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小时候的麦秋,脑子里浮现的多半不是麦地,而是麦场。割麦的印象当然也有——弯着腰,顶着日头,一镰一镰往前挪,那是庄稼人一年里顶累人的活计。

真正让人惦记的、想起来嘴角会往上翘的,还是场上的那些事。

麦子从地里拉进麦场时是整棵的,长长的秸秆连着穗,摊开来不易晒干,轧场时也格外费劲。所以进场头一件事,就是铡麦秸——把麦棵子搁上铡刀,穗是穗,秆是秆,一刀两断。

铡下来的秸秆不急着收拾,先堆在场边,等麦秋忙完、人缓过劲来,再垛成一座座麦秸垛。别小看这些柴火,灶膛里引火,数它最好使,一根火柴凑上去,“腾”地就着了。

铡麦秸得两个人,还得是配合默契的两个人。一个守在铡刀旁,往刀口底下续“麦个子”;另一个掌刀,双手压下刀背。

这活儿带着三分险——续麦的手必须先利利索索地撤出来,彻底离了刀口,掌刀的这才能往下压,慢上半拍就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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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这个,我和哥哥岁数小的时候,爹娘从不许我们近前,只许远远看着。直到长到十几岁,手脚稳当了,他们才一点一点松了手。

铡过的麦穗比整棵的秸秆短了一大截,不再占地方,软塌塌地攒成堆。接下来用木杈把它们挑散,匀匀地铺满一场,越薄越好——摊得薄,太阳才晒得透。

从摊场到轧场,中间要隔上一两天。这几天里,麦穗得一遍一遍地翻动,为的是让贴着地面的那一层也能晒到太阳,这活儿叫翻场。

翻场看着简单,其实讲究手上的巧劲。木杈轻轻挑起一撮麦穗,手腕一抖,送到旁边。翻得好的,麦穗根根支楞着立起来,风能穿过去,光能照进来。

翻得糙的,就闷作一团,半天干不透。人就这样绕着麦场一圈一圈地走,一个动作重复到日头偏西。

偏偏越是日头毒辣的正午,越是要翻场。麦场晒得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我和哥哥谁也不肯先动身。商量来商量去,要么一人一半轮着去,要么猜拳定输赢——输的那个嘟着嘴、拖拖拉拉地往太阳底下走,那架势活像去受刑。

可现在回头看,那阵子身上虽然又晒又乏,麦场上的日子却是整个麦秋里最敞亮、最痛快的。满场金黄摊在太阳底下,空气里浮着麦秸晒透的干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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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杈一扬,麦穗哗啦啦地响成一片,那声音落进耳朵里,人就莫名地踏实。干乏了,往场边的树荫里一坐,仰脖灌一碗凉水,看满场的麦子在光里泛着白亮,心里头是少有的安稳。

那时候爹娘还年轻,铡麦、摊场、翻场,什么活儿都干在头里。等我和哥哥长到能搭把手的年纪,他们疲惫的脸上才渐渐有了笑模样。

活儿收了尾,一家人挨着坐在场边歇气,娘从家里提来一壶凉白开,一碗一碗地分。

汗落下去,凉水下肚,一家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那一碗凉白开的甜,后来喝过多少东西,都比不上。

再往后,人一年年长大,先后离开了老家,麦场上的事就一桩桩旧成了回忆。老家的收麦也早换了模样,联合收割机从地里开过去,割、脱、装,一气呵成,利利索索,麦场便慢慢从村子里消失了。

可我还是时常想起那片麦场——想起那把用了多年的铡刀,想起麦穗翻动时哗啦啦的响声,想起翻场前我们兄弟俩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一路嘟囔着走进大太阳底下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