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不锈钢托盘上震得嗡嗡作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手术室走廊里听着特别刺耳。
我正低头给一个外卖小哥缝合脚底的裂口,那伤口里混着泥和机油,清创清得我眼睛发酸。
三十八个未接来电。
这是我从手术台上下来,摘下沾血的手套后,看到的唯一一样东西。
护士小林在旁边收器械,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大夫,您这家属是有什么急事吧?这未接来电都爆表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屏幕摁灭,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急事?
林晚确实有急事。
她总有自己的急事。
我靠在更衣室的柜子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感觉那股透支的疲惫感正顺着脊椎往上爬。
今天这台手术本来不归我,主治老周阑尾炎犯了,我是被临时抓壮丁顶上的。
从下午两点站到现在,整整六个小时,我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我掏出手机,看着那刺眼的“38”个未接来电,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锁了屏。
不想回。
真不想回。
我和林晚结婚五年,这五年里,我大概已经习惯了这种随时被“紧急召唤”的感觉。
只不过以前,这召唤是因为她忘了带钥匙,是因为她看见了一只流浪猫,是因为她网购的裙子颜色不对。
今天,是因为她男闺蜜。
我正准备去洗手间冲个脸,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微信。
林晚发来的:“沈言,你是不是死在手术台上了?我电话你都不接!陈宇回来了,你去高铁站接他,我现在走不开,我男闺蜜等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仿佛那不是汉字,是某种外星密码。
陈宇。
那个名字像根刺,扎在我婚姻这床锦被里五年了,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我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那张脸看着有点陌生。
眼眶凹陷,胡茬冒出来了,眼神里全是倦意。
这就是我,沈言,市二院普外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外人眼里的前途无量。
可在林晚眼里,我可能还不如一个刚下高铁的陈宇。
我把脸上的水抹掉,扯了两张擦手纸,慢慢擦干。
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突然就松了。
以前我会急,会慌,会立刻回电话问怎么了,会哪怕请了假也去帮她处理那些烂摊子。
但今天,我真的累了。
那股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缝合了三百多针后手指的僵硬,是站了六个小时后小腿的抽筋。
是看见那句话后,心里突然空了一块的茫然。
我走出更衣室,没去高铁站,也没回家。
我去了医院对面那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一瓶矿泉水。
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我看着外面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灯,一口一口把那个冷掉的饭团咽下去。
饭团里的金枪鱼有点腥,米饭硬得硌牙。
但我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吃完最后一口,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晚打来的。
我看着那个名字跳了好久,最终还是接了。
“沈言!你搞什么鬼?陈宇在高铁站吹了两个小时冷风了!你为什么不去接他?”林晚的声音尖锐,带着那种她惯有的、理直气壮的质问。
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
“我在做手术。”
“做手术?做手术能做一晚上?你骗鬼呢!就算是做手术,你抽空回个电话的时间没有吗?陈宇是你老婆最好的朋友,你就这么对他?”
我听着那边的指责,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陈宇是我老婆最好的朋友,所以我哪怕刚下手术台,也得去伺候他。
这逻辑,真棒。
“林晚,”我开口,声音很轻,“我累了。”
“你累?陈宇在风口里站着不累吗?你快点过去,把车开到北广场,他穿的是那件驼色大衣……”
“我不去。”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只持续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沈言!你是不是疯了?陈宇大老远回来,他没地方去,他……”
“他是断了腿还是瞎了眼?没手打车还是没嘴问路?”
我打断了她。
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打断林晚说话。
以前她说话我都是听着,哪怕是抱怨,哪怕是数落,我都照单全收。
今天,我连听的力气都没了。
“沈言,你变了。”林晚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多体贴啊,你连我闺蜜的生日都记得,你……”
“我以前是装的。”
我听见自己这么说。
“我装的挺累的,今天不想装了。”
“你!”
“林晚,我下了手术,我救了个人,我站了六个小时,我现在想睡觉。”
我站起身,把垃圾扔进桶里。
“你要心疼你男闺蜜,你自己去接。别拿我当司机。”
说完,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以前绝对不敢做的事。
我把手机关机了。
回到科室值班室,我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没做梦,睡得像死过去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护士长拍醒的。
“沈大夫,别睡了,你老婆在门诊大厅闹呢!”
我猛地坐起来,脑子还有点发懵。
“闹什么?”
