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夏天,热得连村口的老黄狗都吐着舌头躲在树荫下不肯动弹。

蝉鸣声像是有人拿个破喇叭在你耳边一直按着不松手,吵得人心烦意乱。

我姐那时候十岁,我八岁。

我们俩正蹲在院子里的葡萄架底下,盯着那个白瓷盆发呆。

盆里装着我妈刚做好的凉粉,切得方块方方正正的,上面浇着蒜水、醋和红油辣子,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你吃不吃?”我姐拿筷子敲了一下盆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猛点头,伸手就去抓筷子

“手洗了没?”她一把拍开我的手,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刚捏完泥巴就抓筷子,吃一嘴细菌进肚子里长蛆。”

我缩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嬉皮笑脸地说:“洗了洗了,早洗干净了。”

她没好气地瞪我一眼,自己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滑溜溜的凉粉顺着喉咙滑下去,冰凉酸辣的口感瞬间把暑气压下去一大半。

我看着她吃,急得直跺脚,口水咽了一波又一波。

“急什么,等会儿给你吃。”她嚼着凉粉含糊不清地说,顺便翻了个白眼。

这白眼翻得很有水平,眼珠子都快翻不见了,我怀疑她能看见自己的后脑勺。

就在这时候,堂屋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那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咚”的一声,闷闷的,听着不像是东西倒了,倒像是个人摔了。

我和我姐对视一眼,她嘴里的凉粉也不嚼了,直接咽了下去。

“啥动静?”我压低声音问,总觉得心里咯噔一下。

她把筷子一搁,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进去看看。”

我们俩猫着腰,像两个做贼的,轻手轻脚地掀开门帘进了堂屋。

堂屋里光线暗暗的,一股子酒糟味儿直冲鼻子。

那味道很熟悉,是后院那口大缸里正在发酵的米酒味儿。

平时门锁得严严实实的,今天那木门竟然半掩着。

我爷爷平时坐在太师椅上听收音机的,现在人却不见了。

那把老藤椅还在晃悠,上面的竹条都被盘得发红了。

“爷爷?”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没人答应。

我姐胆子大,跨过门槛直接往里走。

我跟在她屁股后面,死死拽着她的衣角,手心都出汗了。

绕过那道挡风的木头屏风,我们就看见了我爷爷。

老爷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一条腿搭在旁边的八仙桌腿上,姿势别扭得很。

他那张平时总是板着的脸,现在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最要命的是,他手里还抓着一个白瓷酒盅,酒盅已经摔裂了,里面的酒洒了一地。

“完了,爷爷是不是死了?”我当时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姐倒是没慌,她上前两步,蹲下身子把手伸到爷爷鼻子底下探了探。

过了几秒钟,她回过头冲我比划了一个手势:“有气儿,死不了。”

然后她站起来,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爷爷的布鞋底:“喝醉了,这老头子。”

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嫌弃,好像倒在地上的不是她亲爷爷,是个路边的醉汉。

我松了一口气,赶紧凑过去看。

确实是在打呼噜,那呼噜声震天响,跟拉风箱似的,一呼一吸带着哨音。

我这才注意到,八仙桌上那个装米酒的带盖大搪瓷缸子被挪了位置。

盖子歪在一边,里面明显少了一大截。

平时我爷爷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谁碰跟谁急眼,今天居然自己喝这么多。

“他是不是把米酒当水喝了?”我看着那搪瓷缸子,咽了口唾沫。

那米酒我尝过,甜滋滋的,带着一股子特殊的香气,喝的时候觉得好喝,过一会儿脑瓜子就开始发晕。

我姐没说话,她盯着那搪瓷缸子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把盖子盖严实了。

“姐,你干啥?”我紧张地看她,生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那笑容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既然他喝醉了,那这剩下的米酒,咱们也不能浪费啊。”她慢条斯理地说。

我吓得连连摆手:“别吧,爷爷知道了非打死我们不可。”

