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里没人敢接的炊事班差事,我举手应下,以为只是炒大锅菜,哪知一个月后师部直接来人把我接走,全营官兵目送我上车,营长拍着我肩膀说了句“你小子藏的够深”。

【第一章】

九月初的火车站人山人海,穿着崭新作训服的新兵们挤在候车大厅里,像一筐刚摘下来的青皮柿子,个个昂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我站在队伍中间,胸前别着大红花,背包打得方方正正,旁边的老乡王建国一个劲儿地问我紧张不紧张。

我说不紧张,就是有点饿。

王建国哈哈大笑,说到了部队还能少你一口吃的?我没接话,心里头想的是另一回事。

接兵干部举着喇叭喊集合,我们排成一列,磕磕绊绊地上了绿皮火车。车厢里闷热,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汗味混着方便面味,还有股说不清的铁锈气。火车慢悠悠地晃了十几个小时,等到了驻地已经是第二天清早。

营区大门上挂着红幅,写着“热烈欢迎新战友”。老兵们在路边敲锣打鼓,那阵势让人心跳加速。我被分到了新兵三连七班,班长姓刘,黑脸膛,说话跟铁板钉钉似的,一个字一个坑。

头三天是领被装、分床铺、学规矩。我忙着把豆腐块被子磨出棱角,忙着在操场上练向左转向右转,还没来得及多想别的,第四天一早,全营新兵集合在操场上。

营长姓周,是个中年汉子,肚皮微微鼓起来,但往台上一站,威风得很。他背着手扫了我们一圈,声音洪亮:“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今天有件事,营部炊事班缺人,要调一个兵过去。先说明白,炊事班苦,早起晚睡,烟熏火燎,谁愿意干?”

操场上安静得很,几百号新兵面面相觑。这年头当兵谁不想摸枪打靶搞训练,去炊事班算怎么回事?传出去都不好听。刘班长站在我旁边,拿眼角瞟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别举手”。

我吸了口气,把手举起来了。

营长眼睛一亮:“那个兵,出列!”

我往前迈了一步,大声答“到”。周营长走下来,上下打量我,问:“学过做饭?”

我说:“报告营长,在家跟我爹干过三年大排档。”

营长脸上露出点笑意,拍拍我肩膀:“行,就你了。收拾东西,今天就去营部报到。”

刘班长的脸黑里透红,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我回宿舍收拾铺盖卷的时候,王建国跟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傻啊?炊事班有啥出息?咱当兵是来锻炼的!”

我把毛巾叠进背包里,头也没抬:“在哪都是锻炼,做饭也是本事。”

王建国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营部炊事班在食堂后头一排平房里,烟囱比别处粗两圈。我到的时候正赶上早饭收尾,几个老兵围着围裙在水池边刷锅,看见我拎着包进来,互相递了个眼神。

一个上等兵擦擦手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有点客气:“新来的?听说你主动报名的?”

我点头说是。他伸手跟我握了握:“我叫赵大勇,班上就剩我跟老孙俩人了,还有一个刚退伍,正愁没人手。”

老孙从灶台后面探出脑袋,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小子,会颠勺不?”

我说会一点。老孙把铁锅往灶上一搁:“来两下看看。”

我放下包,挽起袖子,抄起锅铲。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我把半锅土豆片倒进去,手腕一翻,土豆片在锅里翻了个跟斗,稳稳落回去,油星子都没溅出来。

老孙“哟”了一声,赵大勇也跟着凑过来看。我接着炒,盐、酱油、醋,顺手抓了把青椒丝进去,三下五除二出了锅。赵大勇拿筷子夹了一片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这味儿……可以啊!”

老孙没说话,拿勺子舀了勺汤汁尝了尝,点点头:“比老子强。”

就这么着,我在营部炊事班安了家。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四点半起床生火,五点半出早饭,七点收拾利索,接着备中午的菜。五十斤一袋的土豆,一天得削两袋;整扇的猪肉扛进来,切成片切成丝切成丁,全凭手工。

赵大勇干活利索但手艺一般,老孙年纪大了动作慢,我夹在中间,把炒菜这摊活儿接了大半。第一周下来,营部食堂的菜味儿明显不一样了。以前大锅菜就是煮熟了放盐,现在有了层次,辣椒炒肉能出红油,西红柿蛋汤能见着蛋花云。

周营长来吃了两回,没说什么,但走的时候多打了半勺菜。

新兵连的战友们偶尔来帮厨,王建国也来过一次。他看我围着围裙满头大汗地颠大锅,眼神复杂,走的时候说了句“你手可真稳”。

我说你少来,好好练你的枪去吧。

日子像擀面杖擀出来的面皮,一天天薄下去。我每天在灶台前琢磨,怎么把大锅菜的味儿做得更精细些,盐放多少,火候到什么程度,调料下的顺序。这些事没人教我,全凭在家那三年跟我爹摸爬滚打攒下来的手感。

可没想到,这手感会带来后来的事。

那天是周五,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食堂菜单上有红烧肉。我正往锅里倒糖色,赵大勇突然推门进来,脸上表情怪怪的,说:“小李,营部来电话了,让你换身干净衣服,去办公楼一趟。”

我手上一顿,糖色差点糊了:“什么事?”

赵大勇摇头:“不知道,只说师部来人了,点名要见你。”

师部?我脑子嗡了一下。炊事班一个炒菜的,师部来人见我干啥?

我把火关小,擦了擦手。老孙在旁边催:“快去快去,锅我看着。”

我换了件干净迷彩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出了食堂后门往办公楼走。营区里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我的步子不知不觉快起来。

办公楼二楼会议室门口,周营长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看见我过来,快步迎上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惊讶,拍着我肩膀说:“你小子,到底瞒了多少事?”

