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爹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遇到蛇,是遇到你自己。

说这话的时候,他刚把一条四米来长的大蛇从电鱼器下头救出来,那蛇盘在石头缝里,鳞片黑得发亮,眼睛像两粒泡在水里的老琥珀,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我爹没躲,也没再电。他把电鱼器往身后一扔,蹲下身子,离那蛇不过两尺远,嘴里念叨着:“走吧,你走吧,这山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咱俩谁也别为难谁。”

那蛇不走。它就那么盯着他,盯得我爹后脊梁发毛。后来我爹起身,往山下走了十几步,回头一看,蛇还盘在原处,脑袋支棱着,像在记他的模样。

从那天起,那条蛇就缠上了我爹。不是缠在身上,是缠在日子里。

村里人都说,那蛇记仇。

我爹不信。他说,蛇不记仇,蛇只是记路。记它走过的路,也记它遇见的人。

可只有我知道,我爹从此没再上过那座山头。不是怕蛇,是怕看见那个盯着他的眼神。那眼神,像极了我娘。也像极了我。

第一章 山脚下的人家

我爹叫顾长山,六十四岁,山东费县人,家住蒙山脚下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沟里有七十二户人家,房子沿着一条歪歪扭扭的水泥路排开,东头种柳,西头种杨,中间一口老井,井水甜得烧茶不起碱。

我爹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是去县里卖山货,坐那种颠得人五脏六腑都挪位的城乡公交,早上去,傍晚回,兜里揣着皱巴巴的零钱,还有我娘给烙的两张葱油饼。

我娘叫王秀兰,比爹小三岁,个子不高,嗓门不小,年轻时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俊闺女。她嫁给我爹的时候,我爹家里穷得只有三间土坯房和一头半大猪。我娘没嫌弃,她说,人穷不怕,怕的是心穷。我爹心不穷,他就是轴。看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爹年轻时候是村里最会打渔的,不是用网,是用电。八十年代末,他花了半个月工钱买了个手摇电鱼器,背着竹篓子,踩着露水进山溪,回来时篓子里的鱼还在扑腾。那时候山溪里的鱼多,鲫鱼、鲤鱼、泥鳅、黄颡,最肥的能有一尺长。我爹电鱼有讲究,说“春不打母,夏不打籽”,小的全放回水里。村里人都说我爹仁义,只有我娘知道,他是吃过大亏的人。我爷爷当年就是电鱼时不小心走了手,瘫了五年,把家底儿折腾空了才走。我爹心里有根刺,但他从不跟外人说。

后来山溪干了,鱼也少了,我爹就改种山楂。坡上三亩半山地,全是山楂树,秋天红艳艳的一片,像给山腰系了条红腰带。我爹伺候那些树比伺候我还上心,剪枝、施肥、打药,一颗一颗地数着果子。好年景,能收万把斤,坏年景,一场冰雹下来,连本儿都收不回。

我就是在山楂树下长大的。我爹把我往树荫底下一放,自己去干活,我就在树根旁抠蚂蚁窝,看蚂蚁搬家能看一上午。后来长大点,就帮着摘果子,被山楂刺扎得满手小口子,我娘一边给我上碘酒一边骂我爹:“你就不能给孩子弄副手套?”我爹嘿嘿笑:“农村娃娃,哪那么娇气。”

我叫顾远,今年三十二,在济南做装修,自己带了个小队伍,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说好听点是包工头,说难听点就是打游击的。接活靠朋友介绍,结账靠运气,一年挣个十几二十万,去掉房贷、车贷、孩子的奶粉钱、我媳妇的社保,基本不剩什么。

我媳妇叫李苗苗,济南本地人,比我小三岁,在商场做会计,一个月四千二。我们有个女儿,叫顾念念,今年四岁半,上幼儿园中班。

我爹很少来济南。他说城里像鸟笼子,人关在里面,连喘气都得花钱。我娘倒是来过几回,帮我们带孩子,但住不了几天就惦记着家里的鸡、地里的菜、还有我爹那一身改不掉的倔脾气。

我爹和我媳妇,是两条平行线。一个在山沟里跟蛇较劲,一个在城里跟房贷较劲。我夹在中间,像根被两头拉扯的绳子,不知道哪头会先断。

第二章 电鱼器与蛇

事情发生在去年白露。

我爹那天去山上给山楂树打最后一次药,回来的时候,路过一条快干涸的山溪。那山溪是从北坡流下来的,早些年水大,能没过膝盖,如今只剩脚脖深,石头都露着脊背。

我爹突然想,下去摸摸看,有没有鲫鱼。不是贪嘴,是手痒。他这辈子跟水亲,几天不摸水,心里空落落的。

家里那个电鱼器,是他四十岁那年买的,用到现在,修修补补,像老伙计。他背着竹篓,卷起裤腿,踩进溪水里。水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顺着溪水往上走,手里握着电鱼器的探杆,眼睛盯着水面的细纹。

走了半里地,只电到几条小鲫鱼片子,最大的也就巴掌长。我爹有点泄气,正想上岸,忽然看见前面一块大青石底下,有个黑乎乎的影子。

他以为是条大鱼。那影子盘着,一动不动,像块黑色的石头。我爹心里一喜,慢慢靠过去,探杆刚伸出去,那影子动了。

不是鱼。

是一条蛇。一条大蛇

蛇头从石头缝里慢慢滑出来,足有成人拳头大,身子比小孩胳膊还粗。我爹当时头皮一麻,但没慌。他见过蛇,山里人哪有没见过蛇的。可这么大的,还是头一回。

那蛇从石头底下滑出来,身子一点点展开,黑底黄斑,鳞片在日头下泛着油光。我爹后来跟我说,那一瞬间,他数了一下,蛇从石头缝里往外滑,滑了足足四米多,尾巴才露出来。

四米的蛇,在北方不算常见。我爹愣神的功夫,手里的探杆没稳住,往前一送,电鱼器不知怎么开了。

那蛇身子一颤,像被抽了筋,蜷缩起来,尾巴拍得溪水四溅。我爹吓了一跳,赶紧把探杆往后撤,可蛇已经被电了。他没按多久,顶多一两秒,可电流对蛇来说够狠。

蛇瘫在溪水里,身子一抽一抽的,嘴微张,露出细小的牙。我爹站在水里,腿肚子有点软。他知道自己闯祸了。

按理说,山里人见了蛇,打死的居多。我爹没那意思,他本来是想捉鱼。可电了就是电了,他不能当没看见。

他把电鱼器关了,弯腰看那蛇。蛇还没死,眼睛半睁着,瞳孔竖成一条线。我爹蹲在水里,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把竹篓里的鱼全倒了,空出篓子,小心翼翼地把蛇捧起来,放进去。

他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怕蛇死了,也可能只是觉得,这是条命。

他把竹篓背到一处没人的深水潭边,把蛇倒出来。蛇还在抽动,但已经比刚才缓过来了些。我爹往后退了几步,站在石头上看着它。

蛇在水潭边缓了很久。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山里的风起了,吹得树叶哗啦啦响。我爹蹲在石头上抽烟,抽了三根。那蛇终于动了。

它先是尾巴摆了摆,然后身子慢慢盘起来,最后抬起头,朝着我爹的方向,一动不动。

我爹也盯着它。

一人一蛇,隔着不到十米,在暮色里对峙。后来我爹说,他那时心里不害怕,但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觉得那蛇的眼神,不像畜生,像个人。像个心里装着事的人。

“快走吧,”我爹低声说,“这山里打蛇的人多,别让人看见你。”

那蛇像听懂了似的,慢慢转过身,往林子里滑去。我爹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才背着空竹篓下山。

回家后,我娘问他鱼呢。他说没电着。我娘骂他白忙活一下午,他也没吭声。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第二天早上,他去院子外头喂鸡,一抬头,看见对面山腰的那块大石头上,盘着一条蛇。

黑底黄斑,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我爹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地。

他认得出,那条蛇在看他。

第三章 蛇的注视

起初我爹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揉揉眼,再抬头,那蛇还在。盘在石头上,像一截被雷劈过的老树根。雾从山坳里漫上来,蛇的身子时隐时现,可那个方向,正对着我家院子。

我爹没声张,回了屋。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娘摊煎饼,沉默了半天,说:“秀兰,你说蛇这玩意儿,会记人吗?”

我娘眼皮都不抬:“你寻思什么呢?又不是狗,还能认主。”

我爹说:“我是说认真的。蛇会不会记仇?”

我娘把煎饼翻了个面,抬头看他:“你电着蛇了?”

我爹一愣:“你咋知道?”

