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暑天,我回乡下老宅一住就是六十来天。自从年轻时离乡谋生计,这大半辈子过去,还从没有在生养我的地界上待过这么久的一截光景。

四野无人打理的荒草疯长起来。一大早,叶尖上还凝着露珠,亮晶晶的。村子留下的都是上了岁数的人,不算稠密,可一天也没见歇着。田埂上栽芝麻,地垄间点花生,割艾蒿,手上的活计从年头排到年尾,总没个空挡。

沟渠两旁,折耳根、车前子见缝就钻。太阳花闹哄哄地开了一片,紫罗兰零零星星撒在老樟树根底下。牵牛花的秧子顺着丝瓜架子攀上去,缠来绕去,混作一团,你压根分不出来哪根藤归哪棵花。

韭菜畦里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几株葱兰,粉瓣一撑,反倒把整块地都点亮了。哥嫂跟五姐始终惦记着我,隔几天便捎来自家地里的空心菜冬瓜、南瓜、番茄,往灶台上一堆,满满当当。

有天拉家常,我随口说起想吃马齿苋。哥哥二话不说,抄起箢箕就喊我一块儿出门——不远处那片撂荒的菜地,长着一茬又肥又壮的。

到了跟前一看,果然铺了一地。撂荒的菜畦上,野苋菜、茅草、女儿草东一簇西一丛地抢地盘。马齿苋伏在地面,叶子圆墩墩的,叶缘泛着一线浅红,茎秆有小拇指那般粗,四仰八叉地铺展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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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扣住根底轻轻一拽,整棵便从土里脱出来,掐几棵就够炒一大盘。汁液把手染得乌黑,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我纳闷,这么肥的野菜,怎么不见人摘?挑到集上换几个钱也划算。哥哥叹一口气,说垸里拢共没剩几户人家,各家自己的田地活儿都忙不转,菜园里种的东西还吃不完,哪还有闲心去薅野草。

不多时,箢箕就装不下了,足有十好几斤,余下的只能用手捧着抱回去。进屋我便一头扎进洗菜盆里,把马齿苋一株株拾掇干净。

灶膛里添柴,一大锅水烧得翻滚,热气蒸得我浑身是汗。还记着小时候看大人们怎么弄的——马齿苋、春笋这类野菜,先拿滚水焯到八成熟,再摊开晒干,攒起来留着冬天炖肉吃。

我便照旧法子操持。滚水把鲜嫩的茎叶烫软,捞出控干,一棵棵搭上晾衣的竹篙。起初活灵鲜亮的枝叶慢慢耷拉下来,大太阳底下,水汽一丝丝抽走。

粗茎渐渐缩紧,小叶一片片卷起来。连着晒三天,干透的马齿苋乌黑发亮,铺满了竹篾簸箕,这一茬活才算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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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辈人管马齿苋叫“老鼠耳”。小时候听着这名字,一群孩子总要笑着争,翻来覆去看那叶片,愣是找不出哪儿像老鼠耳朵。

后来查了书才晓得,正经学名是马齿苋,另有五行草、长寿菜这些叫法。据说它根白、叶碧、花黄、籽黑,凑齐了五种颜色,“五行草”的名号便由此而来。

年幼时我对马齿苋谈不上欢喜。尤其清炒之后,嘴里裹着一缕淡淡的酸。乌红的菜汁泡进饭里,那股酸劲儿直往牙缝里钻,叫人没什么胃口。

后来进了城,菜场里的马齿苋、香椿尖、折耳根都摆上了摊。在外飘泊日深,归来再尝这口滋味,倒慢慢嚼出了另一番味道。

从前乡邻钟情马齿苋,并非只为解馋,更懂得它药食同源的路数。这草命硬得很,不怕晒、不怕旱。民间还传着一桩老故事:后羿射下九个太阳,唯一剩下的那个日头,就是藏进马齿苋丛里才躲过一劫。因这缘由,它又多了一个名堂——报恩草。

其实采收的时候,压根不必连根拔起。拿镰刀贴地割走茎叶,土里留着的根须照样会冒新芽,不消多久又是一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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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的夏天,孩子身上起痱子,大人就揪一把马齿苋切碎熬水。滤掉渣子,晾到温度合宜了,给孩子擦身洗浴。

要是被蚊虫叮了,肿起一块,或者不慎让蜂蜇了,把鲜马齿苋捣成糊糊敷上去,肿包便一点点消下去。晒干的马齿苋泡水喝,也是乡间代代相传的降火偏方。

眼下城里菜场,新鲜马齿苋卖得不便宜。可在老家的荒坡地头,它满处都是。五姐倒偏好清炒,还把焯过晒干的马齿苋剁碎,拌上酸菜粉条做馅,裹进粘米圆子里。那股子独有的酸香,咬一口就溢满口腔,旁的滋味替代不来。

马齿苋说到底,不过是田边地头一株寻常野草,却把根深深扎进故土的泥里。每年一入七月,便是它长得最欢喜的时节。

一株不起眼的草,牵出来的尽是乡里过日子的柴米油盐。那丝淡酸的香气顺着炊烟弥散开来,许许多多压在心底的旧事,就跟着一股脑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