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刺得我眼睛生疼。银行到账短信安安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我盯着那一串数字,足足愣了有半分钟。

4862.73。

小数点后面那两位,像两只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盯得我脸上发烫。干了六年,整整六年,我把二十多岁最金贵的一段年月全塞进了这座城市地底下几十米深的地方,到头来,换到手的就是这薄薄的一张纸都印不满的数字。

出租屋的窗户关不严实,夜风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挂着的工牌晃了一下。那上面印着我的照片,蓝底,白衬衫,嘴角努力往上翘,看着比现在年轻不少。照片底下是一行黑体字——站务员,陈志远。

我伸手把工牌扶正,指尖碰到那块塑料的时候,冰凉的感觉顺着手心一直窜到心口。六年了,工牌换了三回,岗位从实习生到初级站务再到中级站务,但每个月底到账的钱,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不,仔细算算,比六年前还少了。那时候刚入职,扣完五险一金还能拿到五千二,现在倒好,四千八。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屋顶那盏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这声音跟地铁站里的一个样,我每天听八个小时,回家还得接着听。有时候我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家还是在站里,连梦里都是闸机“嘀嘀”的响声和屏蔽门关上前的警报。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准时响了。我摸黑坐起来,听见隔壁房间老刘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跟拉风箱似的。老刘在这个城中村住了快十年了,比我早来三年,在建筑工地看大门,每天晚上十点多才回来,早上天不亮又走了。我们俩合租这间二十平米的隔断房,每个月房租各出八百,水电煤气另算。

洗漱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浮肿着,眼皮耷拉下来,嘴边一圈胡茬青乎乎的。我用凉水泼了两把,拿毛巾胡乱擦擦,换上那身藏蓝色的制服。这衣服洗了太多水,领口已经发白了,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我也懒得补。反正到了站里,外面还要套一件反光背心,谁也看不见。

六点十五分,我推门出去。城中村的巷子又窄又暗,两边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味儿混着包子的热气,从各家各户门口往外冒。我路过王阿姨的包子铺,她照例冲我招呼一声,“小陈,拿两个包子走!”

我摆摆手,“不了阿姨,没胃口。”

她叹了口气,往我手里塞了一杯豆浆,“拿着拿着,大清早空着肚子怎么干活。”塑料袋热乎乎的,隔着一层薄塑料烫着我的掌心。我道了声谢,低头快步往巷口走。

早班地铁的人流这时候还没完全上来,我刷卡进站的时候,站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推着拖把车在远处“哗啦哗啦”地响。我拐进员工通道,换上工鞋,从柜子里把对讲机别在腰上,又把那件反光背心套好。

对讲机里传来值班站长赵哥的声音,“志远到了没?今天早高峰你盯B端,闸机那几台老机器又不老实了。”

我按住通话键,“到了,这就过去。”

站台上零星站着几个赶早班火车的乘客,拖着行李箱,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我站在黄线后面,看着隧道深处那个黑洞洞的口子,每年每天,我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样黑漆漆的隧道,等着那两束灯光由远及近,然后车门打开,人群涌出来,再涌进去,周而复始。

第一趟车进站的时候是六点三十七分。屏蔽门“哗”地打开,一股带着铁锈味的风从隧道里扑出来,吹得我裤腿直抖。我往旁边让了让,余光扫到车厢里一个年轻的母亲正抱着孩子在打盹,孩子的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嘴角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

车门关上,“嘀嘀嘀”的警报响过三声,列车又一头扎进隧道里。我转身往闸机方向走,早高峰快来了。

果然,七点一过,人流就跟开闸放水一样涌进来。穿校服的学生、拎公文包的白领、推着买菜小车的阿姨,还有那些背着双肩包、神色茫然的陌生面孔——每天都会换一批,但又是同一批。刷卡、进站、下楼、上车,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着急。