“他现在睡得跟死猪一样,能知道个屁。”我姐翻了个白眼,伸手去够那搪瓷缸子。

那缸子挺沉的,她两只手抱起来都有点费劲,摇摇晃晃的。

我看她那架势,是真的要干坏事。

“姐,我真不喝,我还要去抓知了呢。”我往后退了一步,想溜。

她突然把缸子往桌上一顿,发出“咣”的一声巨响,吓得我一哆嗦。

“谁说我要喝了?我是说拿出去看看它到底多好喝。”她理直气壮地说。

我知道她在说谎,她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时候,准没好事。

这毛病从小就有,改不了。

但我也不敢拆穿她,拆穿她代价更大,可能会被揍一顿。

她找了个破搪瓷碗,从缸子里舀了满满一碗米酒糟。

酒糟白白的,带着米粒,泡在清亮的酒液里,看着确实诱人。

“走,出去喝。”她端着碗,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我像个跟班似的,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心想今天这架势肯定要出事。

出了堂屋,太阳正毒,院子里热得像蒸笼。

我们没去葡萄架下,我姐直接拐到了后院的柴房里。

柴房里堆满了干柴和农具,平时没人去,阴暗凉快,是个绝佳的“作案地点”。

她坐在一捆干稻草上,把那碗米酒放在旁边的木墩子上,眼神热切地盯着那碗。

“你真要喝啊?”我蹲在她旁边,还是觉得不妥。

“废话,这东西平时碰都不让碰,今天不尝尝鲜,更待何时?”她白了我一眼。

说着,她端起碗,先是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吧唧了一下嘴,眼睛亮了:“真甜!比糖水还好喝!”

说完,她也不管我了,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开始往下灌。

我看着她喝得那么香,喉咙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动了一下。

那米酒确实香,发酵后的甜味混合着酒香,直往鼻子里钻。

“给我也尝一口呗。”我忍不住伸手去够碗。

她一把推开我的手,护食的老毛病犯了:“去去去,自己去舀去,这碗是我的。”

我被推得差点坐地上,心里有点火大,但也没敢发作。

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把那一碗米酒喝得干干净净,连底下的酒糟都拿筷子扒拉进嘴里吃了。

吃完后,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爽。”她靠在稻草堆上,伸了个懒腰。

我看她这样,心里隐隐觉得不妙,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结束。

果然,没过十分钟,她的脸色开始变了。

原本白净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那红不是害羞的红,是连着脖子根都在发烫的通红。

“姐,你脸怎么这么红?”我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烫手得很。

她推开我的手,眼神开始有点发直:“热……这天真热。”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解自己领口的扣子,动作粗鲁得很,差点把扣子拽下来。

“你别乱脱衣服,着凉了咋办?”我赶紧上去拦着她。

那会儿虽然天热,但柴房里阴凉,风吹过来还是有点凉飕飕的。

她没理我,甩开我的手,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我要去捉知了,我要去捉大知了……”她嘴里开始嘟囔着不着边际的话。

走路也变成了画龙道,左一脚右一脚的,像踩在棉花上。

我赶紧跟上去扶她:“姐,你醉了,咱回屋睡觉去吧。”

她猛地转过头,瞪着我,眼神凶得很:“谁醉了?你才醉了!我清醒得很!”

说着,她还试图给我表演一个走直线,结果刚迈出两步,左脚绊右脚,直接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这一下摔得够狠,膝盖磕在泥地上肯定破了皮。

我想着这下她该哭了吧,平时磕破点皮都要哭半天。

结果她没哭,反而趴在地上“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笑声又大又尖,在柴房里回荡,听着特别瘆人。

“好玩,真好玩……”她一边笑一边试图爬起来,但爬了几次都没爬稳。

我吓坏了,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我姐,平时她虽然凶,但绝不至于摔在地上傻笑。

“姐,你快起来,地上脏。”我用力去拉她。

她顺势借力站了起来,但整个人重心全压在我身上,压得我差点喘不过气。

十岁的女孩虽然不重,但对于八岁的我来说,这分量也不轻。

“走,咱们去找老黄狗算账。”她突然指着院门口的方向,咬牙切齿地说。

我愣了一下:“找老黄狗算什么账?它招你了?”