我一头雾水:“营长,我……”

“别说了,进去吧。”营长推开门,冲里面说了句,“人带来了。”

会议室里头坐着三个人。两个穿着笔挺的常服,肩章上的军衔我看了心跳都漏一拍。还有一个是文职打扮,戴着眼镜,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中间那个人四十出头,脸型方正,目光锐利,看见我进来,上下扫了一遍,然后问了一句:“你就是李满仓?”

我脚跟一并:“报告首长,新兵李满仓!”

那人点点头,从文件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黑乎乎一片,像是照片复印出来的。他把纸转过来对着我,问:“这个,你认得不?”

我凑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纸上是一盘菜的俯拍照片,糖醋鲤鱼,鱼身切了花刀,酱汁勾了薄芡,盘边搭了萝卜雕的花——是我三年前在老家夜市排档上做的,被我爹拍下来发到过网上。

“认得。”我咽了口唾沫,“这鱼,是我做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周营长站在门口,呼吸声都听得见。

那位首长把纸放下,靠回椅背,嘴角慢慢弯起来:“李满仓,你可能还不知道,咱们师部最近在筹备一个大事——全军区炊事技能大比武,师里缺一个能镇场子的掌勺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像钉子一样。

“有人跟我推荐了你。一个月前的档案摸底,你那份简历上写了一句‘曾获省级烹饪大赛青少年组金奖’。”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件事我自己都快忘了。十六岁那年,我爹逼着我去省城比赛,糊里糊涂拿了个奖,奖杯后来被我妈垫了桌脚。入伍填表的时候我随手写了上去,根本没当回事。

那位首长站起来,朝我伸出手:“现在我正式通知你,经师部研究决定,借调你到师部保障营炊事班工作,期限暂定三个月。有没有问题?”

我愣在原地。周营长在旁边捅了我一下,低声说:“快表态啊!”

我抬起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心有点出汗。窗外梧桐叶子又落了一片,打着旋儿飘下来。

“报告首长,”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伸过去握住了,“没问题。”

三天后,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停在营部食堂门口。我拎着那个铺盖卷站在车边,赵大勇和老孙一个劲儿往我怀里塞腌好的咸菜。周营长亲自送我上车,关车门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了那句话。

车子开出营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操场上新兵们正在训练,口号声远远地传过来,混着风,飘进车窗里。

我把头转回来,抱着那个铺盖卷,心里头又慌又热。去师部的路有个把小时,我闭上眼睛,想着那盘糖醋鲤鱼的花刀怎么切才能卷得漂亮,想着大锅菜的火候跟小灶到底差在哪里。

一个月前我来当兵的时候,只想着好好干,别给我爹丢人。没想到这双手,能把我推到这么远的地方去。

车上了高速,路两边的白杨树往后飞跑,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个车厢照得亮堂堂的。

到了师部,我才知道事情比我想的还大。

【第二章】

越野车驶进师部大门的时候,门口的哨兵敬了个礼,我坐在后座上也下意识地回了个不标准的礼,把前面开车的司机逗笑了。司机姓钱,是个三期士官,一路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才开口:“别紧张,师部跟营部差不多,就是楼高点、人多点。”

我把铺盖卷抱紧了些,从车窗往外看。师部营区果然气派,主楼八层,前面一个大广场,旗杆上国旗猎猎飘着。路边的宣传栏里贴着训练标兵的照片,一个个精干得像出鞘的刀。

保障营在营区西北角,食堂比营部大了整整两倍,光操作间就有四个大灶台。钱班长把车停在食堂后门,带着我往里走。走廊里飘着饭菜香,混杂着蒸汽和洗洁精的味道,熟悉得很,多少让我安心了点。

保障营营长姓马,是个精瘦的汉子,说话语速快:“你就是李满仓?司令部那边打过招呼了,说你是省赛金奖得主,好好干,别给保障营丢人。”说完让炊事班长老周来接人。

老周四十出头,脸圆圆的,笑起来两颊有酒窝,看着和善。他接过我的铺盖卷,引着我往里走:“来来来,先认认灶台。咱们班现在算你一共六个人,对付师部机关三百多号人的饭,压力不小。”

他推开操作间的门,热浪扑面而来。两个年轻战士正在切菜,看见我进来抬头打量,老周给他们介绍:“这是李满仓,从下面营部调上来的,搞烹饪的好手。”

其中一个叫刘小军的咧咧嘴:“班长,这回来的可是真佛还是泥菩萨啊?”

老周瞪了他一眼:“少贫,让人家先熟悉环境。”

我把铺盖卷放到宿舍,换了围裙回到操作间。灶台上摆着中午要备的料,一盆鸡块、一盆土豆、一盆青椒,还有几样蔬菜。我扫了一圈,问老周:“中午菜单定了没?”

老周递过来一张单子:“土豆烧鸡、青椒肉丝、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标准四菜一汤。”

我看了看案板上的鸡块,块儿切得大小不一,有几个还连着骨头茬子。我二话没说,抄起菜刀把鸡块重新过了一遍,剔掉碎骨,大小改匀。手起刀落的声音在操作间里响起来,刘小军凑过来看,不说话了。

土豆我削皮切滚刀块,下锅前过了遍水去淀粉。青椒肉丝的肉切得不够细,我重新片了再切,丝儿根根透亮。老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默默去蒸米饭了。

中午开饭的时候我站到打饭窗口后面,想看看反应。师部机关的人陆陆续续进来,有的人打了菜端着盘子坐下,扒了两口忽然抬头,表情有点意外。一个戴眼镜的参谋端着土豆烧鸡回窗口多打了勺汤,旁边一个胖干事咬了口青椒肉丝,筷子停了一下。

老周端着碗在后厨门缝里瞅着,脸上酒窝慢慢深起来。

下午打扫完卫生,老周把我叫到一边:“小李,今天菜做得不错。不过有件事要跟你说清楚。”