我站在闸机旁边,手里攥着对讲机,眼睛扫着那几台老式刷卡机。三号闸机果然又不灵了,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把公交卡贴上去,屏幕闪了两下红灯,“嘀”地一声长鸣,没反应。他急了,使劲把卡往上贴,差点把机子拍倒。

我赶紧走过去,“师傅,别急,我帮您看看。”我把卡拿过来,在机器上蹭了两下,又用袖子擦了擦感应区,重新放上去,“嘀——”绿灯亮了。男人嘟囔了一句“什么破机器”,侧着身子挤了过去,连声谢都没说。

我退回原来的位置,揉了揉太阳穴。这种事儿每天少说碰上几十回,时间长了,我的脾气也被磨平了。刚来那会儿还会跟乘客争两句,现在连嘴都懒得张。

九点半,早高峰总算过去了。我轮班休息,钻进站厅后面那间小休息室。说是休息室,其实就是个五平米不到的格子间,一张掉漆的桌子,两把塑料椅子,墙上挂着一台嗡嗡响的空调,夏天吹热风冬天吹冷风,脾气比我还大。

赵哥正坐在里面吃泡面,看见我进来,把面桶往我这边推了推,“来两口?”

我摇头,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保温杯,灌了一口白开水。赵哥把泡面吸溜完,抹了把嘴,忽然压低声音说:“志远,你上个月工资看了吧?”

“看了。”

“怎么样?”

我没说话,把手机掏出来,翻出那条短信递给他。赵哥扫了一眼,把手机还给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小周上个月跳槽去物业公司了,听说那边给开到六千五,还包一顿午饭。”

小周是去年分来的实习生,干了不到一年就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陈哥,这活儿不是人干的,钱少事儿多还受气,我趁着年轻赶紧换个行当。我当时还劝他再忍忍,说地铁是铁饭碗,熬几年就好了。现在想想,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可笑。铁饭碗?这碗里就剩个底儿了,连口汤都算不上。

“赵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干了多少年了?”

赵哥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拿袖子擦了擦嘴,“十一年。”

“到手多少?”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你多不了多少,六千出头吧。但我是值班站长,岗位津贴比你高两级。”他顿了顿,又说:“咱这行就这样,旱的旱死,涝的涝死。领导们拿着几十万的年薪,底下跑腿的就这么点,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也一个样。”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脑子里乱糟糟的。十二点,午班的人来接替我,我换下工装,从员工通道走出去。地面上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十一月的天,冷风一阵一阵地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头抵在玻璃上,看着路两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倒。理发店、水果摊、房产中介,还有那家开了三年换了五回老板的火锅店。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新楼盖起来,旧楼拆掉,路越修越宽,可我的日子好像被按了暂停键,始终卡在同一个画面上。

回到出租屋,老刘不在,屋子里一股隔夜的烟味儿。我脱了外套,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新闻——“某二线城市地铁公司员工福利待遇再升级,年终奖人均过万”。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到一边。这种新闻看看就得了,底下评论区全是骂的,说地铁员工天天坐办公室吹空调还叫苦,底下跑一线的连个屁都捞不着。

下午四点,我翻了个身,正琢磨着晚上吃点什么,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志远啊,吃饭了没?”她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传过来,带着老家那种黏糊糊的口音。

“吃了,妈。”我撒谎。

“你爸今天去县医院复查了,大夫说血压还是高,得继续吃药。”她停了一下,“那个……志远,家里的药快吃完了,这个月能不能……”

我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行,妈,我明天就去给你打钱。”

“不用多,一千就够了。你爸有医保,能报一部分。”她好像听出我声音不对,赶紧补了一句,“你在那边好好的,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你爸这身体就这样了,你把自己顾好就成。”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半天没动弹。窗户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城中村各家各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里透出来,看着挺暖和的,可照不到我身上。