“说你不负责任,说你不顾家,把主任都惊动了。”护士长一脸同情地看着我,“你快去看看吧。”
我穿上白大褂,扣子扣到一半,手停住了。
去干什么?
去赔礼?去道歉?去把昨天没受完的气接着受?
我走到洗手池边,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窝囊废。
沈言,你还要窝囊到什么时候?
我出了值班室,没去门诊大厅,直接去了主任办公室。
主任正喝茶,看见我,眉头皱成了川字。
“小沈,家里有事可以请假,但家属不能来单位闹。这影响多不好。”
我点头。
“主任,我想请三天假。”
主任愣了一下。
“你不是刚下夜班吗?怎么又要请假?”
“家里有点事,得处理一下。”
我没说具体什么事,主任也是聪明人,看了看我那黑眼圈,叹了口气。
“去吧。年轻人,家里的事也得理顺了。”
我谢过主任,出了医院大门。
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刚走到路边,就看见林晚站在花坛边上,手里还拿着手机,正四处张望。
她看见我,立刻冲了过来。
“沈言!你昨晚到底去哪了?陈宇在高铁站差点冻感冒!你……”
我看着她。
她化着妆,但眼底也有点青。
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米色风衣,脚上踩着小高跟,看着光鲜亮丽。
可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我好陌生。
那股子陌生感让我心里发凉。
“林晚。”我喊了她一声。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听出我语气里的那种疏离。
“干什么?你还有理了是吧?你赶紧给陈宇道个歉,他在酒店等着呢,说昨晚被你气着了。”
我气着他了?
我差点笑出声来。
他在高铁站吹风,是我不去接他造成的。
我在手术台上站六个小时,累得像条狗,是我自找的。
这世界真公平。
“林晚,我们谈谈吧。”
我指了指旁边的长椅。
“谈什么谈?现在赶紧走!”林晚上来拉我胳膊。
我没动。
像棵树一样扎在那,任她怎么拽都不动。
“我不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
“林晚,我们已经结婚了。你是我的妻子,不是陈宇的。”
林晚脸色变了。
她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以前我哪怕再不高兴,也绝不会把这话摆到台面上来说。
“你什么意思?陈宇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他怎么了?我们清清白白,是你心里龌龊才觉得有问题吧!”
清清白白。
这四个字我听了无数遍。
我也信过无数遍。
可信又能怎么样?
“我不问你们清不清白。”我声音很平,“我只知道,我累了。我不想伺候了。”
林晚瞪着我,眼圈红了。
“沈言,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
“以前是你前夫吗?”我反问。
这话有点毒,但我忍不住。
“你!”林晚气得浑身发抖,“你简直不可理喻!我算是看透你了!你这就是冷暴力!”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告诉你,陈宇今天搬家,缺人手。你既然不去,我也绝不求你!”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掏出那包烟。
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里,我想起我和林晚刚认识那会儿。
那时候我刚规培结束,每个月拿那点可怜的补贴。
林晚是银行的柜员,每天笑脸迎人,回家却总是一肚子苦水。
我会在下班后绕路去接她,给她带街角那家刚出炉的栗子。
她会靠在我肩膀上,说我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依靠。
那时候,没有陈宇。
或者说,陈宇在那个遥远的国外,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后来陈宇回来了。
一切都变了。
他把国外那套生活习惯带回来了,也把林晚的心带偏了。
林晚开始嫌弃我身上消毒水味,嫌弃我不懂浪漫,嫌弃我只会做饭不会送花。
我也试过改。
我去学西餐,去学品酒,去学着怎么像个绅士一样给她拉车门。
但我发现,我学得再像,我也成不了陈宇。
我就是个拿手术刀的,骨子里是个糙人。
烟抽完,我招手拦了辆车。
没回家,去了那个陈宇要搬进去的小区。
我想看看,这男闺蜜到底住哪。
也是想给自己个了断。
小区挺新,环境也好。
我站在楼下,没上去,就在花坛边坐着。
没等多久,就看见一辆搬家公司的车停在了单元门口。
林晚在那指挥,跑前跑后,那股子热乎劲,比我俩结婚那天还忙。
陈宇站在一旁,穿着那件驼色大衣,手里拿着杯咖啡,笑着跟林晚说话。
那画面,真和谐。
和谐得像是一幅画。
而我,像个多余的看客。
我站起身,没打招呼,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听见林晚在后面喊。
“沈言!你既然来了,就过来帮忙搬一下!这沙发太重了!”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晚,那是你的男闺蜜,不是我的。”
我说完这句话,没再看她错愕的表情,大步走出了小区。
那一刻,我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突然就落了地。
虽然砸得我胸口生疼,但也砸出了一个坑,那坑里,透进来一点光。
回到医院,我直接去了病房。
查房,下医嘱,换药。
一套流程下来,天又黑了。
我去食堂打饭,打饭的大妈多给我盛了一勺肉。
“沈大夫,看你累的,多吃点。”
我笑了笑,那笑牵动着眼角的细纹,有点酸。
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言言,你跟晚晚吵架了?”
