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周末愉快,静心观世面。本周最火话题,就是“牛来”,所以打算写写孙丽芳与信雨萌母子。

首先,找新角度,先看看外国的“牛来”。

二十多年前,2003年,美国。一个来路不明、口音古怪、年龄成谜的男人,汤米·维索,自导、自演、自己出钱六百万美元,拍了一部叫《房间》(The Room)的爱情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它烂得惊天动地:镜头虚焦,绿幕穿帮,台词像外星语,剧情线断得七零八落。

洛杉矶首映,据说有观众看了不到半小时,就冲出去要求退票。

它在洛杉矶最初上映两周,票房1800美元。这个数字,和《牛来》那“九天7169元”,几乎是同一种荒诞。

然后呢?然后《房间》没有死。它靠着烂到极致反而好笑的口碑,在午夜场里,一点一点,长成了一个持续二十多年的邪典传奇。

好吧,果然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我最近也有回到2000年初那种网图无厘头盛行年代的感觉,芙蓉姐姐、凤姐等黑马纷纷出圈。

回来看《房间》当年的盛装,观众带着塑料勺子去影院(因为片中莫名其妙出现勺子),一边看一边冲银幕扔勺子、喊台词。它被称作烂片界的《公民凯恩》。

最后,好莱坞给它拍了一部致敬电影《灾难艺术家》,詹姆斯·弗兰科演维索,还拿了奖。

最近短视频有很多艺术生、美术生为《牛来》正名。说它简直就是一场“美学起义”。说它有毕加索、卢梭、梵高、高更、克里姆特、马蒂斯、八大山人、大卫·霍克尼和松本大洋等影子。

一部烂到极致的电影,反向封神,这不是中国独有的魔幻,是全球的。《牛来》有一个远房的、二十年前的美国哥哥,叫《房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市面上分析“牛来”的火爆,已经有了太多的角度,太多的理论,我们试图用用新的。

第一个从没用过的概念,来自艺术史,叫“局外人艺术”(Outsider Art),源头是法国艺术家杜布菲提出的原生艺术(Art Brut)。

它指的是:那些完全没有受过科班训练、身处主流艺术体制之外、不懂、也不理会任何规矩的人,凭着一股纯粹的、近乎偏执的内在冲动,创造出来的东西。

这些创作者,往往是精神病患者、隐士、素人、乡野奇人。他们不为市场,不为名声,不为被理解,只是不得不做。

局外人艺术最核心的特质是什么?是未被污染的真诚。因为不懂规矩,所以不表演;因为身处体制之外,所以没有应该怎样的包袱;因为不为观众,所以每一笔,都只对自己内心那个非画不可的东西负责。

信雨萌孙丽芳这对母子,是标准的局外人艺术家。一个装修公司老板,一个六十多岁的家庭主妇,零训练,零人脉,零体制,在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里,凭着一股我就是要把它做出来的偏执,一天挪三秒,搓了五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牛来》的价值,用“电影工业”的尺子量,是负分;可用“局外人艺术”的尺子量,它是罕见的、纯粹的、未被任何行业规训污染过的——原生之作。

这个理论,一下子把《牛来》从烂片的耻辱柱上解放了出来——它不是一部没做好的商业片,它是另一个物种:一件笨拙的、生猛的、原生的局外人艺术品。

你不能拿米其林的标准,去评判一个母亲在自家灶台上,为孩子熬了五年的那锅汤。

第二个新角度,我想用来自宗教现象学和日常生活哲学,即所谓平庸中的神圣。

我们总以为神圣在高处:在教堂,在庙宇,在伟大的杰作里。可二十世纪有一批思想家(从法国的列斐伏尔,到那些写“日常生活”的哲学家)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观点:真正的神圣,恰恰藏在最平庸、最重复、最不起眼的日常里。

一个母亲,日复一日地做饭、记账、缝补——这些动作,平庸到我们视而不见。可当你把镜头拉近、把时间拉长,你会发现,这种“日复一日的、不图回报的重复”,本身,就是一种最深的神圣。

神,不在奇迹里,在“一个人年复一年,为另一个人,做着同一件平凡的小事”的坚持里。

现在,回到那个数字:十二万三千八百四十帧,五年,一天挪三秒。

这不是创作,这是修行。这是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平庸的、重复的、不问结果的——奉献。

神圣的本质,从来不是惊天动地,是日复一日。惊天动地,是一次性的激情;而日复一日,是把整个生命,一点一点,交出去。这也是我以前执着于“一天读一本书”的原因。因为我想让我的生命力有叙事感。我觉得能量守恒、本自具足,生命就是好好找个载体,然后全身心倾注就行了。

人们在那口崩坏的画面里,隐约看见的,是一种他们在自己疲惫的、重复的日常里,早已忘记的神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三个新理论,来自当代心理学和社会学,叫“脆弱的力量”(the power of vulnerability,布琳·布朗的研究)。