我娘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你昨天回来就魂不守舍的,鱼篓子空着,裤腿湿到膝盖,手里还攥着电鱼器。你要不是电着什么东西了,我王字倒着写。”

我爹不说话了。

我娘把煎饼端上桌,说:“电了就电了,一条长虫,还能把你咋的。吃饭。”

我爹没吃。他坐在门槛上,一直望着对面山头。雾散了,石头上的蛇也不见了。可他心里不踏实。

过了三天,他又看见那蛇。这回是在屋后的菜园子里。

我娘正在拔葱,一抬头,见一条大蛇盘在菜地角落的稻草堆上,顿时吓得连手里的葱都扔了。我爹闻声跑过去,一看,还是那条蛇。

我娘抄起铁锹就要打,我爹赶紧拦住:“别动它!”

“你疯啦?这么长的蛇在咱家菜园子里,不是要吃鸡就是等着咬人!”

我爹说:“它不咬人。它……它就是来看看。”

我娘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看什么?看你这张老脸?”

我爹没解释。他走到蛇跟前,轻声说:“你又来了。”

蛇抬起头,不吐信子,只是看着他。我娘在身后喊:“快赶走啊!你要跟它唠嗑啊?”

我爹回头说:“你不懂。”

我娘气得不轻,转身回了屋,把门摔得响。

那蛇在菜园子里待了一下午,黄昏时才慢悠悠地滑走。我爹坐在菜地边的石头上,一直看着它消失的方向。

从那以后,蛇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在院子外头的柴火堆上,有时候在屋顶的瓦片缝里,有时候盘在门口的石阶上,跟条看家护院的狗似的。最离谱的一次,我娘半夜起来上茅房,打着手电一照,蛇就盘在茅房门口,把她吓得差点坐地上。

我爹被闹醒了,出来一看,又气又好笑。蛇见他来了,才慢慢让开路。

“这蛇成精了。”我娘说。

我爹说:“成什么精,它就是认人。”

“认人?它认你干吗?你电了它,它不咬你,还天天往你家跑。这要是让村里人知道了,还当咱家养蛇呢。”

我爹没说话。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蛇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不像仇恨,也不像恐惧,像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他的人,在等他想起什么。

第四章 老鞋匠的秤

我爹的事终究没瞒住。

柳树沟就那么大点地方,谁家鸡下了几个蛋都能传半个村。更何况是条四米长的大蛇三番五次进顾家院子。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王老憨,村东头养羊的。他打我家门口过,看见蛇盘在篱笆下,吓得羊都散了。他往后退了好几步,冲屋里喊:“长山!你家门口有长虫!”

我爹出来,看是王老憨,也没慌,说:“别嚷嚷,它一会儿就走。”

王老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会儿就走?这么大的长虫你不打死,还留它过夜啊?”

我爹说:“它不害人。”

“不害人?”王老憨嗓门更大了,“长虫哪有不害人的!我小时候被蛇追过,追着我跑了半里地,鞋都跑丢了一只!”

我爹说:“那是因为你踩了它尾巴。”

王老憨不依不饶,非让我爹把蛇打死。我爹不干。两个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僵持了半天。蛇就在篱笆下静静盘着,像听戏一样看着他们。

最后我爹说:“这样吧,它要是伤了咱村任何一个人、一只鸡、一条狗,我顾长山认。该赔赔,该打打。”

王老憨无话可说,摇着头走了。边走还边回头,看那蛇是不是跟上去了。

王老憨前脚刚走,刘二娘来了。刘二娘是村里管闲事最积极的,谁家夫妻吵架、谁家婆媳不和,她都知道。进了院子,先围着蛇转了三圈,拍着大腿说:“老顾,你这是惹了保家仙了!这蛇是天上的龙下来渡劫的,你电了它,它不咬你,是要跟着你讨功德。你得供着!”

我爹哭笑不得:“二娘,你有这功夫,去把你家公鸡找回来吧,昨天又跑我院里打鸣来了。”

刘二娘白了他一眼:“你别不信!蛇这东西邪性。它跟着你,不是好事。你赶紧找人看看吧,隔壁镇的赵半仙,会看这个。”

我爹不置可否。他这辈子不信神不信鬼,就信自己那双手。但蛇天天来,日子久了,他也开始琢磨:这蛇到底想干吗?

有天傍晚,我爹去村西头找张木匠借刨子。张木匠是个手艺人,打家具、修门窗,还会做寿材。他家院子里堆满木料,刨花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张木匠七十多了,跟我爹是老交情。他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识广。我爹把蛇的事跟他说了,张木匠听完,没吭声,从屋里拿出一杆秤。

那是一杆老式的杆秤,红木秤杆,铜秤砣,秤钩子磨得锃亮。

“长山,你知道这秤是什么吗?”张木匠问。

我爹说:“秤呗。”

张木匠说:“这秤,是我师傅传给我的。我师傅是走街串巷的修鞋匠,外号叫‘老鞋匠’。他年轻时在微山湖那一带,专门给渔民修鞋子。湖里的渔民都信蛇,说蛇是湖神的后代。我师傅说,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蛇,是在芦苇荡里,差不多有五米长。他当时也是下网捕鱼,结果把蛇兜住了。蛇没咬他,就是看着他。他说那眼神,跟他死去的老伴一模一样。”

我爹听得入神,问:“后来呢?”

张木匠说:“后来我师傅把蛇放了,那蛇就在他船底下的水草里住下了。他每天出船,蛇就跟着游。他打鱼,蛇就在旁边看着。他后来也不怕了,还跟蛇说话。他说,蛇是来讨债的,也可能是来还债的。说不清。”

“什么债?”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师傅走的时候,把这秤留给我。他说,人这一辈子,做什么事,心里都有一杆秤。亏了谁,欠了谁,你别以为老天不知道。老天爷的眼睛,长在那些不会说话的活物身上。”

张木匠把秤放回屋里,说:“你电了那蛇,它没咬你,反而跟着你。说明它心里有数。你也该心里有数。”

我爹琢磨着这句话,往回走。天色已暗,村子里升起炊烟,空气里有股柴火的香味。他走到家门口,不出所料,蛇就在石阶上盘着。

他蹲下,看了它很久。

“你到底是谁呢?”我爹小声说。

蛇没回答。它把头伏在身体上,像在打盹。我爹伸手,犹豫了半天,没敢摸它。他站起来,绕开蛇进了屋。

那晚我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女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水边,看不清脸,只听见声音。那声音说:“顾长山,你还记得我吗?”

我爹想回答,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使劲喊,喊不出声。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巾湿了一片。

第五章 秀兰的沉默

我娘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但她的沉默从来不是没话说,而是把话攒着,攒到非说不可的时候,说出来能砸死人。

蛇来的那些天,我娘一直在观察我爹。她看出他心里有事,不是蛇的事,是比蛇更大的事。可她没问。

她只是每天照常做饭、喂鸡、收拾屋子,偶尔去河边洗衣裳。村里的女人在河边棒槌一起一落,叽叽喳喳,说的都是别人家的事。我娘蹲在最下游,离她们不远不近,该听的都听见了。

“听说了吗?顾长山家来了条大蛇,盘在门口不走。都说那蛇是来找他报仇的。”

“报仇?报什么仇?”

“你不知道?顾长山以前电鱼,电死过一条大蛇。那蛇是山神,现在回来索命了。”

“真的假的?那顾长山还不躲远点?”

“躲什么?他那人,犟得跟驴似的,能听谁劝?”

我娘没抬头,手里的棒槌照旧不紧不慢地捶打着湿衣裳。她不信这些话,但听多了,心里也堵得慌。

傍晚回家,她破天荒没做饭。我爹从地里回来,见灶台冷着,我娘坐在院子里剥蒜,面前的小碗里白花花的蒜瓣堆成小山。

“咋不做饭?”我爹问。

我娘头也不抬:“气饱了。”

我爹放下锄头,坐到她旁边:“谁惹你了?”

我娘把一颗蒜瓣啪地拍碎,说:“顾长山,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啊。”

“没有?”我娘终于抬起头,眼睛通红,“我跟你过了三十多年,你肚子里有几根肠子我不清楚?你这些天魂不守舍的,半夜说梦话,白天坐门槛上发呆,看见那条蛇就跟看见亲爹似的。你还说没事?”

我爹沉默了。

我娘把蒜臼子往地上一放,说:“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我出去洗个衣裳都被人戳脊梁骨。说我们家养蛇精,说你有见不得人的事。我王秀兰一辈子好强,到老了让人当笑话说。”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爹闷声说,“你管他们做什么。”

“我不管别人,我管你!”我娘眼泪掉下来,“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说不行吗?我是你老婆,不是外人。”

我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真没事。就是那条蛇……挺蹊跷的。我总想起以前的事。”

“什么事?”