我扒饭的动作停了。
“妈,您怎么知道的?”
“晚晚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不行。说你昨晚不接电话,今天还跟她闹脾气,连陈宇搬家你都不帮忙。”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妈,事情不是那样的。”
“那是哪样?人家陈宇大老远回来,人地生疏的,晚晚帮帮他怎么了?你也是,做大男人的,心眼那么小干什么?”
又是这套说辞。
无论发生什么,最后错的肯定是我。
因为我是男人,我就该大度,就该包容,就该把老婆的男闺蜜当亲爹供着。
“妈,我累了。”
“你累什么?你坐办公室吹空调,人家晚晚在银行站一天不累?”
我看着手里的饭,突然没了胃口。
“妈,我明天回家跟您说。”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饭倒进了垃圾桶。
回到值班室,我翻开那本还没看完的专业书。
书页上那行字我看了很久:“组织的愈合需要时间,有些伤口,清创后只能等待。”
等待。
我也在等待。
等什么呢?
等林晚回心转意?
还是等我自己彻底死心?
第二天,我请了假,回了老家。
我妈一看见我,就开始数落。
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着闷烟,一言不发。
“你说你,晚晚那么好的媳妇,你跟她闹什么?人家陈宇是朋友,帮一把是情分,你不帮就算了,还甩脸子。”
我把包放下,坐在我爸旁边。
“爸,妈,我想离婚。”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
我爸手里的烟灰掉在裤腿上,烫了个洞都没发觉。
我妈愣了半天,突然就哭了起来。
“你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你离什么婚?就因为一个陈宇?你把这陈宇拉黑不就完了?”
我苦笑。
拉黑?
拉黑陈宇,能拉黑林晚的心吗?
“妈,问题不在陈宇身上。”
“不在他身上在哪?在你身上?”
我妈是个传统的女人,在她眼里,家丑不可外扬,离婚更是天大的事。
“言言,你听妈的,回去给晚晚道个歉。她说只要你以后别那么敏感,她就原谅你。”
原谅我。
我听见这三个字,心里像被刀扎了一下。
我做什么了要她原谅?
我没接电话是因为我在手术。
我没去接机是因为我累瘫了。
我错哪了?
“妈,我不道歉。”
我站起来,看着我妈。
“我也不会离婚,但我不会再过这种日子了。”
“你要干什么?”我妈慌了。
“我要让她做个选择。”
我没在家多待,当天就回了市里。
回到那个我和林晚的家。
推开门,屋里黑着灯。
茶几上放着陈宇送的那盒洋酒,包装都没拆。
我走进卧室,看见林晚正躺在床上玩手机。
听见动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冷淡。
“回来了?还知道回来?”
我走到床边,看着她。
“林晚,我们谈谈。”
她把手机扔在一边,坐起来,抱着胳膊。
“有什么好谈的?你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哭得我脑子疼。沈言,你挺能耐啊,把老人搬出来压我?”
我没理会她的嘲讽。
“从今天起,家里的事我管。但是,陈宇的事,我不参与。”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他生病,他搬家,他失恋,他缺钱,都跟我没关系。你要帮,你自己帮,别指望我。”
林晚瞪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沈言,你这算什么?示威?”
“算规矩吧。”
我转身走出去。
“你去哪?”
“睡客房。”
那晚,我抱着被子去了客房。
床有点硬,但我睡得很踏实。
不用闻她身上那股我不喜欢的香水味,不用担心半夜被她查岗,不用想明天要给陈宇准备什么早餐。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我开始早出晚归,把自己泡在医院里。
急诊、门诊、手术,连轴转。
同事都说我拼命,只有我知道,我是在躲。
躲那个家,躲那个叫林晚的女人。
直到那个雨夜。
那天我刚下夜班,外面下着瓢泼大雨。
我正准备叫车,看见医院门口站着个人。
穿着那件驼色大衣,手里撑着把伞,正跟旁边的人说话。
是陈宇。
他旁边还站着个女人,不是林晚。
我本想绕过去,但陈宇眼尖,看见我了。
“沈言!”