“它昨天冲我汪汪叫,看不起我是吧?我今天非得骑它一圈不可!”她理直气壮地说。

听完这句话,我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她骑着那条瘦骨嶙峋的老黄狗在村里狂奔的画面。

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也绝对不能让它发生。

老黄狗脾气不好,平时除了我爷爷谁靠近它都呲牙,要是真去骑它,非得被咬一块肉下来不可。

“姐,别冲动,狗咬人可疼了。”我死死抱住她的腰,不让她往前走。

她力气大得出奇,挣脱了我的怀抱,踉踉跄跄地往院子里冲。

一边冲一边喊:“老黄狗!你给我出来!今天我不把你骑成大马,我就不姓王!”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知了在树上拼命叫唤。

老黄狗正趴在树荫下睡觉,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看过来。

它看见我姐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估计也觉得不对劲,立马站起身,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往后退。

平时它可没这么怂,估计是我姐身上那股子酒气把它吓着了。

“站住!你跑什么跑!”我姐大喊一声,猛地扑过去。

老黄狗见势不妙,“嗷”了一声,转身就跑。

一人一狗在院子里开始绕圈跑,扬起一阵阵尘土。

我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一边跑一边喊:“姐,你别追了,算我求你了!”

她根本听不见,满脑子都是要把狗骑在身下的宏大愿景。

跑了几圈后,老黄狗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它转过头,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那是警告的信号。

我姐完全无视了这个警告,她嘿嘿笑着,张开双臂就往狗身上扑。

“完了完了完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闭着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血腥场面。

预想中的狗叫声和惨叫声并没有传来。

我睁开眼,看到老黄狗一个灵活的走位,从我姐腋下钻了过去。

我姐扑了个空,胸口直接撞在了院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听着都疼。

她捂着胸口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这次她没笑,也没哭,而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上的太阳。

“天怎么有两个太阳?”她喃喃自语。

我赶紧跑过去,蹲在她面前使劲晃她的肩膀:“姐,你清醒点,那是你眼花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神涣散,眼眶里突然蓄满了眼泪。

“我想妈了……”她瘪着嘴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妈去镇上赶集了,得傍晚才能回来。

平时我姐最坚强,就算摔断手都没哭过,现在居然因为这点事想妈了。

“妈下午就回来了,你别哭了。”我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她越哭越大声,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要找妈……我不骑狗了……我要找妈……”

她哭得撕心裂肺,引得隔壁二婶子扒着墙头往这边看。

“哎哟,这是咋了?你俩打架了?”二婶子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

我心里慌得不行,要是让二婶子知道我姐喝酒喝疯了,全村明天都能知道这笑话。

“没,没打架,她……她肚子疼。”我结结巴巴地扯谎。

二婶子狐疑地看了一眼:“肚子疼哭成这样?是不是吃坏东西了?赶紧给你爷爷说一声去。”

提到爷爷,我心里更慌了,那老头子还躺在堂屋里打呼噜呢。

“爷爷……爷爷睡了,我照顾她就行。”我硬着头皮回答。

二婶子撇撇嘴,从墙头缩回去了,嘴里还嘟囔着:“这俩孩子,真是没人管了。”

我转过头看我姐,她哭累了,正靠在墙上打哈欠。

“困了……”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头一歪,直接倒在了地上。

不管我怎么推她,叫她,她都不应声了。

呼吸均匀,睡得跟个死猪一样,跟她爷爷躺在地上的姿势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满院子的狼藉,心里充满了绝望。

这时候,太阳快下山了,天边泛起了火烧云。

我知道,我妈快回来了。

而我妈回来看到这幅场景,绝对会炸锅。

我必须在我妈回来之前,把现场清理一下,至少不能这么明显。

首先得把我姐弄回屋去。

我试着拖她的胳膊,太沉了,根本拖不动。

我又试着背她,结果刚把她弄上背,就被她压得一屁股坐地上了。

没办法,我只能去堂屋把我爷爷的那床薄被子抱出来,盖在她身上。

至少看着不那么像是在大街上流浪的。

然后我把院子里的土扫了扫,掩饰一下追逐留下的痕迹。

刚扫完,我就听见村口传来了自行车的铃声。

“叮铃铃——”

那声音清脆悦耳,但在我听来就像是催命的丧钟。

我妈回来了。

她推着二八大杠进院子,车把上还挂着两把香蕉和几块布料。

她一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墙根底下盖着被子的我姐。

“这是干啥呢?怎么睡地上了?”我妈大惊失色,赶紧把自行车一扔跑过来。

我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衣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妈,姐她……她中暑了。”我再次祭出谎言这面大旗。

我妈摸了摸我姐的额头,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团:“中暑?这身上怎么一股子酒味儿?”