主流的成功学告诉我们:要展示强大,要隐藏弱点,要完美。可布朗的研究发现了一个反直觉的真相:真正能建立深度联结、真正能打动人的,恰恰不是完美,是脆弱,是一个人敢于把自己不完美的、笨拙的、可能被嘲笑的那一面,坦坦荡荡地,暴露出来。

为什么?因为完美,制造的是距离和嫉妒;而脆弱,制造的是共情和联结。当一个人展示他的完美,你会羡慕他、疏远他;当一个人展示他的笨拙,你会在他身上,看见你自己。

《牛来》是一次脆弱的力量的极致展演。它把自己最不完美、最粗糙、最可能挨骂的一面,毫无遮掩地,放到了全国的大银幕上。一个人明知自己的手够不到心,还是把它交出去了——这是一种何等巨大的脆弱。

而结果,恰恰印证了布朗的理论:正是这种毫无防备的脆弱,击穿了所有人的心防。

像孙丽芳这样的母亲,在全世界的“素人创作”传奇里,是极其罕见的。这,正是《牛来》和《房间》最根本的不同。

《房间》的核心,是汤米·维索一个人的偏执——一个自恋的、孤独的、想证明自己的个体。它是一个人的疯狂。

而《牛来》的核心,是两个人的相互成全——一个儿子的梦,和一个母亲的梦,都自我实现。

它不是一个人的疯狂,是一场母爱的献祭。

放眼全球,素人拍出邪典烂片的故事不少,但母子二人,零投资,一个写歌配音管账、一个一帧一帧画了五年的故事,几乎是独一份。

如果一定要在人类的故事库里,给孙丽芳找一个对应,那不在电影史里,在更古老的地方——她像所有神话里,那个用自己的身体为孩子铺路的母亲原型。她是精卫,衔石填海,明知填不满,也要一趟一趟地衔。

正是这个我们里的母亲,让这头笨拙的牛,有了别的任何烂片都没有的——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雨后轻风有香》,重点说说这首歌。把词摊开,按时间排一遍:晨光、夕阳、飞沙的秋天、冰雪覆盖的旷野,然后萌芽破土,再度春秋。

三分多钟,走完一天,又走完一年。

草原的四季要一帧一帧画出来,每一帧都换算成钱和人。片子画不起。歌不用。歌只需要一副嗓子和一辈子。

全片唯一不要钱的部分,是唯一没有塌的部分。儿子选了一个必须先有钱才能完成的形式,母亲选了一个只要活过就能完成的形式。

她六十多岁,这个年纪的中国人,抒情的母语是苏联歌曲和草原牧歌——自然小调,级进下行,三拍摇摆。所以听着像俄罗斯。

汉语也帮了她。前半段押ang,开口最大,像草浪。后半段整个沉进ou。愁、忧、秋,本就在这个韵里。她没学过。是汉语替她收的口。

最轻的一句在最后:什么时候,雨微风柔;什么时候,萌芽破土。

雨,萌,她的儿子叫信雨萌。取名,其实是母亲的第一次创作。三十年后,这首歌是第二次创作。中间隔着整个青春期、更年期,和无数次把“信”字咽回肚子里的时刻。

她实现了儿子的梦想——让他飞。也实现了自己的理想——让他落。落成雨水,落成萌动,落成她站在窗前就能看见的、不必再攥在手心的东西。

禅宗有《十牛图》。寻牛,见迹,见牛,得牛,牧牛,骑牛归家。一个人修行一辈子,画的是一头牛,从远处一步一步走来。最后一幅叫入廛垂手。得道的人不留在山上,他回到集市,混在人堆里,谁也认不出他。

而第一图是寻牛。茫茫拨草去追寻,力尽神疲无处觅,但闻枫树晚蝉吟。

歌里也在追。追到野草凌乱,越追越不见。

但她不追了。她认出了那头牛——三十年前放进儿子名字里的那头,如今正从雨水里走回来。不骑,不牵。它自己认得路。她终于写完了第二首诗。标题是儿子的名字。内容全是自己。

旁人都说她托举儿子,仿佛充满牺牲意味,但我总觉得,她也完成了自我实现,她始终是她自己。

她们母子,火到国外,刺激金融圈。据说连Polymarket这种巨头都在纽约搞盗版观影,同名Meme币市值也冲到4900万美元。粗糙画风引发了全球围观,形成了一种“反审美”狂欢,硬是凭着这股歪路子,意外地完成了一次从冷门片到全球话题的文化输出。为母子各自的人生喝彩,好热烈啊!

No.7051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水姐

作者简介:公号“水姐”;视频号“吉祥水姐”。作品《公子书》《阳明心能源》《苏东坡万有应用商店》《中年好友苏东坡》《鱼鱼雅雅》等。

开白名单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