我翻出手机上的记账软件,从上个月开始往后算。房租八百,水电煤气两百,吃饭省着点儿花六百,给家里打一千,交通一百,剩下就是电话费、日用品这些杂七杂八的,算下来一个月剩不到一千五。要是碰上谁结婚随个份子,或者自己头疼脑热买点药,那个月就得赤字。

我二十七了,跟我同龄的初中同学,在老家开大货车的开大货车,跑业务的跑业务,混得好的一年能挣个十来万。倒是有个考上公务员的,现在在镇政府里,听说工资也不高,但人家公积金高啊,年底还有绩效。我有什么?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公积金账户,余额也就够买半个厕所。

晚上老刘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发呆。他脱了那双沾满水泥灰的解放鞋,一屁股坐在他的床上,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咋了志远,一脸苦大仇深的?”

“没事,想事儿呢。”

老刘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瓶啤酒,递给我一瓶,“喝点儿,解解乏。”

我接过来,拇指一撬,瓶盖崩到墙角。“老刘,你说咱这种人,图个啥呢?天天起早贪黑,挣这点钱,连个媳妇儿都娶不上。”

老刘喝了口酒,嘿嘿一笑,“你才多大,急什么。我四十多了不还单着么。”

“你不一样,”我摇头,“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爸妈还指着我能争口气呢。”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拿酒瓶子碰了碰我的,“兄弟,听哥一句劝,你还年轻,能走就早点走。这地底下待久了,人就见不得光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句话——能走就早点走。可往哪儿走呢?我大专学的城市轨道交通运营管理,毕业就进了地铁公司,从头到尾就干了这一行。出了这个门,我能干什么?送外卖?跑网约车?还是跟老刘一样去工地看大门?

接下来的日子还是照旧。五点半起床,六点半到站,早高峰站闸机,午高峰巡站台,晚高峰又回到闸机跟前。每天面对的人换个不停,但说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请站在黄线以内”“注意脚下安全”“往里面走一走,门口别堵住”。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站台上值班,忽然听见对讲机里赵哥的声音急了起来,“志远!B端上行扶梯有人摔了!赶紧过去!”

我撒腿就跑,冲到扶梯口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整个人趴在上行扶梯上,身边的年轻人正使劲按紧急停止按钮。我把人从扶梯上扶起来,老太太脸上蹭破了一块皮,血顺着皱纹往外渗,嘴里一直哎哟哎哟地叫。

我一边扶着她往休息室走,一边让赵哥打120。老太太的儿子赶过来的时候,对着我就是一顿骂,“你们地铁公司怎么搞的?扶梯这么危险还让老人坐?我告诉你,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我张了张嘴,想说扶梯上有明显的“老人建议乘坐直梯”的标识,也想说是老太太自己没站稳,可看着他那张怒气冲冲的脸,什么话都咽回去了。“对不起先生,是我们工作不到位,先送阿姨去医院,医药费我们会协调处理。”

那儿子瞪了我一眼,扶着他妈走了。我站在原地,反光背心下面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赵哥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别往心里去,这种事常有。”

晚上回到家,我对着镜子看自己。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条细纹,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也稀了不少。二十七岁的人,看着像三十七。我拿起手机,翻到招聘软件,输入“地铁”“站务”这些关键词,跳出来的全是别的城市招人的信息,工资都差不多,三千八到四千五。换一个地方,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十一月底的时候,站里来了个新同事。是个小姑娘,叫林小雨,刚毕业,分到我这一组,赵哥让我带她。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她穿了身崭新的制服,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眼睛亮堂堂的,一看就是没被社会毒打过的那种。

“陈哥好!以后请多关照!”她冲我鞠了一躬,声音脆生生的。

我被她这阵势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这么客气,慢慢学就行。”

带着她熟悉站内环境的时候,她跟在后面问东问西,“陈哥,这个闸机怎么调灵敏度啊?”“陈哥,屏蔽门夹到人怎么办?”“陈哥,咱们这站一天客流量有多少啊?”