我正擦着灶台,听他说。

“司令部给的任务,是让你准备下个月的全军区炊事比武。咱们师已经连续三年没进过前六了,再这样下去,保障营的脸面挂不住。”老周搓了搓手,“所以接下来这几周,你得把精力放到比武准备上,日常炒菜可以少分担些,但……”

“班长,”我把抹布放下,“我有个想法。”

老周看着我。

“比武比的是大锅菜还是小灶?”我问。

“规定是两个科目:一是部队标准伙食,四菜一汤,限时完成,供百人份;二是创意菜,自主发挥,评委打分。”

我点点头:“那日常炒菜我照干,正好练手。标准伙食我每天练一遍,创意菜我晚上琢磨,不耽误事。”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我后背一巴掌:“好小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作息又提前了半小时。四点钟起床跑三公里,回来生火备料,把当天中午的菜当做比武第一科目来练——掐着表,卡着量,油盐酱醋按标准配比。一开始速度不够,五十人份的菜炒完超时两分钟,我急得晚上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在脑子里过流程。

刘小军他们看我这么拼,也不再冷言冷语了。有天早上我进操作间,发现案板上的土豆已经削好了,整整齐齐码在水盆里。刘小军从门口探个头进来:“顺手削的,你别多想。”

我冲他笑了笑。那天中午的土豆烧鸡我专门多给他留了块鸡腿。

第二周,我开始琢磨创意菜。在家跟我爹做大排档的时候,他教过我一道拿手的“鱼米之乡”——桂鱼取肉切丁滑油,配青豆玉米粒,装在炸好的土豆盏里。这道菜当年在省赛上拿过高分,但我琢磨着光复刻不行,得改。

我把想法跟老周说了,老周找后勤部门要了条桂鱼和几样食材,让我晚上试。操作间里灯全开着,刘小军和另外两个战友也留下来帮忙。桂鱼去骨取肉,我手稳刀快,鱼骨留着熬汤做底味。鱼肉切丁裹薄浆,油温四成热滑进去,一片片散开像白玉珠子。青豆玉米焯水,配火腿末翻炒,最后回锅合味,勾薄芡盛进土豆盏。

出锅摆盘,老周拿筷子夹了一颗鱼丁送嘴里,嚼了半天没说话。刘小军急了:“班长,到底咋样?”

老周放下筷子,慢慢吐了口气:“这道菜要是拿不了高分,我把这灶台吃了。”

大家伙儿都笑起来。我端着那盘菜看了又看,心里头算着还能怎么改进——鱼丁切得再均匀些,土豆盏炸得更酥脆些,勾芡的薄厚再精准点。每一处细节都是分,每一分都关乎荣誉。

日子紧锣密鼓地过,转眼到了第三周。这天中午开完饭,我正在后厨洗锅,门口传来脚步声。一抬头,一个中校站在门口,旁边跟着两个参谋,其中一个是那天在营部会议室见过我的。

我赶紧关了水擦手敬礼。中校摆摆手,走进来打量了一圈操作间,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你就是李满仓?”

我说是。中校走到灶台前,看了看案板上的配料,又看了看墙上的菜谱,忽然问:“你爹现在还在开排档吗?”

我一愣,心想他怎么知道的。中校像是看出我的疑惑,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路边排档的招牌上写着“满仓大排档”,下面一行小字“省赛金奖得主主理”。

我鼻子一酸。那招牌是我入伍前两天我爹刚挂上去的,他非说要让街坊邻居都看看他儿子拿过奖。

“你爹的排档我去过,”中校把手机收回去,“前年路过你们县,吃了顿饭。那盘糖醋鲤鱼印象很深,后来听说掌勺的是个孩子,还拿了省奖。”

他拍拍我肩膀:“好好准备,师里对你期望很高。这次比武不单是为荣誉,军区首长要来看,表现好了,对你以后发展有帮助。”

中校走后,我站在操作间里发了会儿愣。老周端着茶杯过来,慢悠悠地说:“那是咱们师后勤部张部长,能让他亲自来说话,你小子面子不小。”

我深吸一口气,把灶台上的锅拿起来重新刷了一遍。锅底的铁锈被我蹭得干干净净,映着灯亮得能照出人脸。

那天晚上我给我爹打了个电话。营区公用电话排了半小时队,接通的时候我爹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粗嗓门:“满仓?在部队咋样?能吃上热乎饭不?”

我说爹,我挺好的,现在调到师部了,专门搞炊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我妈的声音:“老李你咋不说话?”紧接着我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点,但听得出来在笑:“好,好,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挂了电话回宿舍,刘小军还没睡,趴在上铺玩手机。他看我进来,忽然探头说:“满仓,今天张部长来,是不是比武有信儿了?”

我说还有两周,正练着。

刘小军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我听保障营的老兵讲,这次军区比武,前三名能给记功,表现特别好的,还有可能提干。”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提干——这个词在当兵的人耳朵里重得像块铁。我躺在下铺,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滚去都是鱼丁切多细、火候多准、勾芡多亮。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跑步、生火、备料。不同的是,切菜的时候手更稳了,炒菜的时候心更沉了。每一锅菜出锅我都自己先尝,咸了淡了、老了嫩了,拿本子记下来,晚上复盘。

又一周过去,距比武还有五天。师部食堂的午饭已经连着半个月没重样,机关的干部们私下里都在打听“那个新来的炊事兵是谁”。后勤张部长又来了两次,没多说什么,每次走的时候都多打一份菜打包带走。

比武前三天,老周给我拿来一份文件,上面盖着师部的红章。“比武地点在军区教导大队,参赛单位十二个,每师出一组三个人,咱们师定了你为主厨,刘小军和赵磊给你打下手。”