他喊了一声,声音挺亮。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真巧啊,这么晚还在医院?”陈宇走过来,脸上挂着笑。
那个女人也跟了过来。
我这才看清,那女人肚子挺老高,是个孕妇。
“这是嫂子吧?”我随口问了一句。
陈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哦,这是我朋友,小雅。她来做产检,我不放心,陪她来看看。”
朋友。
又是朋友。
我看着小雅,小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宇太客气了,其实我自己能行。”
“那哪行?你一个人多危险。”陈宇扶着她,那动作熟练得很。
我站在那,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这陈宇,到底有多少“朋友”?
“沈言,你下班了?要不要捎你一段?”陈宇问。
“不用了。”
我拒绝得很干脆。
“对了,”陈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晚晚说今晚想吃那家日料,我订了位,你要不要一起?”
我看着他。
“林晚知道你带别的女人来医院吗?”
陈宇脸色变了变。
“小雅就是朋友,晚晚知道的。”
我冷笑了一声。
“朋友?你那朋友可真多。”
我没再多说,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雨打在伞上,劈啪作响。
我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陈宇还扶着那个小雅,两人正往医院里走。
那姿态,亲密得让人想吐。
回到那个家,推开门。
林晚正坐在沙发上,桌上摆着日料的外卖盒。
“回来了?吃了吗?”她问了一句,语气淡淡的。
“吃了。”
我换了鞋,准备进客房。
“沈言,”她突然喊住我,“陈宇说你今天遇见他了。”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嗯。”
“他还带着小雅?”
“嗯。”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小雅那姑娘挺可怜的,未婚先孕,男朋友还跑了。陈宇心善,帮帮她也是应该的。”
我转过身,看着林晚。
“心善?”
这两个字我说得咬牙切齿。
“林晚,你真觉得陈宇是心善?”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没数吗?”
我指着她。
“你看看他干的那些事,哪件是‘朋友’该干的?你看看他身边的人,哪个是干净的?”
林晚猛地站起来。
“沈言!你别血口喷人!陈宇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你不用在这挑拨离间!”
我看着她那副维护的样子,心彻底凉了。
“行,你清楚。”
我走进客房,反锁了门。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日子,还能过吗?
第二天,我去查房。
查到一个老头,做完阑尾切除手术三天了,还没排气。
老头肚子胀得难受,哼哼唧唧的。
我给他检查了一下,没大事,就是肠麻痹。
“大爷,别急,下床走走,揉揉肚子,放几个屁就好了。”
老头苦着脸:“大夫,我这腿脚不利索,走不动啊。”
我想了想,说:“我扶您走。”
我扶着老头在走廊溜达了两圈,他终于放了个屁。
老头乐了,我也乐了。
旁边的家属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感激。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在这,是有价值的。
我是个医生,我能治病,能救人。
可回到家呢?
我是什么?
是个出气筒?是个提款机?还是个随叫随到的司机?
这种撕裂感让我痛苦。
我决定再找林晚谈谈。
不是吵架,是谈。
那天晚上,我早点回了家。
做饭,炒了几个菜,等林晚回来。
林晚推门进来,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吃饭吧。”
我给她盛了碗汤。
她坐下,尝了一口,皱了皱眉。
“盐放少了。”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吃菜。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林晚,我们聊聊。”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带了点警惕。
“聊什么?”
“聊聊陈宇。”
一听这名字,林晚脸色就变了。
“沈言,你能不能别这么无聊?”
“我不无聊。”我看着她,“我是认真的。”
“林晚,我问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什么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陈宇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庭,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他吗?”
林晚愣住了。
她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陈宇不会结婚的,他说过他不婚。”
不婚。
我听见这两个字,差点气笑了。
“他不婚,你就得陪他不婚?他把你当备胎,你就甘心当备胎?”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晚把筷子摔在桌上,“陈宇从来没把我当备胎!我们是灵魂伴侣!”
灵魂伴侣。
这四个字像根针,扎得我眼底发红。
我盯着她。
“灵魂伴侣?那我是你什么?”