我一个个给她答,心里想着,一年前小周也是这么问的。一年后呢,她还能在这儿吗?

林小雨学东西很快,人也勤快,早高峰主动去闸机口帮忙,看见老人小孩都会上去扶一把。但她问得最多的还是那个问题——“陈哥,咱们工资到底多少啊?我转正之后能拿多少?”

每次我都打哈哈,“够你吃饭的,别想太多。”

直到有一天午休,她又问起来,赵哥在旁边插了句嘴,“小雨啊,你就别问了,问多了心凉。”

林小雨吐了吐舌头,没再追问。但我看见她偷偷拿手机查了什么,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揣回兜里。

十二月中旬,连着下了三天雨,站里的地面湿漉漉的,拖了又湿,湿了又拖。我的膝盖开始疼,老毛病了,站里潮气重,待久了关节就受不了。我去药店买了盒膏药,晚上贴在膝盖上,火辣辣地疼了一宿。

那天晚上,我正贴膏药呢,手机响了,是我高中同学李强打来的。李强在老家做建材生意,这几年混得不错,年初刚换了辆二十万的车。他开门见山就说:“志远,下个月我结婚,你得回来啊!”

我愣了一下,“下个月?具体哪天?”

“腊月十八,正好快过年了。你回来正好在家多待几天。”他嗓门大得隔着手机都能震耳朵,“对了,把你对象也带来啊!听说你在省城,肯定找着对象了吧?”

我干笑了一声,“还没呢。”

“嗨,你这条件还愁找不到?地铁公司上班,铁饭碗!多稳定啊!”李强在电话那头哈哈笑,“行了不跟你说了,回头把请柬微信发你,一定得来啊!”

挂了电话,我看着膝盖上的膏药发呆。铁饭碗,又是铁饭碗。我这个铁饭碗,端得手都麻了。

第二天上班,我跟赵哥说想请几天假回家过年。赵哥翻着排班表看了半天,“腊月十八是吧?行,我给你调调。不过志远,你今年过年回去得想好了,家里肯定催你。”

“催什么?”

“催婚呗。你也不小了,在老家像你这个岁数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我没接话,拿着拖把去擦站台的积水。水拖干了又渗出来,拖干了又渗出来,跟我的日子一样,来来回回就那么点事儿。

元旦那天,站里布置了几条拉花,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新年祝福。林小雨买了几杯奶茶,分给当班的同事。她递给我一杯,“陈哥,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咱们都要暴富!”

我接过奶茶,看着她那张笑脸,忽然有点羡慕。年轻人就是好,心里总揣着希望,觉得明天会比今天强。我呢?我已经连“明年”都不敢想了。

下午四点多,我正在闸机那边盯着,忽然听见站厅中央吵起来了。我赶过去一看,一个戴着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安检员骂骂咧咧,“凭什么不让我带这个?我这是白酒,又不是炸药!你们地铁公司规矩也太多了吧!”

安检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被骂得脸通红,但还是坚持说:“先生,超过五十二度的白酒不能带进站,这是规定。”

金链子男人一巴掌拍在安检台上,“规定?我告诉你,我天天坐地铁,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规矩!你是不是故意找茬?”

我走过去,挡在安检员前面,“这位先生,您消消气。地铁条例确实有规定,高度白酒属于易燃物品,为了大家的安全,您看能不能换别的交通方式?或者我们把酒帮您暂存,您回头找人过来取。”

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谁啊?一个看闸机的,跟我讲条例?”他往前凑了一步,酒气喷到我脸上,“我今天就带进去了,你拦一个试试?”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有的拿手机拍,有的在旁边起哄。赵哥在对讲机里喊我别冲动,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硬生生压下去。

“先生,您别为难我们。大家都是打工的,条例在这儿摆着,我要是放了您进去,回头挨罚的是我。您就当体谅体谅我,行不行?”