我爹张了张嘴,又咽回去。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两个人中间。

那晚我娘没再问。她起身去厨房,做了一锅手擀面,切了黄瓜丝,炸了酱。我爹坐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我娘。有些话,他堵在嗓子里三十多年,越堵越深,深得连自己都不敢碰。那条蛇的出现,像一只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那个旧伤口。虽然没戳破,但已经隐隐作痛。

睡觉的时候,我娘背对着他。他伸手去碰她的肩膀,她没躲,但也没转身。

“秀兰,”他说,“等蛇不来了,我跟你好好说。”

“随你。”

“你别生气。”

“没生气。我就是……觉得委屈。”

我爹没再说话。他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听见窗外有轻微的风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瓦片上轻轻滑过。

他知道蛇又来了。

第六章 念念的假期

七月,我带着媳妇和女儿回柳树沟。

原本不打算回的。工地上活儿多,我手底下就五六个人,缺了我不转。可接到我娘电话,说我爹最近身体不太好,总说胸闷,还老一个人发呆。我心里咯噔一下,把手里的活交代给老张,开车带着老婆孩子回了老家。

路上四个小时,念念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睡得东倒西歪,李苗苗坐在副驾驶,手机导航的声音被我调小了。她看窗外从城市高楼变成灰蒙蒙的服务区,再变成满眼绿色的田野和山包,眉头一直皱着。

“这次回来住几天?”她问。

“看情况,待个四五天吧。”

“工地那边怎么办?”

“老张盯着,问题不大。”

李苗苗没说话,把手机翻了个面,看向窗外。我知道她不想回来。她对农村没感情,觉得不方便、不干净、到处都是蚊子和泥巴。她跟我结婚五年,回柳树沟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到了村口,我爹已经等在那了。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黑裤子卷到脚踝,脚上一双老布鞋,站在村口的大柳树下,远远看着我们的车开过来。

我停下车,叫了声爸。我爹笑了笑,凑过来看后座:“念念睡着了?”

“睡了。路上太远,孩子累。”

我爹小心翼翼地打开后车门,看着念念歪在安全座椅里的小脸,眼里满是温柔。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小手,又怕弄醒她,收了回去。

“进屋吧,你娘炖了鸡。”

我娘早在门口等着,见我们下车,忙不迭地迎上来。李苗苗叫了声妈,声音不大,但也算客气。我娘接过敏敏的包,连说“瘦了瘦了”,又去接念念的行李。念念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看见我娘,先是懵了一下,然后笑了:“奶奶!”

这一声奶奶叫得我娘心花怒放,一把抱起念念,亲了又亲。念念是我娘的命根子,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每次见了都亲不够。

进了屋,李苗苗先去洗手间。我娘拉着我,小声问:“苗苗是不是不高兴回来?”

“没有,就是坐车累了。”

“你别瞒我。她那张脸,我还能看不出来?”

我没接话,帮着提行李。

晚饭很丰盛。我娘炖了一只老母鸡,炒了四个菜,还包了饺子。念念吃得满嘴是油,我爹笑呵呵地给她擦嘴,自己的饭一口没动。

李苗苗吃得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我娘给她夹菜,她客气地接了,但基本没怎么吃。我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嘴上没说。

吃到一半,念念忽然问:“爷爷,你是不是养了一条大蛇?”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我爹停住筷子,笑容僵在脸上。我看向我娘,我娘脸色变了,瞪了我一眼。

“谁跟你说的?”我娘问。

“刘二奶奶说的。她说爷爷家有一条大蛇,跟狗一样听话。我想看!”

我爹放下筷子,勉强笑:“没有的事,别听她瞎说。”

念念不依:“有!刘二奶奶说有!她说蛇天天来爷爷家!”

李苗苗放下筷子,看着我们:“爸,到底怎么回事?”

我爹低头喝汤,像没听见。我娘打圆场:“没什么事,就是有条蛇来过几次,你爸心善,没打它。后来就不来了。”

“不来了吗?”念念失望地瘪着嘴,“我还想看看大蛇呢。”

“大蛇有什么好看的,吓人!”我娘说。

我爹始终没说话。他低头喝完了碗里的汤,起身说:“我出去走走。”

他走了出去。我看着他背影,心里发堵。

晚上,我把念念哄睡后,坐在院子里抽烟。李苗苗走出来,坐在我旁边。

“你爸养蛇的事,村里人都知道。”她说。

“不是养蛇。就是有蛇经常来。”

“有区别吗?”她看着我,“我问你,这蛇会不会咬人?要是咬了念念怎么办?念念才四岁,不懂事,万一去抓蛇……”

“不会的。那蛇不咬人。”

“你说不会就不会?它是蛇!它又不讲道理!”

我压着火:“苗苗,你别这么大声。孩子刚睡。”

李苗苗压低声音,但语气更硬了:“顾远,我不是不讲道理。我只是担心孩子。你爸一个人在山里,跟蛇打交道,万一出了事,你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行,我知道了。我明天跟我爸谈谈。”

“光谈谈?你就不能让他别管那条蛇了?要么打死,要么报警让林业局来处理。怎么能让蛇天天待在家里?”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处理的。”

李苗苗叹了口气,站起来回屋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满天星星。山里的夜空比城里亮得多,银河横在头顶,像一条倒挂的河。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爹带我去山溪里捉鱼,他也是这样坐在溪边,指着天上说:“顾远,你看那颗星,最亮的那颗,叫天狼星。你太爷爷以前说,天狼星是猎人的眼睛,它看着地上的人,谁做了亏心事,它都知道。”

那时我还不懂什么叫亏心事。我爹说了那句话后,沉默了很久。他那时不到四十岁,头发全黑,胳膊上的肌肉紧实,坐在月光下像一座沉默的山。

现在想来,他那时候,心里就藏着什么。

第七章 父子对饮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我爹已经去地里了。我娘在厨房给念念蒸鸡蛋羹,李苗苗还在睡觉。

我吃了口我娘热的煎饼,说:“妈,我去地里找爸。”

我娘看了我一眼:“你跟你爸好好说话。别急。”

“知道了。”

我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上走。清晨的山里很静,露水打湿了裤腿。路两旁的山楂树已经结了青果,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

走到半山腰,我远远看见我爹蹲在地里,手里拿着把小铲子,在给树根松土。他旁边放着一个塑料桶,桶里装了半桶水。

我走过去,叫了声爸。他抬头看我,额头上的汗亮晶晶的,点点头:“来了。”

我在他旁边蹲下,掏出烟递了一根。我爹接了,两个人就蹲在地里抽烟。

烟抽了一半,我开口:“爸,那条蛇的事,苗苗担心。”

“我猜到了。”我爹把烟灰弹掉,眯着眼看远处的山,“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没有。”我说,“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非要让那条蛇待着。”

我爹沉默了很长时间。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深吸一口,说:“顾远,你信不信,有些事情,说不清道不明。”

“我信。”

“那蛇,不是普通的蛇。”他低着头,用鞋尖碾着烟头,“我电了它,按理说它该恨我。可它不恨。它看我的眼神,像……像认识我。”

“蛇怎么可能认识人?”

“怎么不可能?我听说蛇的记忆力很好。它们认路,认地方,也认人。一旦记住了,好几年不忘。”

“那它为什么跟着你?就因为被你电了一下?”

我爹摇摇头:“不是。我觉得它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笑了:“爸,你什么时候变成迷信了?一条蛇能告诉你什么?”

我爹也笑了,但笑容苦涩:“不是迷信。是我真的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我爹看着我,眼神像被什么拉得很远。他说:“想起你奶奶。”

我愣住了。

我奶奶走的时候,我还很小,大概五六岁。我只有一点点印象,记得她是个瘦小的女人,总穿灰蓝色的对襟袄,坐在灶台前拉风箱。火光照着她的脸,皱纹像刀刻的。

“奶奶跟蛇有什么关系?”我问。

我爹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回家吃饭。”

我知道他不想说。我就没再问。

可那天下午,我碰到了张木匠。他叼着旱烟袋,蹲在他家院子门口晒太阳。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

“顾远,回来看你爹?”

“嗯,张爷爷。”

“你爹不容易。”张木匠敲了敲烟锅,“你们做儿女的,多担待。”

“张爷爷,那条蛇……”

“你信命吗?”张木匠突然问。

我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张木匠没等我回答,自顾自说:“我信。人这一辈子,什么事都安排好了。你走哪条路,遇到什么人,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哭,都有数。你爹那蛇,就是他的命。”

“我不太明白。”

“你明白不了。”张木匠叹了口气,咳嗽了两声,“我活到七十多了,也就明白了一半。剩下那一半,等着入土以后慢慢想。”

他站起来,说:“你爹心里有块石头,压了他几十年了。那蛇就是来给他顶石头的。你们别逼他,让他自己慢慢弄。石头松了,他就能喘气了。”

张木匠回屋了。我站在他院子门口,闻着满地的刨花味,心里乱糟糟的。

那块石头到底是什么?