赵磊是个沉默寡言的河南兵,刀工不错。我看了看名单,点点头,把文件收好。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试做那道鱼米之乡。刘小军把土豆削成盏形,赵磊调好了脆浆糊。我片鱼、切丁、滑油、合炒,整套流程一气呵成,出锅的时候操作间里香气四溢。老周尝了第一口,又尝了第二口,然后放下筷子,说了两个字:“稳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爹站在排档的灶台后面冲我喊:“火大了!翻勺!”我手忙脚乱地颠锅,锅里的菜飞起来,落下去,变成一盘金灿灿的土豆盏,里面盛满了白玉珠子一样的鱼肉。

闹钟响的时候我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还没亮透,远处的训练场上传来出操的口令声。

我翻身起床,穿上作训服。今天要去军区教导大队了。

【第三章】

教导大队坐落在城郊半山坡上,三面环山,一面敞着,视野开阔得很。我们到的时候天刚亮,操场上已经搭好了比赛用的灶台,十二个大铁锅一字排开,像十二条黑亮的铁龙趴在晨光里。

各师代表队陆续进场,穿什么颜色作训服的都有。我站在队伍中间,刘小军和赵磊跟在我身后,两人都绷着脸。我往四周扫了一圈,别的队伍都是士官或者干部带队,就我们这组三个新兵蛋子,看起来格外扎眼。

有个肩上扛着细拐的上等兵从旁边经过,打量了我们几个一眼,转头跟同伴嘀咕了几句。刘小军听见了,腮帮子咬得紧,我伸手在他后背上按了一下:“别管,锅上见。”

赛前预备会开了半小时,裁判长宣布规则:第一科目百人份标准伙食,限时六十分钟,食材统一配给;第二科目创意菜,限时四十五分钟,食材自备。两项得分相加排名。

我领了食材清单,土豆、鸡肉、鸡蛋、青椒、西红柿、面粉,都是常见东西。裁判哨子一响,十二个灶台同时点火,轰的一声,火苗蹿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儿。

我定了定神,脑子里把流程过了最后一遍。刘小军负责洗切,赵磊负责打杂传料,我掌勺。分工明确,手势一打,两人立刻动起来。

土豆去皮切滚刀块,我手起刀落,五斤土豆三分钟削完切好,整齐得像是机器切的。刘小军把鸡块焯水去腥,赵磊已经把葱姜蒜末备齐了。

大锅烧热,倒油,下糖炒色。糖在油里化开变红起泡的瞬间,鸡块倒进去,滋啦一声响,蒸汽腾起来。我手腕翻动,铁铲在锅里划出弧线,鸡块均匀裹上糖色,加料酒、酱油、八角、桂皮,翻炒两下注水,盖上盖子焖。

这边焖着鸡,那边青椒肉丝同步开火。青椒切丝要粗细一致,肉丝上浆要薄要匀,大火快炒,锅气要足。我一手翻锅一手调味,盐撒下去手腕抖三抖,精准落在锅里。

时间过了二十五分钟,土豆烧鸡的汤汁收了一半,香味飘出去老远。旁边灶位的上等兵探头看了一眼我锅里的颜色,手上动作慢了半拍。

我顾不上看别人。焖锅打开,土豆块下进去,大火收汁。另一口锅里的青椒肉丝已经出锅装盘,绿的是青椒,红的是肉丝,油亮亮地堆在盘子里。

西红柿蛋汤最简单但也最见功夫。西红柿炒出红油,加水烧沸,淋蛋液的时候转圈划散,蛋花薄如蝉翼。出锅前撒把葱花,红黄绿三色漂在汤面上,光看着就开胃。

第五十分钟,四菜一汤齐活。装进标准餐盘,送到评委席。我退后一步,看了眼表,五十二分钟,比规定快了八分钟。

刘小军凑过来,压着嗓子说:“隔壁那组还在炒呢,你太快了。”

我说不是快,是流程顺。洗切炒同步推进,不窝工不费时,时间自然省出来了。

评委席上坐着五个人,军装常服肩章亮得刺眼。他们依次走到每组餐盘前观察、品尝、打分。到我们这组的时候,中间那位大校拿起筷子夹了块土豆烧鸡,嚼了两下,眉头微微一动。

他放下筷子,又舀了勺汤。喝完汤没说话,在打分表上写了几个字。

第一科目成绩下午公布。中午休息的时候大家坐在大礼堂里,刘小军坐不住,一会儿出去一趟,回来说谁谁谁分数多少。我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养神,脑子里想的全是下午创意菜的细节。

赵磊坐我旁边,忽然低声说:“满仓,我看上午其他组有做雕花的,有做摆盘的,花哨得很。”

我睁开眼:“花哨没用,好吃才是硬道理。咱们的鱼,味道到位了,造型也不差。”

赵磊点点头,不说话了。

下午两点,第二科目开始。我跟裁判核对了自备食材:桂鱼一条、土豆四个、青豆玉米各一碟、火腿一小块、高汤一壶。裁判看了看食材清单,在记录表上勾了勾。

哨响点火。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桂鱼开始处理。刮鳞去内脏,沿着脊骨片下两片鱼肉,鱼骨剁块下锅熬汤。鱼肉斜刀切丁,每颗比花生米略大,薄浆轻裹。

油温四成热,鱼丁滑进去,筷子轻轻拨散。油锅里鱼丁翻滚变白,像一把碎玉撒在琥珀里,三十秒出锅沥油。

土豆削成盏形,六个大小均匀,下油锅炸至金黄酥脆。脆浆糊是我自己调的,面粉、淀粉、泡打粉比例拿捏得准,炸出来的土豆盏外壳薄脆、内里绵软。

热锅留底油,下火腿末煸香,青豆玉米焯水入锅,鱼丁回锅,淋鱼骨高汤提鲜,勾薄芡收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赵磊递料刘小军接盘,配合得天衣无缝。