可能是这句话让他有点触动,也可能是围观的人太多了,那男人嘟囔了几句,拎着酒走了。临走还扔下一句,“打工的?打工的就该老老实实看门,别那么多废话。”

人群散了,我靠在闸机边上,胸口一起一伏地喘气。林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轻轻叫了一声,“陈哥……”

“没事。”我摆摆手,“你回B端去吧,这儿我看着。”

她没走,站了一会儿,小声说:“陈哥,你说咱们每天这么受气,到底图什么呢?”

图什么呢?这个问题她问了我三回了,我一次也没答上来。

一月中的时候,李强的请柬寄到了。大红色的信封,印着烫金的喜字,沉甸甸的。我拆开看了一眼,婚礼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办,席开三十桌。我算了算份子钱,最少也得八百。加上来回的路费,这趟回去没两千块钱打不住。

我给李强打电话,“强子,恭喜啊!那个……份子钱我微信转你,人可能回不去了,年底站里排班排不开……”

“别啊!”李强在电话那头嚷嚷,“你怎么能不来?咱俩谁跟谁啊!你请个假呗,就两三天的事!我跟你说,到时候好几个老同学都来,咱们好好聚聚!”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行吧,我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银行里那点余额,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个月工资刚发,四千八百多,给家里打了一千二,交完房租水电,还剩两千八。份子钱加路费,两千块又没了。剩下八百,够我吃到下个月发工资吗?天天吃泡面差不多够了。

赵哥过来的时候看我皱着眉,问怎么了。我跟他说了李强结婚的事,他叹了口气,“这事儿没法,人情往来,躲不掉的。”

“赵哥,”我忽然问他,“你觉得我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赵哥被我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半天没说话。他把手里的水杯放下,坐在我旁边的塑料椅子上,想了很久才开口,“志远,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干了十一年,中间走了好几回,都忍住了。为什么?不是因为这儿好,是因为我不知道出去能干什么。”

他看着墙上的监控屏幕,屏幕上人来人往,密密麻麻的。“咱们这种学历,这种专业,出了地铁这个圈子,就是个啥都不会的普通人。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也问自己,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可是一睁眼,第二天还得爬起来上班,还得混这口饭吃。”

“你就没想过学点别的?考个证什么的?”

赵哥苦笑了一下,“想啊,怎么没想。前年还想考个消防证来着,书都买了,翻了二十页就扔那儿了。下了班累得跟狗一样,哪还有精力学东西。”他拍拍我的肩膀,“你还年轻,跟我不一样。要真想走,趁早走。别像我,拖来拖去,把自己拖死在这个坑里了。”

那天晚上下班,我没坐公交,一路走回去的。走了一个多小时,穿过霓虹灯闪烁的商业街,穿过黑咕隆咚的城中村小巷,最后站在出租屋楼下。我抬头往上数,五楼左边第二个窗户,是我那间。灯没亮,老刘还没回来。

我靠在楼下的电线杆子上,抽了根烟。我不常抽烟,但那天特别想来一根。烟雾在冷风里散得特别快,跟我的那点念想似的,一吹就没了。

腊月十八那天,我到底还是没回得去。不是因为排班,是因为我在那天接到了我妈的电话。她哭着跟我说,我爸晕倒在家门口了,已经送到县医院抢救。

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站在站厅中间,周围人来人往的嘈杂声一下子远了。“什么情况?妈你别急,慢慢说!”

“大夫说……说是脑梗,要住院。志远,妈手头没钱了,你爸这个月的药都是跟药店赊的……”

“你别哭,妈,我这就打钱!你现在就办住院,我马上请假回去!”

挂了电话,我手指发抖地打开手机银行,把卡里剩的那两千八百块钱全转了过去。然后我冲进赵哥的办公室,“赵哥,我爸出事了,我得请假,现在就得走!”

赵哥一看我脸色,二话没说就批了。“快去!班的事儿我帮你顶着!”