第八章 稻田里的秘密

答案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那天我娘带着李苗苗和念念去镇上赶集,我爹说去河边洗农机。我在家待着没事,就翻了翻我爹的旧箱子。

那箱子是他年轻时用的,樟木的,边角磨得光滑。锁扣早就坏了,一掀就开。里面装了些旧衣服、旧工具,还有几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箱子。以前只听我娘说,我爹有个“百宝箱”,不让人碰。

我一件一件地看。有他年轻时的烟斗,有他当兵时的徽章,还有一本泛黄的日记本。打开日记本,字迹潦草,日期是三十年前。

我读了几页,手开始发抖。

日记写的是他的事。那时候他刚二十出头,在微山湖一带跟着师傅学手艺。他的师傅,就是张木匠说的那个老鞋匠。

那个老鞋匠,原来是我爹的师傅。我从来不知道。我爹从来没说过。

日记里写,他在微山湖上跟师傅学修鞋,有一天,师傅病了,他一个人去湖上收网。那天起了大雾,网拖上来的时候,里面除了鱼,还缠了一条大蛇。

我爹当时年轻,天不怕地不怕,抓起蛇就往船舱外扔。可那蛇缠住了船桨,蛇头探向船舱里。我爹慌了,抓起撑船的竹竿,对着蛇头打下去。

蛇没死。它逃进了芦苇荡。

日记写到这里,字迹变得潦草,像手在抖。后面的几页被撕掉了。

我翻到后面,剩下的只有零星的几个词,歪歪扭扭的:

“雾散了。她还在芦苇里。”

“我不知道是她。我要是知道……”

“一个月了,她没回来。我找遍了湖上所有的芦苇荡。”

“师傅说,那是蛇。可我知道不是。”

“秀兰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湖上的月亮很亮,我听见有人在唱曲儿,像她。可她从那天起就消失了。”

“蛇回来了。它是来找我的。”

我放下日记本,整个人僵住了。

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我爹。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的日记本,脸上没有表情。

“你看了。”他说。

“爸……”

我爹走进来,把日记本拿过去,合上,放回箱子里。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收拾一个很旧很旧的梦。

“那是什么?”我问。

“你猜得到。”他说。

“奶奶?”

我爹没说话。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她不是病死的吗?”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爹说:“那是跟你说着好听的。你奶奶,是投湖走的。”

我像被电了一下。

“为什么?”

我爹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山。山上的树绿得发黑,像一片沉默的海。

“你爷爷走了以后,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奶奶又当爹又当妈,拉扯我。她那时候精神已经不太好了,整夜整夜不睡觉,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医生说是什么症,我不记得了。反正就是病。可村里人都说,是疯了。”

“我那时候在微山湖上干活,一个月才能回来一趟。有一天我接到信,说她不见了。我赶回来,她已经在湖里找到了。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蓝布袄。”

我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把她葬在后山。每年清明去看她。再后来,跟你娘结婚,有了你。日子一天天过,我以为自己忘了。其实没有。”

“那蛇……”

“我说不清。”我爹看着我,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奶奶走的那天早上,我在湖上见过那条蛇。那时候雾很大,蛇在芦苇里游,她站在岸上,蓝布袄被风吹得鼓起来。我以为她在那儿看我。”

“爸,你别说了。”

“不,我要说。”我爹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你奶奶是替我死的。那天我要是没在湖上打那条蛇,她就不会站在岸上。她要是不站在岸上,就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抓住他的胳膊。他的手在抖。

“爸,那不是你的错。”

我爹摇摇头,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滴在灰白的胡茬上。他抬起另一只手擦了一下,像擦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蛇天天来找我,我看着它的眼睛,就像看见你奶奶。她年轻的时候,眼睛就是那样的。黑亮亮的,像深水里头泡着的石头。”

“她不是来要债的。她是来看看我。看看我这个没出息的儿子,过得好不好。”

我爹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像一棵被雨打湿的老树。

我站在他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窗户外面,天阴下来。风把院子里的旧衣裳吹得乱摆。

很远的地方,有一声闷雷,像从山那头滚过来。

第九章 苗苗的退让

那场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天还是灰的。我爹没起床,我娘说他一夜没睡,天快亮了才迷糊过去。我站在东屋门口,看着堂屋里摆着的那张旧饭桌,脑子里全是我爹昨天说的话。

李苗苗从西屋出来,抱着还没醒透的念念。她看了我一眼,走过来低声说:“我们什么时候回济南?”

“再等两天。”我说。

“顾远,我想回去。念念在这儿待着,我总是不安心。”

我看了她一眼,说:“苗苗,有些事我得办完。你先别急。”

“什么事比老婆孩子还重要?”

“不是那个意思。”我把她拉到院子里,压低声音,“我爸他……有些心事。我得帮他处理一下。”

李苗苗皱着眉头:“什么心事?跟蛇有关?”

我点头。

“你跟我说说,到底是什么事?”

我看着她的脸。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容易焦虑。我们结婚这些年,她一直活在自己的一套逻辑里,什么都要计划好、有把握、不出差错。农村的这种不确定感让她没有安全感。

“我奶奶的事。”我说。

李苗苗愣了一下。我奶奶的事,我只在结婚前跟她提过一嘴,说是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具体怎么走的,她不知道。

我简单说了。李苗苗听完,沉默了好一会,脸上的表情不像之前那么急了。

“所以你觉得,那条蛇跟你奶奶有关?”

“我不知道。但我爸这么想。他心里压着这件事三十多年,现在蛇来了,他每天都能看见,也算是一种……寄托。”

“什么寄托?那是蛇!会咬人的!”

“它不会咬人。”我说,“我见过它。它见了我,也不跑。它看我的眼神,很温和。”

李苗苗打了个寒颤:“顾远,你也被你爸带偏了。”

“苗苗,你信我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犹豫。

“信。”

“那就等两天。我把事情理清楚了,咱们就回去。”

李苗苗没再说话。她把念念放下,念念跑去找我娘了。她一个人走进厨房,默默地帮我娘做饭。

我娘正在切菜,看她进来,有点意外。李苗苗挽起袖子,说:“妈,我来吧。”

我娘没说话,把刀递给她。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择菜一个切菜,空气里只有刀和砧板碰触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李苗苗说:“妈,对不起。”

我娘手一顿,抬头看她:“苗苗,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我之前对爸的事,说话冲了点。”

我娘把菜放进盆里,说:“不怪你。换谁看见蛇待在家里,都害怕。你爸那人,有时候是挺让人操心的。”

“他今天好点了吗?”

“还在睡。昨天跟你聊了几句,心里松快了些。”

李苗苗点点头。她切着西红柿,刀落得很慢,像在想着什么。

“妈,顾远他奶奶……”

我娘叹了口气,说:“你也知道了?”

“顾远跟我说了。”

“那年头的事,谁说得清呢。你爸就是爱钻牛角尖。他总觉得,要是那天他没去湖上,他妈就不会出事。可这哪能怪他?一个二十岁的孩子,能懂什么?”

“那蛇……真的是他奶奶变的吗?”

我娘笑了,笑得温和:“傻孩子,蛇就是蛇,哪能变人。只是你爸心里有个结,蛇一来,他的结就松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弄,只能由着他。”

李苗苗没再问。她把切好的西红柿装进碗里,忽然说:“妈,念念还没见过大蛇。如果那蛇真的不咬人,能不能让念念远远地看一眼?”

我娘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说:“你不怕了?”

“怕。可念念想见。而且,我想看看,那蛇到底什么样子。”

我娘点点头,说:“行。等它来了,让念念在门里看一眼。”

第十章 蛇的告别

那天傍晚,蛇来了。

它盘在院子中央,像条黑色的锦缎。雨后的天放晴了,晚霞从西边漫上来,把整个院子染成橘红色。蛇的鳞片反射着暖光,像镶了一层金。

念念正在院子里玩,一转身,看见了蛇。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反而蹲下来,歪着头看。

“爷爷,大蛇!”她喊。

我爹从堂屋走出来,看到念念和蛇离得那么近,腿都软了。他刚想冲过去,却见念念就站在原地,没动。蛇也没动。

我娘从厨房跑出来,看到这一幕,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李苗苗跟在她身后,脸色发白,但也没动。

我站在院子里,离念念不远。我看着她的小小背影,和那条大蛇静静对望。

念念说:“大蛇,你是来看我的吗?”