我脑子嗡的一声,完了,这酒味根本掩盖不住。

“是不是你爷爷喝酒洒她身上了?”我妈怀疑地看向我。

还没等我回答,我姐突然哼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好酒……再来一碗……”她大声嚷嚷了一句。

这句话就像一颗炸弹,直接在院子里炸开了。

我妈的脸瞬间黑了下来,那表情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胆寒。

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站起身,径直走向堂屋。

我知道她要去找源头了,赶紧跟在后面想拦着:“妈,爷爷他……”

话还没说完,我妈已经掀开门帘进去了。

紧接着,堂屋里传来一声尖叫:“老不死的!你死在地上算了!”

我探头一看,我妈正站在我爷爷旁边,气得浑身发抖。

我爷爷被这尖叫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搞清楚状况。

“谁……谁在叫魂呢?”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头上的帽子都歪了。

“你还有脸问!你自己喝醉了就算了,把米酒给孩子们喝,你是想害死他们是不是?”我妈指着他的鼻子骂。

我爷爷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里的破酒盅,又看了一眼空了一大半的搪瓷缸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我没给他们喝啊,我自己喝多了……”他心虚地辩解。

“没给他们喝?那丫头在外面睡得跟死猪一样,满身酒气,还喊着要再来一碗!”我妈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爷爷一听这话,酒醒了一半,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拍着大腿,懊悔地说:“哎哟,这可造孽了!我缸子盖没盖严实吗?”

“盖个屁!你这老糊涂,今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儿子交代!”我妈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心里充满了愧疚。

其实不怪爷爷,是我姐自己偷喝的。

但我哪敢说出来啊,说出来我姐挨揍,我也跑不了,毕竟我没拦住。

“妈,爷爷不是故意的,是……”我鼓起勇气想说实话。

我妈猛地转过头瞪我:“是你给她喝的?”

我吓得把话咽了回去,拼命摇头:“不是不是,是她自己……”

“自己什么?”我妈步步紧逼。

我看了一眼堂屋里的爷爷,他正可怜巴巴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祈求。

那眼神让我明白,我要是说了实话,爷爷少不了一顿更狠的骂。

“是她自己不小心撞翻了缸子,沾了一身。”我最终选择了这个半真半假的答案。

我妈冷笑一声:“撞翻了缸子能沾一身酒气还能睡死过去?你当我是傻子呢?”

她不再问我,转身走出堂屋,直接去了后院。

不一会儿,她拿了一根扫院子的大竹扫帚出来。

那扫帚把儿有我手腕粗,平时用来扫落叶的,抽人身上肯定疼得钻心。

“王淑芬!你给我起来!”我妈站在我姐旁边,大声吼道。

我姐被这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妈举着扫帚,本能地往后缩。

“妈……你干啥……”她声音发软,还没完全醒酒。

“干啥?你问问自己干啥了!”我妈气得手都在抖,但终究没舍得真抽下去。

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脆响。

“你长本事了是不是?连酒都敢偷喝了!”

我姐这时候才稍微清醒一点,她看看地上的扫帚,又看看我妈黑沉的脸,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眼里的迷茫逐渐变成了恐惧,嘴唇开始哆嗦。

“我……我没喝多少……”她弱弱地辩解。

“没喝多少?你都去骑老黄狗了!”我在旁边没忍住,补了一刀。

我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

我妈听完骑狗的事,气极反笑:“骑狗?你还去骑狗了?你怎么不去骑房梁呢?”

她走过去,一把揪住我姐的耳朵:“今天我不把你整明白,我就不姓李!”