我连工装都没换,穿着那身藏蓝色的制服就往火车站跑。春运已经开始,火车站里人山人海,我挤在售票窗口前,排了四十分钟的队,买到一张当天晚上的站票。

六个小时,一站到底。车厢里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被夹在两三个行李箱中间,脚麻了就换条腿站着。手机没电了,我就盯着车窗外面黑漆漆的夜色,脑子里一会儿是我妈在电话里的哭声,一会儿是医院的走廊,一会儿又是地铁站里那永无止境的人流。

凌晨两点多,火车到站。我打了个黑车赶到县医院,沿着走廊一路找,最后在二楼内科病房找到了我爸。他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灰白灰白的,嘴唇干得裂了口子。我妈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乱蓬蓬的,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走过去,轻轻叫了声“妈”。我妈猛地醒了,看见是我,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志远……你可回来了……”

她攥着我的胳膊,手指头枯瘦枯瘦的,抓得我生疼。“你爸昨儿下午说头晕,我让他躺会儿,他不听,非要出去晒太阳。刚走到门口,人就倒了……吓死我了志远,我真怕他就这么没了……”

我拍着我妈的背,嘴里说着没事没事,自己的鼻子却酸得厉害。我走到病床另一边,看着我爸。他比我上次过年回来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凹进去,呼吸的时候胸口微微起伏,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我在病房里守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说了情况,“脑梗面积不大,送来得还算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患者有高血压病史,这回是血压太高引发血管破裂,以后必须按时吃药,情绪不能有大的波动,也不能干重活。”

“大夫,住院得花多少钱?”

医生推了推眼镜,“这个不好说,先住一周观察。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项目也不少,你们家属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轱辘轱辘地响,家属们端着饭盒进进出出。我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榨干了的抹布,拧不出一点水分。

手机响了,是赵哥打来的。“志远,你爸怎么样了?”

“还在住院,脑梗。赵哥,我可能得多请几天假。”

“没事,你安心照顾老人。站里的事我帮你兜着。”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对了志远,昨天上面发通知了,年底绩效奖这个月发,你那份我帮你盯着,回头打你卡上。”

“多少钱?”

“没说准,按往年的数,可能两千出头。”

两千块。我爸住院一天的费用都不止这些。我挂了电话,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一夜没睡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像扛了六年的东西一下子全压到肩上,腿弯一下就软了。

我在医院待了四天。每天给我爸擦脸、喂水、扶他翻身。他醒过来那天,看见我在旁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眼角滑了一行泪。我拿纸巾给他擦掉,笑着说,“爸,没事,小毛病,住几天院就好了。”

可我自己知道,这句话我说得有多心虚。

第四天下午,护士来催交费。我去一楼结算窗口看了一眼余额,我妈那张银行卡上只剩三百多块钱了。我把我妈拉到医院外面的走廊上,小声问她,“妈,家里的钱呢?我每个月不都给你打吗?”

我妈低着头,搓着手指,“你爸这半年总说胸口闷,去了好几趟医院做检查,光检查费就好几千。上个月你三叔家孩子上大学,借了两千。还有……”她声音越来越小,“前两个月你爸把降压药停了,说是太贵了想省点,结果血压就上来了……”

我心里又急又疼,“降压药能停吗?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多少回了,药不能断!断了更花钱!”

我妈被我说得眼眶又红了,“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倔得很。他说你在外面不容易,一个月就挣那么点,他少吃几片药就能多省点钱给你娶媳妇……”

我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我转过身,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闭着眼站了好一会儿。等我再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平了。“妈,你回去照顾爸,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出了医院大门,站在路边。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路边卖烤红薯的摊子冒着白烟,甜丝丝的味儿飘过来,勾得我胃里一阵抽搐。我这才想起来,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在路边蹲下来,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来翻去,最后停在赵哥的名字上。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赵哥,我有个事想求你。”

“你说。”