最后一步盛盏。每个土豆盏里填满鱼米,堆出一个小尖,顶上缀一粒枸杞点睛。六个盏摆进白瓷盘,围成一圈花形,中间用剩下的青豆玉米堆成小山。

裁判员按铃,时间到。我后退三步,看着那盘菜被端走,心跳得厉害。刘小军在我耳边说:“满仓,刚才旁边有记者拍照。”

我转头一看,果然有个穿便装的人举着相机对着我这边。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评委席。

五位评委走到我们这组面前,中间那位大校先看造型,点点头。然后拿起小勺舀了一勺鱼米送入口中,嚼着嚼着,眼睛眯起来。

他又舀了一勺,这次吃得更慢。放下勺子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意外,又像满意。

打分表递上去的时候,我看到那个大校在备注栏里写了几个字,隔得远看不真切。

比赛结束,成绩要等到第二天上午公布。当晚住在教导大队招待所,同屋的刘小军和赵磊已经睡下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披了件衣服走到走廊尽头。窗外能看到山下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一盘散落的光粒。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我爹发来的短信,就五个字:“给你妈报个平安。”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我爹排档应该刚收摊。

我回了条“都好”,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山风凉飕飕的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回屋睡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全场合影留念之后,裁判长上台宣读成绩。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各师的队伍坐得笔直,耳朵全竖着。

“第三名,装甲旅代表队,综合分89.6。”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很真诚。

“第二名,通信团代表队,综合分91.2。”

更响的掌声,有人吹口哨。

“第一名——”裁判长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师部直属保障营代表队,综合分94.7。”

刘小军猛地站起来,撞到了前面的椅背,赵磊愣了一秒然后开始鼓掌,拍得手心通红。我坐在椅子上,脑子空了一瞬,然后被刘小军一把拽起来,他嘴里喊着“第一!第一!”

我站直了,看向评委席。那位大校正看着我,脸上带着笑意,冲我微微点了点头。

领奖的时候我站在台上,胸前的奖牌沉甸甸的。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我看到那个拿相机的便装记者正对着我猛拍。

回到师部是第二天下午。车子刚进大门,老周就迎上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奖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有声:“这可是咱们师头一个炊事比武冠军,头一个!”

消息传得飞快,当天晚上我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机关干部们排着队过来跟我握手,有的说“小李好样的”,有的说“那天的土豆烧鸡我吃了三碗饭”。我一一应着,手里的勺子没停,该打菜打菜该盛汤盛汤。

张部长隔天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那份获奖文件。他指了指椅子让我坐,倒了杯茶推过来:“李满仓,比武表现很好,师里已经给你报了个人三等功。”

我端着茶杯的手一紧。三等功,对一个入伍不到三个月的新兵来说,想都不敢想。

张部长又说了些话,大意是让我继续保持,不要骄傲。我点头听着,末了起身准备走的时候,他又叫住我:“对了,有个事提前跟你透个风——年底师里可能要组建一个炊事培训中心,你要是愿意,可以留下来带新兵。”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他。张部长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回去好好想想,”他说,“不急。”

从办公楼出来,正赶上傍晚操课结束,路上的兵三三两两往食堂走。我混在人群里,听着他们聊训练聊休假聊家里寄来的包裹,忽然觉得这些日子像做梦一样。

一个月前我还在营部食堂削土豆,周营长喊了一嗓子谁懂炊事,我举了手。那会儿以为就是换个地方做饭,哪知道一只手举起来,会有这么多事情跟着来。

晚上我给家里打电话,这回没排队,后勤那边有个内线电话可以打地方。我爹接的,听说我立了三等功,那头半天没声儿。过了会儿传来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满仓,你爹抹眼泪呢。”

我爹抢过电话,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小子,好好干!等你回来,爹给你做糖醋鲤鱼!”

我说爹,你等着,等我回去了我给你做。

挂了电话走出值班室,夜风迎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营区里桂花树的香味。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操场上亮着的灯,光晕一圈一圈荡开,像锅里的热油。

刘小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满仓,想啥呢?”

我说没想啥,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快。

刘小军往我肩上靠了靠:“可不是嘛,上个月你还跟我在灶台前头大眼瞪小眼呢。”

我们俩坐了一会儿,老周的声音从食堂那边传过来:“你俩!赶紧回来备明天的料!土豆还没削呢!”

我和刘小军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撑着膝盖站起来,往食堂后厨跑过去。

灶台上的灯还亮着,赵磊已经在那儿削土豆了。我系上围裙,拿起另一把刀,刘小军拧开水龙头洗青椒。操作间里锅碗瓢盆的动静响起来,热热闹闹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窗外的月亮升上来了,圆溜溜地挂在天上,照着这间飘着饭菜香的屋子。

【第四章】

比武的余波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拿第一的消息登上了军区内部报纸,还配了我站在灶台前的照片,黑白的,印得有点模糊,但我爹不知道从哪搞到了一张,用塑料袋套得整整齐齐,贴在排档的收款码旁边。这是后来王建国休假回家时亲眼看见的,回来当兵之后第一时间跑来找我,拍着大腿说:“满仓你可不知道,你家那排档现在天天排队,你爹炒菜的时候逢人就说‘我儿子在部队拿冠军了’!”