“哎哟哎哟!疼疼疼!妈我错了!”我姐立刻求饶,眼泪又飙了出来。

但我妈这次没手软,直接把她拎起来往屋里拽。

“进屋去!给我跪着!”

我姐被拽得踉踉跄跄,一边哭一边喊疼。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进屋,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知道,这事儿没完,我也跑不了。

果然,不到五分钟,我妈的声音又从屋里传出来。

“小的也给我滚进来!”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磨蹭着进了屋,我看见我姐正跪在床边的地上,低着头抽抽搭搭的。

我妈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根大扫帚把儿,指着我。

“说,到底是谁的主意?”她声音冰冷。

我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我姐,她正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地剜我。

“我……我不知道,我在院子里玩,姐就端着碗过来了。”我选择了实话实说,把锅甩回去。

我姐一听急了,抬头就骂:“你放屁!明明是你馋了让我去舀的!”

“我没!是你自己想喝!”我据理力争。

“你个白眼狼!你明明说你想尝尝甜不甜!”她急得脸红脖子粗。

“行了!”我妈大喝一声,打断我们的狗咬狗。

“一个巴掌拍不响,谁也别想跑。”

她把扫帚把儿在地上顿了顿:“既然都这么爱喝,今天就让你们喝个够。”

说完,她站起身,去了后院。

不一会儿,她端着那个搪瓷缸子回来了。

缸子里还有剩下的米酒。

“喝!一人一碗,不喝完谁都不许睡觉!”我妈把缸子往桌上一顿,眼神决绝。

我看着那剩下的米酒,胃里一阵痉挛。

刚才看姐喝得挺香,现在轮到自己了,怎么觉得这酒味这么冲鼻呢。

我姐也傻眼了,她捂着肚子往后缩:“妈,我肚子疼,我不喝了……”

“肚子疼也得喝!不是爱喝吗?今天让你喝个够!”我妈铁了心要治我们。

她找来两个大海碗,满满当当舀了两碗。

“端起来,喝。”她命令道。

我看着那碗浑浊的液体,感觉像是在看一碗毒药。

“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扑通一声跪下,试图用苦肉计。

我妈压根不吃这一套:“少废话,喝!”

我姐看我跪下了,她也跟着跪,但碗是躲不掉的。

我端起碗,凑到嘴边闻了闻,那股酒糟味直冲天灵盖,差点让我吐出来。

“咕咚”我闭着眼喝了一大口。

这次怎么不甜了?怎么这么苦?怎么这么辣?

我艰难地咽下去,眼泪直接被呛出来了。

“快喝!别磨叽!”我妈在旁边监督。

我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灌,一口接一口,那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一团火在烧胃。

我偷眼看姐,她喝得比我还痛苦,五官都挤在了一起,一边喝一边干呕。

但在我妈的注视下,我们俩谁也不敢把碗放下。

终于,那一大碗米酒灌进了肚子里。

我把碗放下,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屋子里的柜子好像在跳舞,我妈的脸也变得模糊起来。

“喝完了?”我妈冷冷地问。

“喝……喝完了……”我舌头有点打结。

“自己去做饭,别以为喝了酒就能歇着。”我妈把扫帚一扔,转身出去了。

她得去后院喂猪,顺便把爷爷扶起来收拾一下。

我和我姐跪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这时候酒劲开始上来了,我脑子晕乎乎的,但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兴奋感。

“姐,我觉得……屋子在转。”我嘿嘿笑了一声。

我姐趴在床沿上,脸色苍白:“转就转吧,我快死了。”

“你不是说好喝吗?”我嘲笑她。

“好喝个屁……以后再也不喝了……”她虚弱地骂了一句。

没过多久,我也扛不住了,直接倒在地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梦里我看见老黄狗穿着我爷爷的衣服在听收音机,我姐骑着二八大杠在房顶上飞。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阵热气熏醒了。

