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的灯光黄得发闷,小敏还没到,我盯着面前的茶杯,数杯里的茶叶梗。
一片、两片、三片。
心里跟着数,数到第十六片的时候,门被推开,她踩着高跟鞋进来,裙摆上碎花晃眼。
我闻到她身上新换的香水味,不是以前那种橘子味了。
她坐下,笑着说我来晚了。
我攥紧手里的杯子,手心全是汗。
我跟小敏认识快二十年了。
从初中同桌到现在,她什么事都跟我说,我什么事也不瞒她。
老周是我老公,跟小敏也是老熟人,以前逢年过节,我们三家还凑一块儿吃饭。
可最近半年,我心里总像卡了根鱼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老周加班变多了。
以前他下班准点回家,围裙一系就进厨房,现在经常九点十点才回,身上带着酒气,还有点说不上来的香味。
我问过他,他说陪客户,女客户喷的香水蹭上了。
我没再问,可心里那根刺又深了一点。
他手机密码也改了。
以前密码是妞妞的生日,我拿他手机买东西、查快递,随手就开。
大概三个月前,我拿他手机点外卖,解不开锁了。
他说单位最近要求严,统一换了复杂密码,怕工作资料泄露。
我哦了一声,把手机递回去。
那天晚上他洗澡,把手机也带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盯着磨砂玻璃上的影子,站了足足五分钟。
小敏也变了。
以前她最爱穿运动服,素面朝天,拉着我逛菜市场都能逛俩小时。
这半年她开始买碎花裙,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连口红颜色都亮了好几个度。
她来我家的次数也少了。
以前每周至少来一次,蹭饭、吐槽工作、跟妞妞玩闹。
现在我约她逛街,她总说忙,要么就是要去健身,要么就是要去见朋友。
我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她笑着打我一下,说哪有,就是想好好收拾收拾自己。
上周三晚上,老周说要陪客户吃饭,得晚点回。
我带着妞妞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冰淇淋,转头就看见老周的车从小区门口开过去,方向不是常去的饭店那条路。
是往小敏家那边走的。
我当时手里还攥着妞妞的冰淇淋勺子,凉得指尖发麻。
我没喊,也没追。
我拉着妞妞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变越小,最后拐个弯没影了。
那天老周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早,才九点半。
他说客户临时有事,饭没吃成。
我给他递拖鞋,闻到他身上没有酒气,只有一点淡淡的香水味。
跟小敏那天新换的味道,有点像。
我没问他去哪了。
我怕一问,那层纸就捅破了。
我跟老周结婚十二年,妞妞十岁,我折腾不起。
可我也忍不了。
我心里那根刺,已经扎得我晚上睡不着觉了。
我想了三天,想出来一个办法。
我编了个谎,打算告诉小敏,老周单位体检,查出了艾滋。
我知道小敏最怕这个,她以前谈过一个男朋友,就是劈腿被她发现,她提心吊胆查了大半年,生怕染上什么病。
我要是跟她说老周查出这个,她要是清白,第一反应肯定是骂老周不检点,问我有没有被传染。
她要是心里有鬼……
“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小敏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她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抬头看我。
新做的睫毛又长又翘,眨一下,像小扇子似的。
我定了定神,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是最近有点烦心事。
她哦了一声,抿了一口茶,问我怎么突然约她出来,妞妞呢。
我说妞妞去奶奶家了,老周也有事,就想找你聊聊。
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一下,说行啊,聊什么。
我看着她放在桌上的手,指甲做了新的款式,粉粉的,还贴了小钻。
以前她最嫌麻烦,说做指甲耽误干活。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凉的,苦得我皱了皱眉。
我把茶杯放下,手指头在杯沿上来回蹭,蹭得发烫。
“小敏,我跟你说个事,你千万别跟别人说。”
她抬起头,看我脸色不对,放下手机,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压低了声音,说我翻老周包的时候,看见一张检查单。我说完这句,故意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手在抖,杯子碰得嘴唇发麻。
她问什么检查单。
我说单位体检的,别的项目都正常,就一项不对劲。我攥紧杯子,指节发白,说上面写的是艾滋,阳性。
小敏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茶水洒出来,溅在她新做的指甲上,粉色的,沾着水珠,亮闪闪的。她没擦,也没放下杯子,就那么端着,端了两三秒,才把杯子搁到桌上,抽出纸巾慢慢擦手。她说你确定吗,是不是看错了,老周平时身体挺好的,看着也不像……
她说到一半,声音断了。
我说我没看错,白纸黑字,上面还有医院的红章。我学着她以前的语气,说你知道的,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瞎说,我这两天整个人都乱了,晚上睡不着,白天吃不下,就想着找个人说说。
她擦手的动作停下来,问我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我说就上周,他单位统一体检,报告才寄到家里,他估计还没看见,我偷偷拆的。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她脸上的表情,看她嘴角那一下抽动,看她耳根子慢慢红起来。
她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喝完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来回划,划了好几圈,才开口。她说那你跟老周说了吗。
我说没说,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点了点头,又问那你查了没。