我听得又好笑又心酸。入伍前我总嫌我爹在排档上嗓门大、揽客招数老土,现在隔着几百公里听王建国学他的腔调,忽然觉得那嗓门儿透着一股踏实劲儿。

回到师部后的日子比之前更忙了。张部长说的炊事培训中心正式立项,师里从各营抽调炊事骨干集中培训,指定我当主教员。第一次站到讲台前的时候,台下坐着十几个老兵,肩章有细拐有粗拐,最前面一排还坐着两个中士。

我一个新兵蛋子,站在台上手心冒汗。但一开口讲的是切菜的刀法、火候的掌控、调料的配比,这些我闭着眼都能说三天三夜的东西,一打开话匣子就忘了紧张。

有个上等兵不服气,当场提出跟我比切土豆丝。我笑了笑,从案板上拿起一个土豆,三下五除二切成细丝,匀得跟挂面似的,往水里一泡根根分明。那个上等兵拿筷子挑了一根对着灯看,不说话了。

培训中心开了三周,我带出了第一批学员。结业考核的时候他们做的菜端上来,虽然比我做的还差点火候,但比起以前各营食堂的大锅乱炖已经天壤之别。考核当天张部长来视察,尝了学员做的红烧肉,难得地夸了句“有进步”。

日子填得满满的,我几乎快忘了自己还是个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直到十二月的一天,刘小军从门卫那儿拿来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寄件地址是我老家县城。

我拆开一看,里头是一张法院传票复印件,附着一封我爹写的短信,字迹歪歪扭扭,错别字好几个:“满仓,咱家排档那块地方要拆迁,开发商说手续全,让月底前搬,你妈急得睡不着。爹不想让你分心,但你认识字多,帮爹看看这文件上写的啥意思。”

传票上写的是某房地产开发公司起诉我家“非法占用规划用地”,要求限期腾退并赔偿损失。我看了三遍,越看心越沉。那块排档的地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宅基地证虽说是旧式的,但手续齐全,怎么就成了非法占用?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请假去了师部法律服务站。值班的刘干事看了文件,皱着眉头说:“这个拆迁项目我之前听过风声,县里批的规划确实包括那一带,但补偿标准好像没谈拢。”

我说:“我家的地是有证的。”

刘干事点点头:“那你得提供证据。最好是让你家里把宅基地证原件拍照片发过来,我帮你看看。”

我给我爹打了电话,让他把证找出来拍照。那头翻箱倒柜折腾了半天,最后是我妈拍的照发过来。刘干事看了照片,又查了相关规定,脸色缓和了些:“证没问题,开发商这是先起诉再压价的路数,你让家里别慌,把证留好了,开庭的时候拿出来就能说清楚。”

我把情况跟家里说了,我爹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但语气还是发愁:“开庭得本人去,爹走不开,排档一天不开张就少一天收入。”

我攥着电话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去找了张部长。

办公室里暖气很足,张部长听完我的情况,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我一会儿:“你想请假回去?”

我说是,家里就我爹我妈两个人,我妈身体不好,我爹一个人扛不住。

张部长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按新兵连的规定,入伍第一年原则上不批探亲假。但你这个情况特殊……”他顿了顿,“我给你想想办法,你先把个人申请写了。”

我写申请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刘小军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默默给我倒了杯热水。

三天后,张部长把我叫过去:“师里特批了七天事假,来回路上各一天,在家待五天。你把手头的培训工作交接一下,后天出发。”

我站得笔直,敬了个礼,嗓子里堵着说不出话。

走的那天早上老周塞给我一兜子师部食堂的馒头,说路上吃。刘小军和赵磊送我到门口,刘小军拍了拍我肩膀:“家里的事处理好了早回来,灶台给你留着。”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八个钟头,到县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背着包走出车站,一眼就看见我爹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夹克,下巴上的胡茬又白了不少。

我喊了声“爹”,他迎上来接过我的包,上下打量了好几眼,咧嘴笑:“瘦了,也精神了。”说着接过包往肩上一甩,“走,回家,你妈包了饺子。”

回去的路上路过那条街,远远看见我家排档的招牌还亮着灯,但卷帘门拉了一半。我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下个月就拆了,开发商天天来人催,搞得街坊四邻都不安生。”

到家我妈正在厨房下饺子,看见我进门,手里的漏勺差点掉了。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肩膀抖了两下,嘴上却说:“瘦了瘦了,部队伙食不好?”

我说好着呢,我在部队就是干伙食的,天天把自己喂得饱饱的。我妈破涕为笑,擦了擦眼睛,转身去看锅里的饺子。

吃饭的时候我爹把法院传票的事详细说了。开发商是去年进场的,一开始说补偿每平米八百,周边商户嫌低没同意,后来就发了律师函,再后来就是起诉。我爹翻开宅基地证给我看,老式的红皮本子,上面的字有些褪色,但县土地局的公章清清楚楚。

我拍了几张照片存好,对我爹说:“爹你别怕,部队的法律干事帮看过了,咱的证没问题。开庭的时候把证亮出来,他们站不住脚。”

我爹点点头,闷头吃了两个饺子,忽然说:“满仓,你这次回来,爹有个想法。”

我放下筷子看他。

“那排档拆了就拆了,”我爹抹了把嘴,“爹攒了些钱,想换个地方开个小饭馆。你在部队学的手艺,回来教教爹,咱开个像样点的,不搞路边摊了。”

我妈在旁边接话:“你爹念叨好几天了,说你拿了奖,咱家也得跟着上个台阶。”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又酸又暖。桌上的饺子冒着热气,窗外的街灯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叠在一起。

那五天我过得像做梦。白天帮我爹收拾排档里的家什,把锅碗瓢盆装箱,把用了十几年的灶台擦得锃亮。晚上在厨房里教我爸几道新菜,他学得认真,拿个小本子记,油温几成热、盐放多少克写得工工整整——比当年教我写作业还较真。

开庭那天我陪我爹去了县法院。对方律师西装革履,拿着厚厚一沓文件,开头气势很足。我方把宅基地证原件呈上去,法官看了,又核对了规划文件,当场指出开发商起诉依据不充分,建议双方协商解决。

对方律师脸色变了变,当场提出调解。最后协议签的是按国家标准补偿,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

从法院出来那天下午,天阴着,但没下雨。我爹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多了。他回头冲我喊了一句:“满仓,爹请你下馆子!”