睁开眼,发现已经是晚上了。

屋子里亮着昏黄的灯泡,蚊子在灯泡旁边嗡嗡转。

我浑身是汗,头疼得像要裂开,嘴里苦得要命。

我挣扎着坐起来,发现我姐正躺在旁边的凉席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气无力地扇着。

“你醒了?”她看我一眼,声音沙哑。

“嗯,头疼。”我捂着脑袋,感觉脑仁在脑子里晃荡。

“活该。”她吐出两个字。

我没力气跟她吵架,爬起来去找水喝。

水缸里的水是温的,我拿水瓢舀了半瓢,咕咚咕咚灌下去,才觉得活过来了。

这时候,堂屋里传来我妈和我爷爷说话的声音。

“爸,以后您喝酒把门锁好,这俩孩子现在正是狗嫌猫不待见的年纪,什么都敢干。”

“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少喝点就是了。今天是我没看住缸子……”

听到这里,我和我姐对视一眼,都有些心虚。

其实爷爷也是受害者,被他这个不省事的孙女坑了一把。

“姐,咱们是不是做得有点过了?”我小声说。

我姐把蒲扇往脸上一盖:“闭嘴,我想静静。”

静静是谁?我当时还真以为有个叫静静的人。

后来的几天,我们俩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我妈虽然没再打我们,但每天的早饭必然是剩饭配凉水。

而且她逢人就说我和我姐偷喝米酒的事,弄得全村都知道了。

那几天我出门都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连去小卖部买盐都被老板娘调侃。

“哟,小酒鬼又来买什么呀?今天不买点花生米下酒?”

我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拿了盐就跑。

我姐更惨,她平时在学校那是横着走的人物,现在因为这事被同学起了个外号叫“酒仙”。

每次她走过操场,总有人在后面偷偷笑。

这让她恼怒不已,好几次差点跟人动手,但最后都忍了。

毕竟理亏在自己,底气不足。

而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我爷爷从此以后对我姐有了防备。

以前他有什么好吃的,总会偷偷塞给我姐一点,毕竟我姐是长孙女,他多少有点偏心。

但自从那次偷喝米酒事件后,他把好吃的全锁在柜子里,钥匙拴在裤腰带上。

我姐眼巴巴地看着那把锁,恨得牙痒痒。

“都怪你,当时非要叫唤,不然妈怎么会发现。”她把火撒在我身上。

“明明是你自己去骑狗才暴露的,关我什么事?”我反驳。

“要不是你提醒我那句‘狗咬人可疼了’,我能去骑吗?你那是激将法!”她强词夺理。

对于这种毫无逻辑的指责,我通常选择无视。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件事成了我们家茶余饭后的笑料。

每次过年聚会,我妈总会拿出来讲一遍,每次讲都笑得眼泪流出来。

但我姐每次听到这事,脸都会黑一阵。

随着时间推移,那件事的影响慢慢淡了。

但那次经历给我们俩都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我姐从此再也不碰任何带酒精的东西,哪怕是做菜用的料酒,她闻到都要皱眉头。

而我呢,虽然没落下什么心理阴影,但那次喝酒后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让我对酒这东西也敬而远之。

直到后来上了高中,有同学聚会喝啤酒,我都只是意思一下,绝不多喝。

同学们都笑我不像个男人,我笑笑不说话。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童年的时候,已经把一辈子的酒都喝完了。

那天的米酒,不仅醉了人,也醉了那段时光。

后来我爷爷去世了,走得很安详。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他床底下的那个大木箱里,发现了一个白瓷酒盅。

就是那天他摔裂了那个。

酒盅用胶水粘过,虽然还是裂着的,但拼得很完整。

我把酒盅拿在手里,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我想起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爷爷红彤彤的脸上,他打着呼噜,手里紧紧抓着这个酒盅。

那是他晚年少有的放松时刻,虽然结局有点不完美。

我姐也看见了那个酒盅,她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酒盅,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留着吧,也是个念想。”她轻声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长大了。

那个为了喝口米酒不惜去骑狗的疯丫头,现在也成了成熟的妇人。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能把痛苦变成笑谈,把尴尬变成回忆。

现在的我们,各自成家立业,为了生活奔波。

聚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话题也从童年的糗事变成了房贷、孩子和老人的健康。

但每次喝醉的人,总会提起那天下午的米酒。

“你说那酒到底有多甜?值得你连狗都敢骑?”我笑着问她。

我姐白了我一眼,那白眼翻得依然很有水平:“你懂个屁,那叫童年的味道。”