蛇没有回答。它慢慢抬起头,吐了吐信子,然后转了个弯,向院子外面滑去。

念念跑了两步,喊:“大蛇别走!”

蛇没停下。它滑出院门,顺着篱笆墙,向山的方向游去。我爹跟在后面,一步步地追。我和我娘、李苗苗也跟了出去。

蛇滑得不快不慢,像一个从容的老人。它穿过村口的老柳树,过了石桥,上了山坡。我爹一直跟着,没有追得太近。

一直到了山脚下,蛇停下来。它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那么停在路边,不再动了。

我爹走过去,弯下腰,看着它。

蛇的眼睛半闭着,肚子微弱地起伏。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它真的像一个奔波了很久的旅人,终于走到了终点。

我爹伸手,轻轻碰了碰蛇的背。蛇没有反应。

“它要死了。”我爹说。

我娘上前一步,问:“你咋知道?”

“看肚子。不动了。”

我们谁都没说话。晚霞一点点收了,风从山坳里吹下来,带着雨后的凉意。念念拉着李苗苗的手,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再闹了。

我爹把蛇抱起来。四米长的身子,意外地轻。他抱着蛇,往山上走。我们跟在后面,沿着那条他最熟悉不过的山路。

到了半山腰,我爹停下来。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把蛇放下。那里有一块大石头,平整、干净,石面上有几片新落的叶子。

“就在这儿吧。”他说,“你当年就在这儿。”

我们没问“你当年”是什么意思。我娘的眼睛红了,她大概猜到了。

我爹蹲下来,用手把蛇的身子捋直,把它的头对着山下的方向。然后他站起来,点了三根烟,插在石头前的泥地里。

“妈,”他小声说,“儿子来看你了。”

我娘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李苗苗也哭了。念念仰起头问:“奶奶,你们为什么哭?”

我娘抱起念念,说:“奶奶想妈妈了。”

我爹把那蛇埋在了石头旁边。用一截树枝挖的坑,挖得浅,可也够安放一条四米的命。埋好之后,他坐在石头上,一句话也不说。

我们陪着他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我爹抬起头,看着天上。

“那颗最亮的,是天狼星。”他说,“你太奶奶以前说,天狼星是猎人的眼睛。它看着地上的人,谁做了亏心事,它都知道。”

他看向我:“顾远,我不怕了。它来了又走了,把话带到了。你奶奶没怪我。那蛇就是来告诉我的。”

我点点头,喉咙发酸。

下山的时候,我爹走在最前面。他的背比我印象中弯了一些,可脚步很稳。我娘跟在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靠得很近。

李苗苗抱着念念,走在我身边。她伸手碰了碰我的手,我握住了。

“顾远,”她低声说,“我好像明白你爸了。”

我握紧她的手,没说话。

山里的夜风很凉,可那晚我的心是热的。

第十一章 后山的坟

第二天一早,我爹带我去后山。

后山有一片荒地,长满野草和不知名的野花。荒地的边缘,有一座孤零零的坟。坟头不高,碑石很旧,上面刻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我爹用镰刀把坟头的草割了,又培了培土。我在旁边帮忙,把碎石块捡到一边。干完活,我爹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馍和一小瓶白酒。他把馍摆在碑前,把酒洒在地上。

“你太奶奶叫顾长英。”我爹说,“她走的时候,四十二岁。我二十二。”

我听着。

“她走之前的那年春天,我去微山湖上拜师学手艺。那时候手艺人有饭吃,修鞋的、补锅的、磨剪子戗菜刀的,都是走街串巷,凭本事吃饭。我师傅姓崔,叫崔老六。我跟着他,在湖上的渔船上接活。一个月挣的钱,除了吃饭,还能捎回家一点。”

“你奶奶一个人在家,种地、喂猪,操持着一个家。村里人都说她能干,可我知道,她苦。你爷爷走的时候,她才三十七。一个人熬了五年,熬不动了。”

我爹坐在地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继续往下说。

“那天早上,湖上有雾。我起得早,去收网。雾浓得看不清对面的人。我把船划出去,看见岸边上站着个人。蓝布袄,瘦高个,像你奶奶。我喊了一声,那人没应。我把船划过去,雾忽然散了。岸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后来我收网,网里缠着一条大蛇。我吓坏了,用竹竿打它。蛇钻进芦苇,我追上去,在芦苇深处,看见一双眼睛。不是蛇的眼睛,是人的眼睛。你奶奶站在水里,水没到她的腰。蓝布袄漂在水面上,像一朵要开不开的花。”

我爹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拼命喊她,可她像没听见。我跳下水去拉她,她挣脱我,往深处走。我再拉,她再挣。最后我摔在水里,呛了几口水。等我站起来,她已经不见了。”

“湖上的人帮我找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下午,才在芦苇荡最深处找到她。”

我爹把烟头摁灭,低头看着坟前被酒打湿的土地。

“后来我把她葬在这儿。这里朝着微山湖的方向。她活着的时候没出过远门,我想让她看着湖。可这山太高,什么也看不见。”

我听着,眼睛发酸。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我娘也没说过。他们都把这件旧事埋起来,像埋一坛陈酿,不敢开。

“那条蛇来的那天,我一眼就觉得像她。不是长得像,是感觉。它看我的眼神,跟你奶奶一样。你奶奶年轻时,眼睛黑亮亮的,像深水里的石头。她看我的时候,总是先笑,再说话。可那蛇看我,不笑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我爹转头看向我:“顾远,我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让你过上多好的日子,也没让你奶奶享到福。我就是个最普通的庄稼把式。可我不能不讲良心。”

“我后来再没去过微山湖。那湖不是湖,是我心里的一个洞。”

“可这蛇来了。它天天守着我,像替你奶奶看着这个家。我一开始也怕,后来不怕了。它看我的时候,我反倒觉得安心。好像你奶奶,真的回来过一样。”

我蹲下来,看着坟头的黄土。那土是新鲜的,被酒淋湿了,颜色发深。

“爸,奶奶不会怪你的。”我说。

我爹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碑上模糊的字,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那天从后山回来,我爹发起了烧。

第十二章 病中的人

我爹烧到三十九度二。

我娘吓坏了,要送他去镇上的卫生院。我爹不同意,说睡一觉就好。我娘急了,骂他:“都烧成火炭了,还睡!你当你是铁打的?”

我爹没力气争,蜷在被子里,脸色发红,额头滚烫。我开车把他拉到镇上。医生说是受了风寒,加上情绪波动大,抵抗力下降。打了一针退烧,开了些药。

从医院回来,我爹躺在床上,意识模糊。我娘坐在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我站在门口,看着两位老人,心里像压了一块铅。

李苗苗把念念哄睡了,走出来,拉着我衣袖,示意我去院子里说话。

“我明天得回去了。”她说,“单位请的假到期了。念念的幼儿园也要开学了。”

我点点头:“你带孩子先回去。我留下来照顾爸。”

“那你也得早点回。工地上……”

“我知道。”

李苗苗看了看我,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这里有八千,你给妈留下。老爷子生病,要用钱的地方多。”

我没接:“我有。”

“拿着。”她把卡塞进我手里,“你的钱不是全在工程款里压着吗?跟我分什么你我。”

我心里一热,把卡收下了。

第二天清早,李苗苗带着念念走了。念念走的时候,踮着脚往屋里张望:“爷爷呢?我要看爷爷。”

我娘哄她:“爷爷睡觉呢,等爷爷好了,奶奶带爷爷去济南看你。”

念念才不情不愿地上了车。李苗苗抱着她,冲我摆摆手。车开出村口,消失在晨雾里。

我爹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他看见我坐在床边,问:“念念走了?”