林晚被我看得有点心虚,移开了目光。
“你是我老公啊。”
“老公?”我冷笑,“我觉得我不配。你灵魂伴侣是陈宇,生活伴侣也是陈宇,我算什么?给你做饭的厨子?给你交水电费的银行卡?”
“沈言!你越说越离谱了!”
林晚站起来,眼泪掉了下来。
“你以前不这样的!你以前多包容我!现在你变了,你变得斤斤计较,你变得小心眼!”
我看着她哭,心里没以前那种心疼了。
只有累。
“林晚,我没变。我只是不想装了。”
我站起来,把碗收了。
“这日子要是想过,就离陈宇远点。要是不想过,我们就离婚。”
我把“离婚”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但我知道,这次我是认真的。
林晚没有回答,哭着跑进了卧室。
我没追,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回客房睡觉。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
半夜听见林晚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还是听见了几个词。
“陈宇……他说要离婚……我害怕……”
我闭上眼,心里一片荒凉。
她害怕。
她怕的不是跟我离婚,她怕的是陈宇知道这事。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冷到了冰点。
林晚不再跟我说话,我每天早出晚归,两人就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直到那个周末。
那天我在家休息,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陈宇。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驼色大衣,手里提着一箱水果。
“沈言,好久不见。”
他笑得很灿烂,像是来走亲戚的亲戚。
我挡在门口,没让他进。
“有事?”
“来看看你跟晚晚啊。”陈宇把水果往我手里塞,“顺便跟你道个歉。之前的事,都是误会,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那箱水果,没接。
“道歉?你跟我道什么歉?”
“之前晚晚让你去接我,你没去,她跟我哭了好久。我寻思着,是不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陈宇一脸无辜。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恶心。
“陈宇,”我喊了他一声,“你少跟我装。”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沈言,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我盯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林晚离不开你?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有你在,我就得受着?”
陈宇脸色变了。
“沈言,你误会了。我跟晚晚真的没什么。”
“没什么?你一个大男人,天天往别人家跑,半夜三更打电话,让人家老婆去给你接机,这叫没什么?”
我声音大了起来。
“陈宇,你摸着良心说,你把林晚当什么?当你的免费保姆?当你的情绪垃圾桶?”
陈宇被我问住了,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沈言,你太小气了。晚晚是我朋友,我帮她,她帮我,这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
我气笑了。
“你那小雅呢?也是人之常情?”
陈宇脸色瞬间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我亲眼看见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
“陈宇,你不仅把林晚当备胎,你还把别的女人也当备胎。你这种人,配谈朋友?”
陈宇眼神躲闪。
“沈言,你别说这些没根据的话。小雅就是朋友……”
“朋友?你带个孕妇去医院,那是朋友?你半夜给人家送夜宵,那是朋友?”
我打断他。
“陈宇,别以为别人都是傻子。你那点小心思,骗得了林晚,骗不了我。”
陈宇不说话了。
他看着我,眼里有了点恼怒。
“沈言,你既然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晚晚?”
我看着他。
“告诉她又怎么样?她会信吗?”
陈宇笑了。
那笑里,有点得意,有点嚣张。
“你看,你也知道她不会信。沈言,晚晚信我,不信你。这就是事实。”
他这话像把刀,狠狠剜在我心上。
我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拳头握紧了。
我想打他。
真的想。
但我忍住了。
我是医生,我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打人的。
“陈宇,你滚。”
我让开路,指了指门外。
“以后别来我家。再来,我报警。”
陈宇脸色难看。
“沈言,你这人真没意思。”
他提着水果,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言,你留不住晚晚的。只要我一句话,她随时都会跟我走。”
那句话,我记在了心里。
那天晚上,林晚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
“陈宇来过?”她问。
“来过,走了。”
“你把他赶走了?”
林晚声音尖了起来。
“沈言,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她。
“林晚,陈宇不是什么好人。”
“你闭嘴!”林晚吼了一声。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帮过我多少你知道吗?我难过的时候是他陪我,我无助的时候是他开导我!你呢?你除了工作,你关心过我吗?”
我听着她的指责,心里一片冰冷。
“林晚,你真的觉得陈宇是好人?”
“我觉得!我就觉得!”
她哭着喊。
“那你去问他,去问那个小雅是谁!去问他到底有多少个像小雅这样的朋友!”