“童年的味道就是头痛欲裂和挨一顿胖揍?”我调侃她。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少见的温柔。

“其实那天我不光是为了喝那口酒。”她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看爷爷到底有多宝贝那东西。”她轻声说,“他平时连看都不让我们看一眼,我就想知道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神仙水。”

我听完心里一酸。

原来她小时候的调皮捣蛋,有时候只是出于一种单纯的好奇和想要被关注的心理。

爷爷的偏心总是带着一种神秘的距离感,越是藏着掖着的东西,越能激起孩子的胜负欲。

那天她喝下那碗米酒,或许喝下去的不仅仅是酒精,还有对爷爷那种封闭态度的一种小小的反抗。

虽然这种反抗的方式很幼稚,代价也很惨痛。

“那你觉得好喝吗?”我追问了一句。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后来我买过很多米酒,都很甜,但都没那天的好喝。”

“可能是因为那天加了‘完整童年’的调料吧。”我感叹道。

她没反驳,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是啊,完整童年,挨打挨骂挨饿,一样不少。”

我们相视一笑,那些旧时光就在这笑声里慢慢沉淀下去。

回想起来,那天的阳光、蝉鸣、尘土、老黄狗、还有那碗米酒,构成了我童年最鲜活的一幅画。

那幅画里没有大起大落的悲欢离合,只有市井生活里最真实的鸡飞狗跳。

但也正是这些鸡飞狗跳,让我们的童年变得如此完整且难以忘怀。

现在的小孩,童年被各种补习班和电子屏幕填满。

他们可能很难理解,为了一口米酒去骑狗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那种体验叫做“野性”,叫做“无知者无畏”,叫做“完整的童年”。

虽然代价是喜提一顿暴揍,但那份记忆却是花钱买不到的财富。

每次看到现在的孩子规规矩矩地坐在餐桌前吃饭,我总会想起我姐端着破搪瓷碗在柴房里豪饮的样子。

那才是小孩子该有的样子,虽然讨人嫌,但生机勃勃。

生活就是由这些看似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片段拼凑而成的。

那些曾经的尴尬、痛苦、羞愧,经过岁月的发酵,都变成了醇厚的米酒。

喝一口,上头,但回味无穷。

我姐现在是个体面的中学老师,每天站在讲台上教育学生要遵规守纪。

如果她的学生知道她当年的壮举,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但我估计她永远不会跟学生讲这个故事,她现在要脸面得很。

只有在我们这些最亲近的人面前,她才会偶尔卸下伪装,露出那个疯丫头的尾巴。

“对了,那个酒盅你还留着吗?”我突然想起来问她。

她点点头:“留着呢,放在我书柜最上面那一层。”

“改天拿给我看看呗。”我说。

“想得美,那是我的东西。”她护食的老毛病又犯了。

看着她那样子,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柴房里护着破碗的小女孩。

时光流转,有些东西变了,但有些东西好像一直都没变。

比如她翻白眼的姿势,比如她护食的毛病,比如她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那天聊完之后,我回去翻箱倒柜找出了小时候的相册。

里面有一张我和我姐在葡萄架下的合影。

我手里拿着一根没吃完的冰棍,笑得没心没肺。

我姐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个破碗,表情严肃,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狡黠。

那破碗里装的是什么,只有我们知道。

我抚摸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我想再尝尝那种味道,那种带着泥土腥气和酒糟甜味的味道。

第二天,我去了超市,买了一罐包装精美的米酒。

回到家,我倒在碗里,喝了一口。

很甜,很腻,但没有那种让人上头的感觉。

我叹了口气,把剩下的米酒倒进了水池里。

有些味道,只能留在记忆里,再怎么刻意去寻找,也找不回来了。

就像那天的阳光,只能照在那天下午的院子里,照不进现在的厨房里。

完整的童年,不仅仅是挨一顿打那么简单。

它是由无数个这样的瞬间组成的,有欢笑,有泪水,有疼痛,有后悔,有好奇,有探索。

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酿成了一缸只属于那个年代的酒。

谁也不能偷喝,因为那是时间的私藏。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在回忆里闻到那股酒香。

