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打芝麻叶的时节了。天刚透出亮色,暑气还没漫上来,母亲已经挎起竹篮出了门。露水打湿了裤脚,她也浑然不觉。今年雨水调匀,地里的芝麻蹿得比人还高,秆子粗壮,叶子层层叠叠,一眼望去绿得发亮。

她打叶子自有讲究:开过花的才动手,那些还在开着的,荚壳里的籽粒没长饱满,碰也不碰;专拣植株中段最嫩的叶片,拇指一掐,脆生生地落进篮底。

伏天的芝麻地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人在垄间走一趟,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砸,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结出一圈圈白色盐霜。这些母亲全不在意,她心里盘算的只有一件事:多打一些好叶子,儿女们就能多吃上几顿。

篮子渐渐满实,日头也毒起来。她挓着沉甸甸的一篮青绿,踩着晒得发烫的土路,一步一步往家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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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家门,歇也不肯歇,先蹲在檐下拣叶,发黄的、变老的,一片不留。再从井里拔一盆凉水,把叶子倒进去淘,一遍又一遍,直到水色清亮见底,才捞进筛子里慢慢控干。

真正的苦差是烧灶。大伏天守着灶膛,火苗舔着锅底,人坐着不动都汗如雨下。母亲守一大锅滚水,把淘净的叶子下进去,手不停歇地翻动。

焯到八分熟,赶忙捞起,浸进凉水激透。等彻底凉透,再一把一把攥成紧实的小菜团,挤出残余的水分。

这攥成团的青绿,是母亲心里顶金贵的东西。她总念叨,芝麻叶天生就该卧在面条里——锅里滚着绿豆面、细糊涂面,临出锅撒上一团,那股绵长的香,别处寻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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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守在灶前。一碗芝麻叶面条端上桌,她总先紧着孩子吃,自己就着剩下的汤水,呼噜呼噜喝得香甜。那时年纪小,只觉面香扑鼻;如今才咂摸出滋味,那一锅翻滚的热气里,早就熬进了她全部的心血。

晒芝麻叶的日子,院子里支起一扇扇箔,青绿的叶片铺得满满当当。母亲隔一会儿就出来翻一遍,正着晒晒,反着晒晒,青绿渐渐褪成深褐,蜷成干干的叶卷。

收进布袋,挂在房梁下,一挂就是一年。来年开春抓一把泡开,下进锅里,依旧是那个味。乡愁有时就是这样具体——它不过是一袋挂在梁上的芝麻叶,是揭开锅盖时扑面而来的那一缕熟悉的香。

早年间没有冰箱,打下的叶子摊在箔上晒干收起,存上两三年都不坏。如今方便了,焯好攥实的菜团直接进冷冻,什么时候馋了,取出来化开,口感竟和刚从地里掐回来的相差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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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拌更是妙:盐花少许,香油几滴,葱姜蒜一激,清清爽爽,嚼着嚼着,满嘴都是田埂上的味道。今年雨水好,叶肥厚油嫩,妹妹在电话里特意嘱咐:“姐,妈捎给你的吃了没?下锅一炒,香得很!”

一篮芝麻叶,从晨露未晞忙到日头当顶,拣、淘、焯、攥,每一道工序都浸着母亲的汗水。我们几兄妹劝过她多少回,让她别再下地,安心歇着。

她总笑着摆手:“趁还动得动,给你们多攒点,心里踏实。”这话说得轻飘飘,落在儿女心头,却沉甸甸的。对她来说,这一把把青绿的叶子,就是她能捧给孩子们最实在的心意。

世上最深的爱,往往不动声色。它不挂在嘴上,只藏在一篮青绿的叶子间,藏在攥得紧实的菜团里,藏在灶膛跳动的火光中。一疏一叶,皆是母亲用半生烟火煮出来的牵挂。咬一口家乡滋味,咽下去的,是化不开的慈母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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