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我又一次踏上归乡的路途。车子刚拐上村口那条泥泞小道,一股熟悉的酸香便钻进车窗——不必猜,母亲一定又开始腌萝卜了。
过去每次回家,瞧见厨房角落那口掉了瓷的老缸,我总忍不住数落:“母亲,这缸都用了十几年了,换口新的吧?再说,外面卖的腌菜随手可买,您这又费工夫,卫生也没保障……”
每逢这时,母亲便把手里的萝卜往盆中一撂,瞪我一眼:“你懂什么?这缸是你外婆留下的,腌出的菜才够味!外头卖的,防腐剂不知搁了多少?你小时候最馋我腌的萝卜条就粥,忘啦?”
那时我只觉得她顽固,偏要争:“如今都讲健康,盐重的东西得少碰!”吵到最后,她不再作声,转过身继续切萝卜,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明白她在委屈,却仍认定自己占理,于是两个人能别扭上好几天。
这一次推门进屋,母亲正在撒盐。她的头发已白了大半,背也佝偻了几分。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开口,只放下包走近:“母亲,我来帮您切萝卜吧?”
她握盐勺的手停了停,抬起头,“你这孩子,怎么忽然转性了?”我笑:“想吃您腌的萝卜,外面买的哪有这个香。”
她急忙把菜板推过来。我执刀切条,看她那双粗糙的手把萝卜一根根码进缸中,动作缓慢却稳当。阳光斜斜落在她脸上,我忽然记起儿时。
她也是这样蹲在缸边,我挨着她蹲着,趁她不留神,抓起一根刚下缸的萝卜条塞进嘴里,咸得直吐舌头,她笑着拍我的手:“小馋猫,还没入味呢。”
父亲从外头回来,怀里抱着刚劈好的柴,见我在切萝卜,咧嘴笑了:“到底是女儿贴心,晓得帮你母亲搭把手。”我抬头:“父亲,晚上陪您喝两盅?”他把眼一瞪:“你不是老念叨喝酒伤身吗?”我挠挠头:“少喝点不碍事,陪您解个闷。”
那个下午,我替母亲洗缸、翻晒萝卜,听她絮叨外婆当年腌菜的旧事;入夜,我陪父亲喝了半盅米酒,听他讲村里的新鲜事。没有争执,没有劝导,只有满屋的菜香酒香,和父母脸上舒展的笑。
临行前,母亲把一坛刚封好的萝卜搬进后备箱:“过半个月就能吃了,记得取。”我应了一声,透过后视镜望见她立在门口挥手,车都拐出老远,她还站在原地没挪步。
归途上我想,从前总想着改造父母的生活,嫌他们跟不上时代。如今才懂,那口旧缸、那些老习惯,都是他们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岁月——里面有外婆的气息,有我童年的滋味,有家的温度。我们不过是走了两条不同的路,谁都没有错。
家可以常回,却不必久留;不必改变他们,学会接纳就足够。收起争辩,多陪着做他们喜欢的事,便是最体面的成全,也是最实在的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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