我姐后来跟我说,她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那天。

梦里她骑着老黄狗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手里还拿着那把大扫帚。

她跑啊跑,怎么也跑不出那个院子。

醒来后,她总会发一会儿呆,然后笑着摇摇头。

“梦里的酒,更甜。”她这么说。

我相信她说的话,因为我也做过类似的梦。

梦里我依然是个跟班,依然在试图阻止她干蠢事,依然在失败后跟着一起挨揍。

但即使在梦里,我也没觉得苦。

那些挨揍的记忆,现在回想起来居然带着一丝丝的暖意。

因为那是真真切切的生活,是没有掺杂任何虚假的亲情。

我妈打我们,是因为担心我们;爷爷骂我们,是因为心疼酒。

每一个动作背后,都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粗糙但真实的爱。

现在不会有人因为孩子喝了一口酒就拿扫帚追着打了。

现在的孩子太娇贵,打不得骂不得,但这未必是一件好事。

没挨过打的孩子,童年是不完整的;没偷喝过酒的孩子,青春是缺了一角的。

当然,这都是我个人的歪理邪说,不能拿来教育下一代。

只是在我心里,我依然怀念那个鸡飞狗跳的下午。

怀念那碗被偷喝的米酒,怀念那顿喜提的完整童年。

故事到了这里,其实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日子还在继续,我们都在变老。

但那缸米酒的味道,就像一个隐秘的符号,刻在我们家族的基因里。

以后逢年过节,家族聚餐,只要一开酒瓶,我和我姐就会默契地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不需要言语就能懂。

那是我们共同的秘密,也是我们共同的财富。

至于老黄狗,后来它再也没有让任何人靠近过。

它总是用一种警惕的眼神看着我们,仿佛在说:“离我远点,你们这群疯子。”

它一直活到我上初中才老死,算是寿终正寝。

它死后,我姐还偷偷哭了一场,说是对不起它,当年不该去骑它。

我当时笑她矫情,现在想想,那其实是她对自己年少轻狂的一种忏悔。

对一条狗的忏悔,也是对那段无法重来的时光的告别。

告别了老黄狗,告别了那个院子,告别了那个会因为一口米酒就疯狂的年纪。

我们都被时间推着往前走,停不下脚步。

但偶尔回头看一眼,那缸米酒依然在后院散发着香气。

那香气里,有我爷爷的呼噜声,有我妈的骂声,有我姐的哭声,还有我的笑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只属于我们家的交响乐。

虽然跑调,虽然刺耳,但听着踏实。

这就是生活,不完美,但很真实。

这就是童年,很折腾,但很完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八岁那年的夏天。

蝉鸣声依旧刺耳,阳光依旧毒辣。

我蹲在葡萄架下,看着那碗凉粉发呆。

我姐走过来,拿着筷子敲了一下盆沿:“你吃不吃?”

我猛点头,伸手去抓筷子。

“手洗了没?”

这次我没有在裤腿上蹭,而是乖乖跑去水缸边洗了手。

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洗手,后面会有很多麻烦事等着我们。

洗完手回来,我看着她夹起一块凉粉塞进嘴里。

“姐,后院那缸米酒,咱们别去喝了吧?”我试探着问。

她嚼着凉粉,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谁要去喝了?你脑子进水了吧?”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次她没那个念头。

可是刚松完气,堂屋里又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我和她再次对视一眼。

“走,进去看看。”她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在梦里大喊:“别去啊!去了就完了!”

可是她听不见,依然猫着腰往里走。

我急得满头大汗,想跑却跑不动。

眼看着她掀开门帘,眼看着她发现地上的爷爷,眼看着她去舀那碗米酒。

我在梦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熟悉的暴风雨降临。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是注定要发生的。

就像童年注定要挨那一顿打,注定要喜提那份完整。

这是宿命,也是礼物。

梦醒的时候,我发现枕头上有一滩口水。

我摸了摸嘴角,苦笑了一下。

原来,在梦里我也馋那碗米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