发紫。
护士冲进来的时候撞了一下我的床尾,铁架子哗地响了一声。后面跟着两个医生,其中一个推着除颤仪。病房里忽然塞满了人,白大褂翻飞、仪器报警的声音响成一片,有人喊"推肾上腺素"、有人喊"准备电击",还有人喊"叫家属"。我缩在2床的被子里,看着他们把3床的帘子拉上了,绿布哗地一声合拢,什么都看不见了。
隔着那层布,我听见电击的声音。嘭的一声,然后是等待。几秒后又一声,再等。第三下之后有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我听不清,但那个节奏忽然慢下来了。医生说话的声音变了调子,护士走动的脚步也变了,从急促变成了缓慢,从奔跑变成了踱步。
监护仪的尖鸣还在响,没有人去关。
那个声音持续了很久,像一个不肯断掉的气流,一直在那里横冲直撞。后来有人伸手关掉了开关,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帘子被拉开了一点,一个医生走出来,对门口站着的一个男人说了一句话。那男人我见过,是大姐的丈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拎着保温桶来送饭。他听见那话之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了一下,膝盖弯下去了一点,又撑住了。他没哭,没喊,就站在病房门口,两只手垂在大腿两侧,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
帘子全部拉开了。
我看着那张床。大姐躺在上面,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她的右手还伸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留着输液贴,胶布还没来得及撕。我认识那只手,昨天上午她就是被那只手按住了我的胳膊,声音轻轻地说:"小妹妹,你别怕,我去年做过一次了,没事的。"
上午九点她做造影放支架,从手术室推回来的时候还在笑。下午四点她走了,中间隔了不到七个小时。这七个小时里她喝了两口粥、翻了一次身、跟她丈夫说了一句"晚上想吃小米粥"。她丈夫还说"行,我回去给你熬"。他没等到回去。
我是2床。昨天上午护士来通知她准备去手术室的时候,我刚吃完早饭。她换病号服的时候我坐在床上看着她,她动作挺利索的,把衣服解开、脱下来、穿上另一件,中间还跟我开了句玩笑,说这衣服屁股后面露一块,走光。我当时笑了一下,说反正都一样的,没人看你。她说是啊,到医院了谁还在乎这个。
护士推着轮椅来接她的时候她不太想坐,说走两步就行了。护士不让,说必须坐。她叹了口气坐上去,经过我床边的时候用手拍了一下我的床栏杆,说:"小妹妹,你别怕,我去年做过一次了,没事的。"
我说"大姐你加油"。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就被护士推出了病房。那个笑我到现在还记得,嘴角弯的弧度不大,眼睛里有一种很安定的东西。像一个去过一次的人给没去过的人指路,说"前面那段不难走的"。
她做造影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两个护工把她从推车上搬到病床上,动作很轻,她的脸色有点白,但精神看着还行。她丈夫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保温桶,急急忙忙地说"医生说可以喝点水,但不能吃太多"。
她躺好之后偏过头来看我,说:"做了,放了一个支架。医生说挺顺利的。"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她又笑了一下,说"下午就能下地了"。
她丈夫给她喂了几口水,她吸了两口就不吸了,说有点恶心。她丈夫把杯子放回去,帮她掖了掖被角。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脸上的血色比上午回来的时候好了一些。我坐在床上看着她,心想这应该就过去了,放个支架第二天就能出院,我隔壁邻居的老头去年放了三个,现在天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拳。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她醒了,跟她丈夫说想喝粥。她丈夫说医生说不能吃太多,她"嗯"了一声,说"那我再忍忍",然后侧过头来看我,问我多大了。我说三十四。她说"跟我闺女一样大"。她问我结婚没有,我说结了。她问有孩子没,我说还没要。她点了点头,说"趁年轻赶紧要",说完自己又笑了笑,说"我又多管闲事了"。
我说不闲事,聊天嘛。她又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说做设计的,在互联网公司。她说那挺累的吧,我说还行,就是加班多。她说"你跟我闺女一样,她也是,天天加班,我都跟她说了别太拼,身体要紧"。
她说"身体要紧"那四个字的时候声音轻轻飘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被风托了一下又落了。她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输液贴,说"我这手昨天让护士扎了两针才扎进去,血管细"。我说"我也是",她看了一眼我的手,说"你比我好点,你的血管能看见"。
那是我跟她的最后一段对话。后来她丈夫说让她再睡一会儿,她就闭上眼睛了。我戴了耳机看剧,中间摘下耳机喝了口水,听见她翻了个身。后来我又戴回去了,没注意她什么时候又翻了身。
下午三点四十,我听见她丈夫忽然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很大,大得不像那个说话总是低低的男人发出来的。我摘下耳机看过去,她丈夫站在床边弯着腰拍她的肩膀,她没动。丈夫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然后监护仪的声音就变了。