我说还没查,我现在脑子乱得很,根本顾不上自己。我又补了一句,说小敏,你说老周会不会是在外面有人了。
她手里的杯子又是一晃。
这回没洒,可她端杯子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她说你别瞎想,老周不是那种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像急着把话赶出来。
我说我也希望他不是那种人,可我想来想去,他最近半年太不对劲了。我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说加班多了,手机密码改了,洗澡都带着手机进浴室,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有香水味。我说上次他回来,身上那个味道,跟你今天用的这个,有点像。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说你说什么呢,我跟老周……
她没说完,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低下头,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看着她新做的指甲,粉色的,贴着小钻,在茶馆的灯光下亮闪闪的,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故意叹了口气,说小敏,我现在最怕的还不是这个。我顿了一下,说我是怕老周万一真在外面有人了,我怎么办,妞妞怎么办。我这辈子就跟他过了,他要真有事,我连个退路都没有。
她放下手机,说你别这么说,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先别自己吓自己。她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就拍了两下,又轻又急,跟赶时间似的。以前她安慰我的时候,会攥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半天不撒开。今天她拍了两下就收回去了,去拿手机看时间。
她说小敏,你说我该不该跟老周摊牌。
她说该,肯定该,这事不能拖着。她说完又拿起手机,划了两下,说单位有点事,她得回个消息。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打了半天,打完放下手机,说不好意思,最近项目催得紧。
我说没事,你忙。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透了,苦味在嘴里散开,涩得舌根发麻。我放下杯子,看着她,说小敏,这事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了,你千万别跟别人提,尤其是老周。我怕他知道了,先跟我翻脸。
她愣了一下,说不会的,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她说完又看了一眼手机,然后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
我点点头,看着她踩着高跟鞋往洗手间走。她走得不快,但步子有点乱,差点撞到旁边的椅子。她推开洗手间的门,进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她留在桌上的半杯茶,水面还在晃。
我听见洗手间方向传来她压低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急,像是在跟谁解释什么。我攥紧杯子的手松开,又攥紧,指节发白。
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寸。
她没跟我说实话。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跟我婆婆拌两句嘴,她都能替我骂到大半夜。现在老周查出艾滋,她不问我有没有被传染,也不骂老周不检点,她问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第二句话是“你查了没”。
她连一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都没说。
我坐在椅子上,从玻璃窗里看见自己的脸,眼底有点红,但没哭。我端起她剩下的半杯茶,慢慢喝完,凉的,涩的,跟我的心情一样。
洗手间的声音停了,过了几分钟,她推门出来,脸上重新挂了笑,说不好意思,刚才接了个电话。我说没事,坐下吧。她坐下来,拿起杯子,发现杯子空了,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把我茶喝了。我说我还以为你不要了。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去拿茶壶倒茶,手有点抖,壶嘴碰到杯沿,叮叮当当响。
我又坐了一会儿,说天不早了,咱们走吧。她说好,招呼服务员结账。她抢着把钱付了,说你心情不好,这顿我请。
我站起来,拎着包,跟她一起走到茶馆门口。外面的风有点凉,她裹紧风衣,说那我先走了,单位还有点事。我说好,你路上小心。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咯噔咯噔,一声比一声快。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一件碎花衬衫。她没回头,一次都没回头。
我掏出手机,翻到老周的通话记录,从上往下看。小敏刚才在洗手间的时候,老周有一通电话,时长两分十一秒。
两分多钟,够说清楚一件事,也够藏起来一件事。
我关掉手机,把它塞进包里,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马路发黄。我没哭,也没闹,就这么站着,等着出租车来,等着回家,等着老周下班回来,等着我攒够勇气,把那层纸捅破。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裹紧外套,心里堵得慌,说不清堵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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