“走了。苗苗带她先回济南。”

“好。”他闭了闭眼,“别耽误孩子。”

“爸,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没劲。”

我娘端着小米粥进来,吹了吹,喂他。我爹喝了几口,摇头不喝了。他闭着眼,像睡着了。

可我知道他没睡。他的眼皮一直在动,像在做梦。

那天夜里,我娘熬不住,先去躺了。我守在堂屋里,偶尔去东屋看一眼。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听见我爹说胡话。

“妈,你别走。湖里冷。”

我走进去,看见他嘴唇微动,眉头紧锁。我握住他的手,说:“爸,我在这。”

他的手抓得很紧。掌心里的老茧硌着我的手指。

“我对不起你。”他说,“我打那蛇,是因为我害怕。我不知道你在那。我要知道,我死也不会动手。”

“爸,那蛇没死。你放它走了。”

“它回头看我。那眼神,像你。我知道是你。”

“爸,你睡吧。别想了。”

他慢慢松了手,呼吸平稳下去。我坐在床边,一直守到天亮。

鸡叫头遍的时候,我走到院子里。天边刚露白,山还是黛青色的。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草香。我点了根烟,在石阶上坐下。

我忽然想,人这一辈子,究竟是在为什么活着?为钱?为儿孙?为脸面?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就是为了一件事,一个人,一段放不下的过往。那些最重的东西,往往说不出口。

我爹用三十多年,瞒着一件旧事。我娘用三十多年,守着一个不肯开口的人。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只有一顿顿热饭,一次次拌嘴,一个个各自背过身去的夜晚。

爱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解释,不追问,只是你在床上躺下了,我还替你掖了掖被角。

第十三章 王老憨的养鸡场

我爹病好了以后,在家休养了几天。我娘不让他下地,他闲不住,就坐在院子里编筐。柳条在手里上下翻飞,像变魔术。

我本想回济南,可他还没好利索,工地上的事老张也能顶住,我就多住了一阵子。

这天中午,王老憨来了。

他手里提着两只老母鸡,用草绳捆着腿,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我娘看见了,问他:“老憨,你这是干啥?”

王老憨嘿嘿笑,把鸡往地上一放:“嫂子,长山在家吗?我找他商量点事。”

我爹听见了,从院子里走出来。王老憨搓着手,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明来意。

原来他去年包了村西边的一块坡地,拉了个养鸡场,养了两千多只柴鸡。今年春上,鸡场里闹了黄鼠狼,一夜咬死几十只。王老憨想了各种办法,撒药、下夹子、养狗,都不管用。那黄鼠狼精得跟人似的,专挑好鸡下手。

王老憨来找我爹,是想借那条蛇。

“长山,我知道你为难。可你那条大蛇要是还在,放我鸡场里转悠两圈,黄鼠狼准跑。这蛇就是老天爷派来帮咱的!”

我爹听完,笑了:“蛇都埋了,哪还有蛇。”

王老憨脸都绿了:“埋了?那蛇死了?”

“啊。死了。我埋后山了。”

王老憨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满脸心疼:“哎呀呀,多好的蛇啊!你怎么就埋了呢!那蛇要是活着,帮我看鸡场多好啊。我给它天天供鸡蛋吃!”

我娘在旁边笑:“老憨,你之前不是还嚷嚷着要打死它吗?现在又心疼了?”

王老憨摆手:“那时候不懂事。现在想明白了。这长虫能通人性,比狗都灵。可惜了,可惜了。”

我爹没说话,低头继续编筐。王老憨坐了一会儿,见没戏,起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长山,那蛇真死了?”

“真死了。”

“我不信。你指定是把它放了,不让别人逮。你放心,我不跟别人说。那蛇是保家仙,我懂!”

我爹哭笑不得:“你真觉得那蛇能帮你防黄鼠狼?”

“能!”王老憨眼睛发亮,“这种大蛇,黄鼠狼见了魂都吓飞!”

我爹停下手中的活,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听说黄鼠狼怕鹅。你弄几只大鹅放鸡场里,比蛇顶用。”

王老憨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鹅那东西,凶得很。黄鼠狼怕它。”

“行!我这就去买鹅!”王老憨风风火火地走了,连鸡都忘了拿。我娘追出去喊他,他回头说:“给长山补身子的!别推!”

那两只鸡当天就炖了一只。汤浓得发黄,飘着一层油花。我爹喝了两碗,额上渗出细汗,脸色好看多了。

我娘坐在桌边,看着他把汤喝完,忽然说:“长山,那蛇的事,以后别跟念念提了。”

“我知道。”我爹放下碗,“等她长大,要是想听,再说。”

“你怨不怨我?”我娘问。

我爹抬头:“怨你什么?”

“我当年,也不是没怪过你。你从微山湖回来,整个人像丢了魂。后来好几年,你都不跟我说话。夜里说梦话喊妈。我不傻,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可我不敢问。我怕问了,你就走了。”

我爹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秀兰,我欠你的。”他说。

“你欠我什么了?你哪年没往家里拿钱?哪次我生病不是你在床边守着?你这个人,就是嘴笨,心不坏。”我娘说着,声音低下来,“你妈的事,怨不到你头上。人各有命。她现在知道了,你过得挺好的。她会高兴的。”

我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春天的阳光很暖,院角那棵老杏树开满了花,粉白粉白的,像一团柔软的云。

“你过来看。”我爹叫我娘。

我娘走过去。两人站在杏树下,谁也没说话。

花瓣落在他们肩上,很轻,像一些很旧很旧的心事,终于可以落下了。

第十四章 回城路上

又过了几天,我爹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我给他留了些钱,他不要,我硬塞在他枕头底下。我娘给我装了一后备箱的山货,山楂干、干豆角、红薯粉条、还有一箱土鸡蛋,说给念念吃。

回济南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爹就起来了。他把我车上的玻璃擦了擦,又把轮胎挨个踢了踢。我娘在厨房煮了鸡蛋面,非让我吃完再走。

我吃面的时候,我爹坐在对面,看着我,像有什么话要说。

“爸,你有话说?”

他犹豫了一下,说:“顾远,你跟苗苗,要好好的。”

“嗯。”

“城里过日子,不容易。有什么事,多让着点。你娘跟我这辈子,没教会你别的,就教会你一句:两口子,有话说开,别憋着。”

“我记住了。”

“还有,”他停了一下,“念念还小,别整天在外面忙。孩子长得快,等你回过神来,她都大了。”

我点头,把面吃完。我娘又往我包里塞了几个煮鸡蛋。

车发动的时候,我爹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样子有些落寞。我娘站在他旁边,挥手。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们的身影。两个老人,一高一矮,站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两棵长在村口的老树。

上了高速,我把音乐关了,一个人静静地开车。窗外的景色往后飞,从山到平原,从绿到灰。

我拨了个电话给李苗苗。她很快接了。

“路上注意安全。”她说。

“知道了。念念呢?”

“在幼儿园。早上送去的时候哭了一鼻子,说想爷爷。”

我笑了:“等国庆带她回去。”

“嗯。你爸好点了吗?”

“好了。身体没大碍。”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顾远,我昨晚想了想。等咱们房子贷款还得差不多了,我想每个月给你爸妈多打一千块钱。他们年纪大了,该享点福。”

我心里一暖:“行。”

“还有,”她的声音轻了些,“我爸身体也不太好。我想把他接到济南来住一阵。他一个人在那套老房子里,我不放心。”

“好。来了住咱家,把书房腾出来。”

“你不会不高兴吧?”

“怎么会。你爸就是我爸。”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但很真实。

挂了电话,我吐了口气。太阳出来了,柏油路面泛着光。路上车不少,都是赶路的。

我想,这就是日子吧。没有大富大贵,没有惊天动地。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些欲言又止的瞬间,一些最终说出口的谅解。

那条蛇走了,带着我奶奶的沉默。我爹留在了山脚下,带着他终于说出口的往事。而我,在回城的路上,带着他们给我的所有。

车窗外的风很大,路还很长。

第十五章 济南的夜晚

回到济南已是中午。小区里安安静静的,晒在阳台上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只疲倦的帆。

我停好车,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搬上楼。打开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是李苗苗用的柠檬味空气净化剂,混着念念的奶粉香。桌上有个便当盒,贴着便利贴:“给你留了午饭,在冰箱里,热一下吃。”

我笑了一下,把便当放进微波炉。

下午去了工地。老张正带着几个工人在贴瓷砖,满屋子灰尘。见我来了,老张迎上来,说:“哥,你可算回来了。这两天甲方催得紧,说下个月必须交房。我一个人都快顶不住了。”

我换了衣服,接手干活。一直干到天黑,腰酸背疼。收了工,老张拉我去喝酒,我摆手:“不了,孩子等我回家。”

老张嘿嘿笑:“成家了就是不一样。”

回到家,念念已经洗好澡,穿着小黄鸭的睡衣,在地板上摆积木。见我进来,她抬起头,喊了声爸爸,然后继续低头搭她的塔。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念念,想不想爷爷?”

“想。”她头也不抬,“爷爷说,等蛇回来了就告诉我。”

“蛇已经走了。”

“走了?那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念念抬起头,眼睛里有些难过:“为什么呀?大蛇不喜欢我们了吗?”

我抱起她,说:“大蛇喜欢我们。它只是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有太奶奶在那里。”

“太奶奶是谁?”

“太奶奶是爷爷的妈妈。”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那太奶奶会让大蛇给爷爷写信吗?”

我笑了:“会吧。”

念念开心了:“那我要给太奶奶回信!我要画一张画,让大蛇带给她!”

