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碾子还在,只是不再转了。它静静地卧在沂蒙山腹地的风里,像一块沉默的碑。从我记事起,这石碾旁就住着一位苏老奶奶。如今算来,她离开已有二十多年了。岁月是一场不留情面的大雪,将她真实的容貌掩埋得一干二净,连一张照片都不曾留下。可在我记忆的底片上,总有一张方脸、一抹笑意,和脑后那根银簪子挽起的发髻,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最让我无法忘怀的,是她那双极小极小的脚。每天清晨,她都要花好大工夫,用一条白色的家织布,一圈一圈地将它缠起。那布条裹住的哪里是脚,分明是一整部被压缩的历史。丈夫早逝,留下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五张嘴如同屋檐下嗷嗷待哺的乳燕。族人劝她送走几个,她咬碎了牙,硬是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千斤重担。她没日没夜地纺线织布,从牙缝里挤出钱,把大儿子送进了私塾。她没读过书,却比谁都懂:人往高处走,得有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小时候,常跟娘去推碾。听见动静,苏老奶奶便会拄着拐杖挪出来,笑眯眯地塞给我一块糖。糖块用油纸包着,已经有些化了,粘在纸上,甜味淡淡的,像是隔了许多年才传过来的。她讲打仗时躲在连崮上十几天,讲给地主家干活天不亮就得起身。她的故事里没有控诉,只有陈述,像一条河,流过石头,流过泥沙,不回头,也不抱怨。她常教我们:“做人要讲良心,要修好。看见蚂蚁,绕道走,别踩着它。”

有一回,我和伙伴抓了只幼鸟拿回家玩。她看见了,头一回对我发了那么大的火:“快放开!从哪抓的送哪去!那么小,离了娘会死的!”那双小脚颤巍巍地挪过来,声音不大,却震得我手心冒汗。后来我才明白,她护的不是一只鸟,是心里的那份柔软。那柔软,是她熬过那么多苦日子,还没被磨掉的、最贵重的东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八十六岁那年夏天,她咳血不止。一天早上,她把儿孙叫到跟前,说:“我要走了。别哭,别大操大办,过好你们的日子,我就放心了。”说完,慢慢闭上眼。出殡那天,棺材刚抬起来,两只羽毛漂亮的鸟忽然飞来,落在棺上,叽叽喳喳叫了一会儿,便朝天上飞去了。看事儿的老人说,那是领路鸟,带奶奶走的。

多年以后我忽然明白,那两只鸟大约就是她自己。一生被裹着,被束缚着,到死的那一刻,终于挣脱了,飞了。她活着的时候,把苦都嚼碎了咽下去,变成糖块给我们吃。如今我也到了她当年的年纪,坐在城市高楼的窗前,忽然听见石碾转动的声响,吱吱呀呀,碾过山村的日头,碾过她的小脚,碾过那两只鸟飞去的方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槐花又开了,白的,落在记忆的碾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