“公司……能不能预支工资?或者有没有什么内部借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志远,公司规定你是知道的,工资不能预支。但是……”他压低了声音,“我手头还有点闲钱,你要急用,我先给你转五千。等绩效奖下来你再还我就行。”

“赵哥……这怎么好意思……”

“别废话了,你爸看病要紧。你把卡号发我,我这就转。”他顿了顿,“志远,人这辈子都有难的时候,挺挺就过去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到账短信,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了好半天。

我爸在医院住了九天,腊月二十七那天出院。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以后必须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我拎着大包小包,扶着我爸妈回了那个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墙皮掉得斑斑驳驳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几根枯枝在风里晃。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给我妈帮厨,包了顿饺子。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春晚,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能自己端着碗喝稀饭。电视里欢歌笑语的,主持人穿着红彤彤的衣裳满台跑,热闹得很。

我端着饺子碗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点清冷的月光。手机响个不停,都是同事朋友发来的拜年消息。赵哥发了一条,“志远,过年好。家里都安顿好了吧?别着急回来,多陪陪老人。”

我回了一个“谢谢赵哥”的表情包。林小雨也发了消息,“陈哥新年快乐!祝你爸爸早日康复!等你回来上班,我给你带我妈做的腊肠!”

我弯了弯嘴角,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替我谢谢阿姨。”

放下手机,我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了好多。我在想这六年我到底得到了什么,又想失去什么。我想起每天早上五点半的闹钟,想起地铁隧道里那股铁锈味儿的风,想起闸机前那些不耐烦的脸,想起赵哥那间五平米的休息室,想起那条总是拖不干的站台。

我又想起我妈那双枯瘦的手,想起我爸躺在病床上流泪的样子,想起老刘在出租屋里说的那句“这地底下待久了,人就见不得光了”。

我掐灭了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心里有个东西,好像在慢慢定下来了。

过完年,初六那天我回了省城。临出门的时候,我爸靠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句,“志远,在外头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

我笑了一下,“知道了爸。你按时吃药,别让我操心。”

我妈往我包里塞了一袋子馒头和咸菜,又塞了两百块钱现金,“路上买点热乎的吃。”我把那两百块钱又悄悄塞回她枕头底下,背着包出了门。

回到省城的第二天,我就销假上班了。赵哥看见我,拍拍我的肩膀,“瘦了啊,回去好好补补。”林小雨果然带了腊肠来,往我桌上一放,“陈哥,我妈亲手灌的,可香了!”

我冲她笑笑,“谢谢。”

日子又恢复了老样子。五点半闹钟,六点半到站,闸机、站台、对讲机、屏蔽门。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我再看到那些不耐烦的乘客,心里没那么大火了。我知道他们也是赶着去上班,赶着去接孩子,赶着去处理一摊子乱七八糟的事。谁的日子都不容易。

二月初,公司发了年终绩效奖,两千三百块。我第一时间转了两千给赵哥,剩下三百给我妈打了过去。赵哥收了钱,回了一条语音,“兄弟,好好干。明年说不定能涨点。”

我没回。我知道“涨点”这事儿,说说而已。

二月十四号那天情人节,站里比平时人少些。林小雨值晚班,趁着没人注意,往我手心里塞了一颗巧克力。“陈哥,情人节快乐!虽然你没对象,但也不能亏待自己呀!”

巧克力在我手心里化了一点,黏黏的。我攥着那颗巧克力,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下班,我破天荒没直接回家,拐进了城中村路口那家新华书店。我在书架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挑了一本《二级建造师考试教材》和一套真题集。付钱的时候,收银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地铁制服的年轻人跟这书不搭。

我把书夹在胳膊底下,穿过亮着红灯的马路,往出租屋走。巷子口卖炒粉的摊子还亮着灯,油烟味儿混着孜然的香气飘过来,我买了一份炒粉拎上去。

推开门,老刘已经回来了,正躺在床上看手机。看见我手里的书,他坐起来,“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咋想起买书了?”