林晚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了丝慌乱。
“你……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只让你去查查。”
说完,我回了客房。
那晚之后,林晚没再跟我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家里的气氛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提陈宇,也不再在电话里跟他聊得火热。
我知道,她去查了。
结果如何,我不知道,也没问。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
我下班回家,发现家里黑着灯。
林晚不在。
我打了电话,没人接。
我心里有点慌,但没表现出来。
我坐在客厅里等,等到半夜十二点,她还没回来。
我正准备出去找,门开了。
林晚进来了。
她头发散乱,妆也花了,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像没看见一样往卧室走。
“站住。”
我喊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去哪了?”
“不用你管。”
她声音哑得厉害。
“林晚,看着我。”
我走过去,扳过她的肩膀。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我借着客厅的灯光,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绝望的脸。
“你看见什么了?”我问。
林晚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我站在那,没动。
我知道,她看见的,肯定比我想象的还要不堪。
她哭了很久,哭累了,坐在地上。
我也坐在地上,跟她并排。
“看见小雅了?”
我问。
林晚点头。
“还看见什么了?”
“看见……看见他还有别的女人……”
林晚声音抖得厉害。
“不止小雅一个……有好几个……”
我闭上眼,叹了口气。
意料之中。
陈宇那种人,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备胎。
“他还……他还跟那些女人说,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他最信任的人……”
林晚声音里带了点恨意。
“可是他……他把我当什么了?他把我当成了他的挡箭牌!当成了他那些女人眼里的好闺蜜!”
我听着,心里很平静。
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林晚,”我开口,“你现在明白了吗?”
林晚没回答。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信的那个人,他从来没把你当朋友。他只是习惯了你的好,习惯了你的付出。”
我看着她。
“他需要你的时候,你是灵魂伴侣。他不需要你的时候,你连个陌生人都不如。”
林晚哭得更厉害了。
我站起身,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喝点水吧。”
她没喝。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了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沈言……”
她喊了我一声。
“嗯?”
“对不起。”
那三个字,很轻,但我听见了。
我没说话,只是坐在她旁边。
那晚,我们坐在玄关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林晚睡着了。
我把她抱回卧室,给她盖好被子。
看着她那张疲惫的脸,我心里有点酸。
这五年,她其实也不容易。
被陈宇那种人当枪使,还一直以为自己是被重视的。
其实,她也是受害者。
我出了门,去了医院。
刚到办公室,护士小林进来了。
“沈大夫,昨天那个外卖小哥复诊来了,说想请您吃饭。”
我笑了笑。
“吃饭就不必了,告诉他好好歇着,脚别沾水。”
小林点头出去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翻开病历本。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暖的。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天亮了。
真的亮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晚变了。
她不再提陈宇,手机里也没了那个人的联系方式。
她开始学着做饭,虽然一开始总是糊锅。
她开始关心我的工作,会在下班后给我打个电话,问我累不累。
我没问她那天到底看见了什么,也没逼她做选择。
有些事,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她既然自己看清了,我就没必要再往她伤口上撒盐。
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见林晚在厨房忙碌。
她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跟个土豆较劲。
那土豆切得大小不一,有的薄如蝉翼,有的厚如砖头。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忍住笑了。
“笑什么?”林晚回头瞪了我一眼。
“笑你那刀工,跟我有的一拼。”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刀。
“我来吧。”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我炒的土豆丝,还有林晚煮的紫菜蛋花汤。
汤有点咸,但我没说。
吃完饭,林晚洗碗,我在旁边擦桌子。
“沈言。”
她突然喊我。
“嗯?”
“陈宇走了。”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去哪了?”
“不知道。听说是去了另一个城市,还是出国了。”
林晚声音很淡。
“走之前,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他说他对不起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
林晚苦笑了一下。
“他说他其实是羡慕我的。羡慕我有个好老公,有个安稳的家。”
我放下抹布,看着她。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原谅他。”
林晚看着我,眼神很坚定。
“我说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
我走过去,抱住了她。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哭,只是身体有点抖。
“沈言,对不起。”
她又说了那三个字。
“以前是我傻,是我糊涂。我以为他是好人,以为他是真朋友。我……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我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心里明白就行。
“以后,我好好过日子。”
林晚声音里带了点哽咽。
“我好好跟你过。”
我抱紧了她。
那一刻,我觉得,那块压在心口的石头,彻底碎了。
碎成了粉末,随风散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林晚辞了银行的工作,去了一家私企做财务。
工资少了点,但离家近,能顾家。
我也没以前那么忙了,开始按时回家。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去公园散步,或者去看场电影。
生活平淡得像白开水,但喝着舒心。
有一天,我去接她下班。
她公司楼下,我看见一个男人在跟她说什么。
那男人背影有点像陈宇。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
林晚看见我,笑了。
“来了?这是我新同事,小张。”
小张转身,一张陌生的脸。
“您好,我是小张。”
我松了口气,握了握他的手。
“你好,沈言。”
回去的路上,林晚看着我。
“刚才是不是吃醋了?”