后来听说她是支架内急性血栓形成。医生说这种情况发生率很低,说术前评估都在正常范围,说已经用了最强的抗凝方案,说"实在没想到"。那些话都是她丈夫问的,他在走廊里站了半个多小时,然后被医生叫进办公室谈了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他站在3床旁边,站了很久。
床上的白布还盖着。他伸手碰了碰那只露在外面的手,碰的是输液贴旁边那一小片干净的皮肤。他的手指颤了一下,收回去。然后又伸出来,把那只手放进了被子里。
他收拾她的东西。病号服叠好放在枕头上,拖鞋并排摆好,保温桶盖紧了装进袋子里,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充电器拔下来绕成圈,她昨晚看的那个翻了一半的杂志合上,封面朝上。一本老年健康杂志,封面上印着一盘西兰花,旁边写着一行字"吃对了,心脏年轻十岁"。
他都收好了,拎着袋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了的床,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我坐在2床上,看着他走远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3床的被子掀了一半,枕头上还有头发压过的印子,床头柜上放着大半杯水,是她丈夫倒的,她没喝完。
护士进来收拾。换床单的时候把枕头拿起来拍了拍,那几根头发被她拍到了地上,她拿扫帚扫了。床垫上什么也没留下。新的床单铺上去,平平整整的,一个褶子都没有。护士做完这些事就走了,3床空着,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地方。
我缩在被子里,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在看。我把手机放到旁边,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了自己。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稳。稳得让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别怕,我去年做过一次了,没事的。"她说过那句话,她以为这一次跟去年一样。去年她做完了,回家了,又过了一年。今年她没回去。她的保温桶被她丈夫拎走了,里面还有没喝完的小米粥,凉了。
护工来换床单的时候,枕头底下掉出来一根头绳,深蓝色的,上面有一颗小珠子。护士看了一眼,不知道是谁的,顺手扔进了垃圾桶。那颗珠子磕到桶壁的时候响了一声,像一个小东西在求救。
我闭上眼睛,背过身去面朝窗户。窗外的天还是亮的,下午的阳光打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折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外面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3床刚刚空出来一个人。马路上车照样开,楼下小贩照样吆喝,对面楼阳台上有人正在收衣服,一件一件地取下来叠好,像她丈夫叠她的病号服一样。世界没有停,但它留了一个印子在我心里,那个印子是早上九点她说"没事的"时候的口吻,是下午三点四十监护仪变调的尖鸣,是她丈夫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的那一秒。
我今天上午出院了。走过3床的时候我没看那张空床,但我经过它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一秒都不到。然后我走出了病房,穿过走廊,下了电梯,走到医院门口的阳光下。空气很暖,路边有人在卖玉米,热腾腾的蒸气从铁锅里冒上来。我停下来买了一根,付钱的时候掏手机的手有点抖,等找回零钱的时候平复了。
我走了一段路,把那根玉米剥开咬了一口。甜的,烫嘴,我哈着气嚼了两口咽下去,忽然想起她说"身体要紧"那四个字,像一片叶子被风托了一下又落了。我拿着那根玉米站在路边,嘴里还嚼着没咽完的,眼睛有点发酸。玉米的热气扑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哭了。在医院三天没掉过一滴眼泪,出来站在马路边啃玉米的时候,眼泪止不住了。那根玉米有一半是苦的,咸的,混着甜味咽下去,呛得我咳了两声。
我不知道她闺女有没有赶回来,不知道她丈夫那个保温桶最后有没有洗,不知道她手机里最后一条微信发给谁了。我只知道昨天同病房53岁的大姐,上午九点做完造影放支架,下午四点就走了。她的深蓝色头绳被扔进了垃圾桶,手背上的输液贴被撕掉了,床单换了新的,平整得什么都不像发生过。但她的声音还在我耳朵里,她说"你别怕,我去年做过一次了,没事的"。她是做过一次了,她以为第二次也一样。我也以为。我们都以为。
我那根玉米吃到最后凉了,嚼着发硬。我把玉米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往前走。口袋里还装着她昨天上午拍我床栏杆的时候留给我的一张纸巾,叠得方方正正的,一直忘了拿出来。我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像没被人用过一样。我捏了捏那张纸巾,又放回了口袋。留着吧,也许过两天就忘了,也许一直记得,也许下次去医院的时候还会想起她说"没事的"那个语气,然后跟下一个躺在2床上的人说,没事的,我去年做过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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