李苗苗从厨房出来,端着热好的菜。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跟你闺女一样,脑子进水了。”

我把念念放下,去洗手。吃饭的时候,念念一直念叨着要画蛇。李苗苗说:“明天让你爸带你去买蜡笔,画完了让你爸寄给爷爷。”

“太奶奶呢?”念念问。

“让爷爷替你转交。”

念念满意了,认认真真地扒饭。

晚上十点多,把念念哄睡后,我和李苗苗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着一部老电影。她靠在我肩上,像只安静的猫。

“你爸的事,我想了很久。”她说。

“嗯。”

“他年轻的时候,一定很苦。”

“我们没经历过那个年代,不会懂。”

“顾远,你会不会觉得,我有时候对你爸妈不太热情?”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想了想,说:“没有。你只是不习惯。”

“我是有点不习惯。”她坦白,“你知道,我从小在城市长大,我没在农村生活过。你爸妈对我挺好的,可有时候,那种好让我有压力。好像我要是不够好,就对不起他们。”

“你不用这样想。”我搂住她,“他们不图你什么。你就做你自己就行。”

“真的?”

“真的。我娘昨天还打电话,让我多让着你。说你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不容易。”

李苗苗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你娘是个好婆婆。我有时候对她……太冷了。”

“慢慢来。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电视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李苗苗靠着我,轻轻闭上眼。

我低头看她,想起许多事。想起我们刚认识时的样子,想起她怀念念时的辛苦,想起我们吵架时她红着眼圈的倔强。这个城市很大,我们只是其中一个普通的家庭。有房贷要还,有孩子要养,有老人要照顾。可就是这些琐碎的、磨人的、不完美的事,构成了我们的全部。

“苗苗,”我小声说,“谢谢你。”

她没睁眼,嘴角动了动:“谢什么。”

“谢谢你回来的时候,没有逼我把蛇的事处理掉。”

她沉默了一下,说:“我后来想明白了。那蛇对你爸来说,不只是蛇。我要是逼你把它赶走,太残忍了。”

“你就是嘴硬心软。”

“你才知道。”

我们在沙发里坐了很久。夜色一点一点加深,城市的霓虹在窗外闪烁。我家的灯亮着,像这个城市里千千万万个普通的窗一样,亮着不算耀眼的光。

可我知道,有些光,不亮也没关系。只要还在,就有人朝着它走回来。

第十六章 山楂红了

转过年的秋天,我带着老婆孩子又回柳树沟。

这次是因为我爹的山楂熟了。他说今年的山楂结得特别好,红得透亮,比往年都好看。他在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他是想我们了。

念念五岁半了,长高了不少,扎着两个小辫儿,跑起来像只撒欢的小鹿。她一进村就往我爹家冲,边跑边喊:“爷爷!奶奶!我们回来了!”

我爹正在院子里晒山楂。红彤彤的果子铺满了整个院子,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念念扑过去,抓起一把山楂就往嘴里塞,酸得直皱眉头。

“酸不酸?”我爹笑呵呵地问。

“酸!”念念吐着舌头,“但是好吃!”

我娘从屋里出来,围着围裙,脸上笑开了花。李苗苗走上前,叫了声妈,然后说:“我买了些城里的点心,给您尝尝。”

我娘接过点心盒子,说:“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快进屋,外头晒。”

屋里已经摆好了一桌子菜。我爹请来了张木匠和王老憨,还有我家的几个本家亲戚。热热闹闹坐了一大桌。男人们喝酒划拳,女人们边吃边聊。念念在大人中间穿来穿去,像条小鱼。

王老憨喝到兴头上,跟我爹碰杯,说:“长山,你那蛇,要是不死多好。我那养鸡场现在养了二十只大鹅,天天跟土匪一样,追着我屁股拧。早知道这么凶,还不如养蛇呢!”

张木匠端着酒杯笑:“老憨,你那是鹅的问题吗?那是你长得像虫子!”

满桌人哄堂大笑。王老憨骂了声娘,也笑了。

我爹举杯,没说什么。他只是把酒干了,然后看着院子里满地的山楂,微微出神。

吃完午饭,我爹带我和念念去山上摘山楂。我娘和李苗苗在家里收拾。念念骑在我爹脖子上,手舞足蹈,像个小将军。

到了山坡上,山楂树挂满了红果。阳光穿透树叶,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我爹把念念放下来,递给她一个小篮子,说:“念念,爷爷教你摘山楂。要摘那些红的、硬的。轻轻拧一下,别把树枝折断了。”

念念学得有模有样,摘了半天,篮子里攒了一小把。她忽然停下来,问我爹:“爷爷,大蛇还来吗?”

我爹愣了一下,蹲下来,和她平视:“你还没忘啊?”

“没忘。我天天想它。我画了好多蛇,都给太奶奶了。爷爷,太奶奶收到画了吗?”

我爹的眼睛有些潮湿。他摸了摸念念的头,说:“收到了。太奶奶很喜欢。她说,念念是个好孩子。”

“那大蛇呢?它过得好吗?”

“好。它回到芦苇荡里去了。那儿有很多很多蛇,它是最大的那条。它们都听它的。”

念念开心地笑了,继续去摘山楂。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我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根烟。

“你那个工地,怎么样?”他问。

“还行。接了个新项目,在槐荫区。要是干好了,能挣一笔。”

“别太拼。”他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山,“钱挣不完。把家顾好,才是正事。”

“我知道。”

“我看苗苗这次来,精气神不错。比上次强。”

“她慢慢适应了。这次回去的时候她还说,想给我娘买个按摩仪。说上次看我娘腰不好。”

我爹笑了:“有心了。你娘知道准高兴。”

烟抽完了。他看着我,忽然说:“顾远,等哪一天,我要是走了,你就把我葬在太奶奶旁边。别立碑。我寻思着,一个坟头就够了,娘儿俩挤挤,还能说说话。”

我喉咙发紧:“爸,你说什么不吉利的。”

“这有啥。人都有那么一天。”他拍拍我的肩,“我就是提前说一声。你记住了?”

我点头,说不出话。

远处,念念提着小篮子跑过来,嘴里喊着:“爷爷,爸爸,你们快来!我发现一棵树上的山楂特别大!”

我爹应了一声,拉着我往山坡上走。

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山里的山楂树安静地站着,挂满红得发烫的果子。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一点酸甜的气息。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就是一棵山楂树。根扎在土里,枝伸向天空,年年结出满树红果,不管有没有人摘,都那样红着。

第十七章 秀兰的春天

我娘六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坐了高铁。

是我们带她和念念去曲阜玩。李苗苗特意请了年假,定了三个人的票。我本来也要去,工地临时有急事,没走开。临行前一晚,我娘把过年穿的新衣服翻出来,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这件是不是太艳了?”她问我爹。

我爹坐在床头看手机,头也不抬:“都六十多了,还怕艳?年轻时候想穿花衣裳,没钱。现在有的是衣裳,随便穿。”

我娘白了他一眼,继续翻箱倒柜。最后选了件枣红色的薄外套,对着一面圆镜子左看右看,嘴角微微翘起来。

第二天在济南站,李苗苗拉着念念在进站口等着。我娘拎着一个蓝格子行李包,走得有些拘谨。她从来没坐过高铁,进站、安检、找站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李苗苗搀着她:“妈,您跟着我走。别紧张。”

“我不紧张。”我娘嘴上这么说,手却一直紧抓着包带。

上了车,我娘靠窗坐着。车一开动,窗外的景物飞快往后退。她睁大眼睛,看着越来越快的田野和村庄,轻轻“哎呀”了一声。

“真快。”她说,“跟坐飞机似的。”

念念在旁边哈哈笑:“奶奶,这就是高铁!不是飞机!飞机在云上面!”

“那奶奶下次坐飞机。”李苗苗笑着说。

“我可不敢。上了天,我这把老骨头非散了不可。”

车窗外闪过一片片绿油油的麦田,远处有山,有河,有村庄。我娘一直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中午到了曲阜,李苗苗带念念去吃了当地的菜,我娘不舍得花钱,老说“太贵了”。李苗苗不让:“妈,出来玩,别想钱。您想吃啥就吃啥。”

我娘拗不过,点了一碗羊肉汤。汤浓肉烂,她连喝了好几口,说:“这汤地道,跟我年轻时候在微山湖喝的一个味儿。”

李苗苗问:“妈,您也去过微山湖?”

我娘顿了顿,说:“跟着你爸去过一回。那年他还年轻,我也年轻。坐船在湖上转了一圈,风景好得很。”

“那后来呢?怎么再没去过?”