我说爹,您那馆子还没开起来呢。我爹哈哈大笑,说那就先吃碗面。

第七天我坐火车回部队。临走前我爹我妈送到车站,我妈红着眼睛往我包里塞了一大袋子卤牛肉,我爹站在月台上,冲我摆了摆手:“回去好好干,爹这边你放心。”

火车启动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我爹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在站台的灰砖墙前面。

我靠回座椅,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里头放着那张宅基地证的照片复印件——以备不时之需。窗外农田河流往后跑着,我闭上眼想,等饭馆开起来,等我在部队站稳了,把爹妈接过来住几天。

回师部那天是星期六,刘小军去火车站接的我。一见面他就嚷嚷:“你走了这周食堂都没人排队了!机关的人天天问我‘小李啥时候回来’!”

我笑着捶了他一拳,两个人坐上回营区的公交。车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冬天的阳光薄薄地洒下来,不暖和但亮堂。

刚到食堂门口,老周就迎出来,脸上酒窝深得能装酒:“满仓!你可回来了!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后厨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军区发来的,通知下个月举办全军后勤保障观摩交流会,各部队选送优秀炊事骨干现场展示,师部指名让我参加。

刘小军凑过来看了,吹了声口哨:“满仓,你这是要火遍全军啊。”

我把文件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系上围裙走进操作间。灶台果然给我留着,抹布搭在锅沿上,连位置都没变。

我拧开水龙头洗手,冰凉的水冲在手上,精神一振。

“来吧,”我冲刘小军和赵磊招招手,“备料。”

【第五章】

全军后勤保障观摩交流会安排在年后的三月,地点在军区综合训练基地。规模比上次比武大了好几倍,不光各师来人,还有军区直属单位、后勤学院、甚至地方烹饪协会的代表。

接到正式通知那天,老周比我还紧张,跑前跑后地帮我协调食材。刘小军把操作间最亮的那盏灯换了个新灯泡,说“让满仓炒菜的时候看得清楚点”。赵磊则闷头磨了一个下午的刀,把他那套厨刀磨得能照出人影。

真正备赛的时间只有两周。我白天带培训班的课,晚上回操作间试菜。这次观摩会的展示环节不限主题,我思来想去,决定做一道融合菜——把部队大锅菜的扎实底子和精细烹饪的技法结合起来,做一道能体现“兵味”的菜。

想了三天,最后定了个名字叫“铁血炊烟”。主料用猪里脊和鸡胸肉,切厚片捶松,卷上香菇丝和火腿条,先炸后烧,外酥里嫩。配菜用军营最常见的土豆和胡萝卜,但切成齿轮状,像训练场上用旧了的障碍物。最后浇上红亮的酱汁,用炒过的芝麻点缀。

刘小军第一次尝了这菜,嚼了半天说:“满仓,这菜要是上战场,敌人闻着味儿就得投降。”

赵磊默默吃了两块,竖起个大拇指。

出发那天是阴历二月底,天还冷着,风刮在脸上跟砂纸似的。师部派了辆依维柯送我们仨过去,路上颠了四个钟头,到训练基地的时候天擦黑。接待的人把我们安排住进保障楼,房间干净整洁,窗外能看到远处的靶场。

第二天一早现场布置。展示区设在训练基地的大食堂里,摆了三排灶台,每排四个位置。我分在第二排中间,左边是个穿常服的少校,右边是个看起来比我大不几岁的女兵,肩章是列兵,但眼神利索得很。

少校主动跟我搭话:“小同志哪个单位的?”

我说师部保障营。少校点了点头:“听说了,上次比武拿第一的就是你们师吧?”

我说是。少校上下看了看我:“这么年轻?”

旁边的女兵插了句嘴:“年轻怎么了,锅铲又不看年龄。”说着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孙晓雨,军区直属队的。”

我赶紧也报了自己名字。少校呵呵一笑,说:“行行行,待会儿锅上见真章。”

上午九点,观摩会正式开始。大食堂里坐满了人,穿常服的、穿作训服的、还有穿便装的地方代表,黑压压一片。主持人是军区的后勤处长,介绍了流程之后,各展示位点火开工。

我定了定神,起锅烧油。猪里脊片成薄片,用刀背十字花捶松,手劲儿匀着来,片片薄厚一致。香菇火腿切条卷进去,牙签固定,挂蛋液裹面包糠,下油锅炸至金黄。另一边鸡肉片同样处理,但裹的是脆浆,炸出来颜色浅些,两种肉卷一深一浅码在盘中,像列队的兵。

土豆胡萝卜切齿轮,焯水断生,下锅跟洋葱丁爆炒。铁锅里滋啦响着,油花飞溅,旁边的少校侧头看了两眼,手上动作不由自主慢了。

最后调酱汁。番茄酱加蚝油加蜂蜜加生抽,比例是昨晚试了十几遍定下来的,酸甜咸比例刚好。酱汁烧开淋在肉卷上,红亮亮的,芝麻撒上去星星点点,配着齿轮状的土豆胡萝卜,整盘菜摆在那儿就透着一股子精气神。

收工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眼时间,比规定的四十分钟还快了五分钟。旁边的孙晓雨正在做她的菜,一道清蒸鲈鱼,鱼身上切了斜刀,塞了姜片葱段,码得整整齐齐。

我对她点了点头,她把火调小了些,也冲我弯了弯眼睛。

展示环节结束后是品鉴交流。评委和观众端着盘子在各灶台之间转,我站在位子上等,手里捏着围裙边儿。先来的是两个穿地方便装的人,尝了一筷子,互相看了看,问我要了张名片——当然我没有名片,老周给我写了个纸条,上面是师部后勤的办公电话。

后来那位军区后勤处长也过来了。他端着我的菜看了几秒,然后夹起一块肉卷送进嘴里,嚼得仔细。我屏着气看他的表情,他嚼完咽下去,又夹了块齿轮土豆,尝了,终于抬头看我。

“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我说:“报告首长,叫铁血炊烟。”

他嘴角动了动:“好名字。”又问,“你想表达什么?”