我矢口否认。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林晚笑了,笑得很甜。
“沈言,你变了。”
“我哪变了?”
“你以前不会承认的。”
我看着她,也笑了。
“是吗?那可能是我老了吧。”
林晚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
“老了我也嫌弃你。”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夕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一刻,我觉得,这才是生活。
真正的,有烟火气的生活。
没有陈宇,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只有我和她,在这个城市里,平平淡淡地活着。
后来的日子,我偶尔还会想起陈宇。
不是想念,只是感慨。
那样一个人,活得那么自私,那么肆意。
他把别人的真心当儿戏,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他以为他赢了,其实他输得最惨。
因为他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
什么是真正的家。
我有时会想,如果那天我没做那场手术,如果那天我接了电话,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可能我会去接机,可能我会继续忍气吞声。
可能我和林晚,会在那个泥潭里越陷越深,直到彻底窒息。
那三十八个未接来电,像是一个分水岭。
它把我从那个虚假的婚姻里拉了出来,让我看清了现实,也看清了自己。
我不后悔没接那电话。
真的不后悔。
因为那通没接的电话,让我找回了真正的自己。
也让我和林晚,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生活还在继续,我和林晚的故事还没完。
会有磕磕绊绊,会有吵吵闹闹。
但我知道,只要我们心里有彼此,只要我们愿意为了对方去改变,去成长。
那些坎儿,都能迈过去。
就像我给病人缝合伤口一样。
清创,缝合,等待愈合。
会留疤,但不再疼了。
那天去医院,在电梯里碰见个老阿姨。
她看着我,突然说:“小伙子,你长得真精神,像个大夫。”
我笑了。
“阿姨,我真是大夫。”
老阿姨也笑了。
“大夫好啊,治病救人,积德行善。”
我点头,出了电梯。
走在医院的走廊里,闻着那股消毒水味。
我突然觉得,这味道也没那么难闻了。
甚至有点安心。
因为这是我的战场,我的归宿。
至于家里,那个曾经让我窒息的地方。
现在,也成了我的港湾。
一个可以让我卸下防备,安心睡觉的港湾。
那天晚上,我回家,林晚在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叫《一声叹息》。
我坐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
里面有句台词:“晚上睡觉,我摸着你的手,就像摸我自己的手一样,没感觉。可是要把你的手砍掉,也跟砍我的手一样疼。”
林晚突然说:“沈言,你觉得我们也是这样吗?”
我想了想,摇头。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摸你的手,有感觉。”
我看着她。
“砍你的手,我不舍得。”
林晚笑了,往我怀里钻。
“油嘴滑舌。”
我抱着她,看着电视。
电视里的人还在吵,还在闹。
但我们这里,很安静。
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那心跳声很稳,很踏实。
像这日子,虽然平淡,但稳当。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后来,我偶尔还会想起那天在手术台上的场景。
那三十八个未接来电,像某种命运的暗示。
它告诉我,有些东西,攥得太紧,反而会碎。
放开手,说不定能看见另一片天。
我很庆幸,那天我没接电话。
我很庆幸,我选择了面对,而不是逃避。
我也很庆幸,林晚最终看清了真相,选择了我们的家。
这五年,我们经历了风风雨雨。
从甜蜜到平淡,从平淡到危机,从危机到重生。
就像那句话说的:“婚姻不是1+1=2,而是0.5+0.5=1。”
我们各自削去了自己的锋芒,各自收敛了自己的任性。
才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家。
现在,我和林晚的日子,就像那杯白开水。
看着没味道,喝着解渴。
我知道,以后的日子还长。
可能还会有别的陈宇,别的诱惑,别的考验。
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和林晚的心是在一起的。
就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那三十八个未接来电,成了我们婚姻里的一道疤。
看着有点丑,但摸着不疼了。
它时刻提醒着我,提醒着我们。
珍惜眼前人,珍惜这平淡的日子。
这才是生活。
真实的,有温度的,值得过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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