我把炒粉放在桌上,“老刘,我想考个证。”

老刘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行啊,考。你年轻,脑子好用,学啥都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快。”他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台灯递给我,“这个给你,比我那个亮。晚上看书别把眼睛熬坏了。”

我看着那盏旧台灯,灯罩上还沾着水泥灰,但灯泡擦得干干净净的。“谢了,老刘。”

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子前面,台灯亮着黄澄澄的光,把那本教材一页一页摊开。前面几页我看得有点费劲,好些专业术语不认识,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查手机,在旁边做标注。窗外是城中村永远停不下来的嘈杂声——麻将牌哗啦哗啦的响,谁家的孩子在哭,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

可这些声音好像离我远了。我的注意力全在那些文字上面,一页看完接着一页,等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我伸了个懒腰,后背咔咔响了两声。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了一眼。城中村的灯火稀稀落落的,大部分人家已经睡了。远处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车灯扫过对面那排破旧的楼房,一晃就过去了。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我第一天去地铁站报到的时候,也是走在这条路上。那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我心里揣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觉得自己好歹有份工作了,还是个国企,虽然工资不高,但慢慢熬总能熬出头。

六年过去了,工资没涨多少,那股劲儿倒差点被磨没了。

我回到桌前,把台灯往近处拉了拉,翻开下一章。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可我看着它们,心里头忽然踏实了。就像是站在一条黑咕隆咚的隧道口,以前我总觉得那隧道没有尽头,可这会儿,我好像看见远处有一点光,很小,很模糊,但确实在那儿亮着。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赵哥看见我眼底的黑眼圈,打趣了一句,“昨晚偷牛去了?”

我把对讲机别在腰上,“看书来着。”

“看书?”赵哥愣了一下,“看什么书?”

“二级建造师,”我套上反光背心,“赵哥,你说得对,我还年轻,能走就早点走。”

赵哥看着我,那双被地底下的潮气泡了十一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拍了拍我的后背,力气很大,拍得我往前踉跄了一步。“好小子,”他说,“好好考。站里的事我给你兜着。”

早高峰开始了。人流从闸机口涌进来,刷卡进站的嘀嘀声此起彼伏。我站在三号闸机旁边,看见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她老伴。我快步走过去,“阿姨,我帮您把轮椅抬下去,您从直梯走。”

老太太连声道谢。我把轮椅抬起来的时候,坐在上面的老大爷冲我摆了摆手,露出一个没剩几颗牙的笑容。

我把他们送到直梯口,按了负一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之前,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塞到我手里,“孩子,辛苦了,吃个橘子。”

那个橘子黄澄澄的,还带着老太太手心的温度。我攥着它,转身走回闸机口。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一条新的银行到账通知,工资发了,还是那个数。

4800出头。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剥开那个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酸得我牙根发软,可咽下去之后,舌尖上又泛起一丝甜。

我站在闸机旁边,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吃完。面前的人流还在往里涌,穿校服的学生、拎公文包的白领、推着小车的阿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各自的着急和疲惫。

我在等着我的那趟车。

隧道深处,两束灯光由远及近,越来越亮。屏蔽门外,黄线后面,人们开始往前挪动脚步。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黏糊糊的汁水,弯腰捡起地上不知道谁掉的一张纸巾,扔进另一个垃圾箱。

列车进站的风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铁锈味儿,吹得我裤腿抖了抖。

车门打开,人潮涌出来,又涌进去。嘀嘀嘀三声警报,屏蔽门关上,列车又开走了,车尾的灯在隧道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那片黑暗里。

我转身,往闸机的方向走过去。

我那本二级建造师的书,还摊开在出租屋的桌子上。台灯下面,第六十三页的右上角,我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三月份考试,四月份出成绩。”

底下还有一行,写得特别小,小到几乎看不清:

“六月份,我就能看见光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