我站直了:“我想表达的是,炊事兵手里炒的菜,跟训练场上流的汗一样,都是战斗力的一部分。兵味儿就在烟火气里。”

后勤处长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转头对旁边记笔记的参谋说:“这句话记下来。”

他走了之后,孙晓雨溜达过来,手里端着她那盘鲈鱼,递了双筷子给我:“尝尝我的?”

我夹了块鱼肉,鲜嫩入味,火候刚刚好。我说好吃,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比你的铁血炊烟还差点。”

我赶紧说各有千秋。她摆摆手,端着盘子走了,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下午交流会的重头戏是座谈,各单位炊事骨干坐在一起聊经验。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把培训中心带学员的心得说了说,讲了怎么用标准化流程提高大锅菜品质稳定度,怎么把普通食材做出花样来。

底下有人举手提问:“你一个新兵,哪来这么多想法?”

我愣了一下,然后如实说:“在家跟我爹开了三年大排档,客人嘴刁,逼出来的。”

全场笑了,气氛松快下来。

座谈会结束,后勤处长单独把我叫到一旁,说话很直接:“李满仓,军区准备在今年下半年成立一个炊事专业骨干培训基地,面向全军区招生。我们考虑把你调过来担任教官,你有什么想法?”

我心跳漏了一拍。从师部到军区,跨了不止一个台阶。但紧接着脑子里闪过老周、刘小军、赵磊、张部长,还有师部食堂那排擦得锃亮的灶台。

我犹豫了一下:“首长,我得回去跟我们营长和班长商量一下。”

后勤处长点点头:“应该的。不急,等正式文件下来再说。”

观摩会结束回程的路上,刘小军坐在依维柯后座叹气:“满仓,你该不会真要调军区吧?”

我从副驾驶回头看他:“还没定呢。”

刘小军把帽子扣在脸上,闷声说:“要是定了,我跟赵磊怎么办?”

赵磊拍了刘小军后脑勺一巴掌:“咱俩好好练手艺,等满仓在军区站稳了,把咱俩也调过去。”

我听着他俩在后头斗嘴,嘴角不由自主翘起来。车窗外的田野已经泛了青,春天的意思在路上悄悄铺开了。

回到师部没几天,军区的调令意向函就来了。张部长把我叫到办公室,把函件推到我面前,问:“想好了?”

我坐在他对面,犹豫了一会儿,把心里话说了:“部长,我想去,但我有两个小请求。”

张部长扬了扬眉毛:“说。”

“第一,培训中心刚起步,我带的那批学员还没结业,我想把他们带完再走。第二,”我顿了一下,“如果军区那边缺人手,能不能从咱们师培训中心优先挑人?刘小军和赵磊都挺能干的。”

张部长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好几下,最后笑起来:“李满仓,你这才入伍多久,就开始想着拉队伍了?”

我脸一红:“我就是觉得,一个人炒菜只能喂饱一桌人,教会更多的人炒菜,能让整个军区都吃上好饭。”

张部长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好一会儿,缓缓点头:“行,你的意思我会跟军区那边反映。”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窗口正好透进来一束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脸上。我站了几秒钟,让那光多照了一会儿。

又过了两周,军区正式调令下来,报到时间是四月十五号。我把消息告诉老周的时候,他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半杯,然后他伸手抹了把脸,半晌说了句:“行,行,该走该走,这是好事。”

刘小军和赵磊听到消息,当天晚上拉着我跑到营区后面的小山坡上,一人手里拎了瓶汽水。三月的夜风还是凉的,我们仨坐在草地上,看山下师部的灯火星星点点。

刘小军说:“满仓,你走了谁给机关的人做好吃的?”

我说:“你好好练,我走之前把配方都给你写下来。”

赵磊闷声说:“到了军区别把咱俩忘了。”

我举起汽水瓶:“忘不了。咱们师部的灶台,永远给我留个位置。”

三只玻璃瓶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响,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

离报到还有几天的时候,王建国又来找我了。他经过半年训练已经像模像样了,肩膀上的红肩章换成了列兵衔,人也壮了一圈。他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啃我做的酱肉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满仓,你说你这运气咋这么好?当初咱俩一起上的火车,现在你都要去军区了。”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操场上正在练队列的新兵:“不是什么运气。当初营长问谁懂炊事,我举手那会儿也不知道后面会这样。”

王建国咽下包子,忽然认真地说:“但你能把一件小事做到别人做不到的程度,这就是本事。”

我没接话。远处传来集合哨,王建国扔掉包子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我出操去了。你到了军区好好干,回头我去看你。”

他跑远了,背影像一株拔节的白杨。

报到的前一天晚上,我在操作间待到很晚。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抹布叠好搭在原来的位置,墙上贴的菜谱按顺序整理齐整。刘小军和赵磊早被我撵回去睡了,操作间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站在灶台前发了会儿愣,想起几个月前从营部调过来那天,也是站在这样一个灶台前面,心里慌得不行。现在再站在这儿,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锅还是那口锅,但人已经不一样了。

我关了灯,把门带上。

第二天一早,师部来了车送我去军区。刘小军和赵磊帮我拎包上车,老周塞了一袋子馒头——跟上回一样。张部长在办公楼门口冲我挥了挥手,没多说什么。

车子开出师部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还是那片营区,还是那面红旗,还是那排光秃秃等春天发芽的梧桐树。

我转回头,把铺盖卷放在膝盖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低头一看,是我爹发了张照片过来——新饭馆的招牌挂起来了,“满仓小厨”四个字红底黄字,透着一股喜气。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儿子,饭馆装修好了,等你休假回来开张。”

我看着屏幕,鼻子发酸,但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车上了高速,前方路宽且直,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条路照得金黄。我捏了捏手里的铺盖卷,想着军区的新灶台是什么样子,想着那些等着我去教的学员是什么样子,想着未来的日子还会有什么惊喜在前面等着。

炊烟升起来的地方,就是我的战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