我娘笑了笑:“后来忙。种地、带孩子、挣钱。一忙就是一辈子。哪还有空去那么远的地方。”

李苗苗没说话。她往我娘碗里夹了一块肉,说:“那下次,我陪您去。”

我娘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摆摆手:“不去了不去了,都老了,坐车都怕累。”

可我知道,她是想去的。她只是习惯了把愿望咽下去,像咽一口唾沫那么自然。

晚上回到济南,我娘把念念哄睡后,坐在阳台上乘凉。我倒了杯温水给她,坐在旁边。

“妈,今天累不累?”

“不累。挺好玩的。”她沉默了一下,忽然说,“顾远,你爸年轻时,带我坐过一次火车。是绿皮的,从费县到兖州。车上挤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你爸把窗户打开,让我看外面的山。风吹得我头发乱飞,他帮我挡着。”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怀你那一年。你爸说,带我去兖州的大医院做检查。其实不用去那么远,他就是想带我出去转转。那时候我们都穷。穷得车票钱都是跟张木匠借的。”

“后来呢?”

“后来在车上,他跟我说,等以后日子好了,带我坐飞机去北京。看天安门。”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

“三十多年了。他没带我去北京。也没带我再坐过火车。”我娘轻轻笑起来,“可我不怪他。他这个人,什么都记在心里,就是不会说。那天在高铁上,我就想,要是你爸也在,多好。”

“等国庆,咱们全家一起出去。”我说。

我娘看着我,眼里有光。那光很淡,像傍晚天边最后的一抹亮,可毕竟是亮的。

“好。等国庆。”

我抱着她的肩,像抱着一棵微微弯曲的老树。她在我怀里笑了,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悄悄话。

第十八章 微山湖的月亮

第二年春天,我兑现了承诺。

我请了二十天假,租了辆七座车,带着全家去微山湖。车开到湖边,天刚擦黑。湖面灰蓝灰蓝的,远处的芦苇荡像一堵毛茸茸的墙。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翅膀一扇一扇的。

我爹站在湖边,一句话也不说。他望着那片湖,像是望着一个跨越了三十多年的梦。

我娘走到他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我爹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

“到了。”他说。

“到了。”我娘说。

念念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个塑料桶,嚷嚷着要抓鱼。李苗苗跟在她后面,提醒她别跑太远。

我们在湖边的一家渔家乐住了下来。老板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是个爽快人。听说我们从费县来,他更热情了:“费县好啊,蒙山山楂有名!你们来得不巧,再过一个月,湖里的荷花就全开了。那时候才好看呢!”

夜里吃过饭,我爹又要出去走走。我娘没跟,说累了。我陪着他。

月亮很大,挂在湖面上,把水照得银亮银亮的。我爹找了个斜坡坐下,点了根烟。

“三十四年了。”他说。

我没说话,坐在他旁边。

“那年我从这湖上走的时候,二十出头。身上穿的还是你奶奶给缝的褂子。回家的时候,褂子湿透了,分不清是湖水还是汗。”他停了停,“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回来过。我怕看见这湖。怕看见芦苇荡。怕看见那些水鸟。怕看见自己的影子。”

“现在呢?”我问。

“现在不怕了。就是心里有点空。”

湖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腥气。芦苇在风里沙沙响,像一些细碎的耳语。

“你奶奶要是还在,你猜她会说什么?”我爹忽然问。

我想了想,说:“她会说,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我爹笑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掐灭了。

“你奶奶不抽烟。她最烦烟味。可你爷爷抽。你爷爷走的那天,她把他剩下半包烟全扔进灶膛里。火苗蹿得老高,像过年放烟花。”

他望着湖面,眼里映着月光。

“顾远,我这个人,这辈子做过许多错事。可最错的,是没在她活着的时候,好好跟她说句话。”

“她都知道。”我说。

我爹没再说话。他坐在那儿,像一尊安静的雕像。我陪着他,看着月亮从东边慢慢升起来。

湖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芦苇发出更大的声响。在风声和水声之间,我似乎听见了什么。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也许是渔家乐里的电视声,也许是风吹过芦管发出的响动。

我爹却猛地站起身,向着芦苇荡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停住,侧耳倾听。

“你听见没?”他问。

“什么?”

“没什么。”他站了很久,慢慢走回来。

“可能是风。”

“可能是风。”他重复了一句。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芦苇荡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月光铺在地上,白茫茫一片。

他转过身,继续走。脚步很稳,像踩在三十四年前的自己的影子上。

那个影子在月光下,终于慢慢愈合了。

第十九章 父母爱情

那年秋天,我爹和我娘办了一件我们谁都没料到的事。

他们补拍了婚纱照。

是李苗苗的主意。她不知道从哪里看到县城有家影楼搞活动,老年人补拍婚纱照只要九十九块钱。她跟我商量,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我爹一开始死活不肯,说“都六十好几了,拍什么婚纱照,丢人现眼”。我娘倒是挺想拍,可她没吭声,就坐在旁边看着我爹。

后来我爹大概是看李苗苗太用心了,不忍心拒绝,就点了头。拍照那天,我娘穿了件白色婚纱,化了个淡妆。她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我爹正坐在大厅里喝水。抬头一看,杯子差点掉地上。

“咋……咋变样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娘红着脸,不自然地理了理裙摆:“不好看?”

“好看。”我爹吞了吞口水,“就是不像你了。”

我娘笑得露出两个酒窝。年轻时的俏丽,隔着几十年,又浮上来了。

拍照时,摄影师让我们爸妈摆各种姿势。我爹像个木头人,手脚不知往哪放。我娘也很拘谨。可慢慢地,两个人放松了。有一张照片,是我爹看着我娘,眼神特别温柔。摄影师抓拍下来,后来成了我们全家的宝贝。

念念看到照片,大喊:“爷爷好帅!奶奶好漂亮!”

我爹嘴上不说,可他把那张照片摆在了堂屋最显眼的位置。每天进屋出门,都能看见。

我娘对这张照片珍惜得不行,逢人就说:“是苗苗给张罗的。九十九块钱,拍了一套。人家影楼都说,值了。”

李苗苗在一旁笑,说:“妈,等你们金婚的时候,咱去济南最好的影楼再拍一套。”

“金婚是什么?”我娘问。

“结婚五十年。”

我娘算了算,转头看我爹:“咱俩结婚多少年了?”

我爹说:“快四十年了。”

“那得再过十年。”我娘说,“到时候,我怕连路都走不动了。”

“那我背你。”我爹闷声说了一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我娘看着我爹,眼眶有点红。念念在旁边拍手:“爷爷背奶奶!爷爷背奶奶!”

我爹站起来,真的蹲下身子,说:“来,上来。”

我娘笑骂了一句:“神经病,摔了我可怎么办。”可她真的趴上去了。我爹一用力,把她背起来。我娘搂着他的脖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念念跟在他们后头跑。李苗苗赶紧拿手机拍视频。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夕阳照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黄。我爹背着我娘走了几步,嘴里喘着,可脸上的笑是满的。

那个画面我一直记到现在。不是因为他们多浪漫,是因为他们一辈子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可到头来,他愿意背着她,她愿意让他背着。

这大概就是普通人的爱情。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海誓山盟。就是两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从青丝走到白头,谁也没松开过谁的手。

第二十章 念念的信

念念上小学前那个暑假,我们最后一次回柳树沟。

那时候,我爹已经把山楂园转给了一个远房侄子。他说自己年纪大了,伺候不动了。可我知道,他是舍不得那些树。每年春天,他还是会去山上转转,给老树培培土,跟它们说说话。

后山的那座坟,他每隔一两个月就去一趟。带一壶酒,两个馍,在坟前一坐就是一下午。我娘有时候陪他去,有时候不去。不去的时候,就在家做一桌子菜,等他回来。两个人隔着一座山,却像从来不曾分开。

念念已经会写不少字了。她问我:“爸爸,太奶奶到底长什么样?”

我摇摇头:“爸爸也只记得一点点。”

念念说:“那我给太奶奶写封信吧。等下次去山上,放在太奶奶的坟前。太奶奶就能看到了。”

我觉得有些心酸,又有些暖。我说好。

念念就趴在桌上写。写了很久。写完了,她把信纸折成一只鸟的样子,用彩笔画上眼睛和羽毛。

“爸爸,太奶奶能收到吗?”

“能。”

“那她会给我回信吗?”

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小脑袋:“会。她会在梦里给你回信。”

念念笑了,露出两排小白牙。

那天下午,我们一家去了后山。念念把纸鸟放在太奶奶的坟前,用小石头压着,怕被风吹走。

我爹蹲在旁边,看着那张折成鸟形的信纸,没说话。他点了一根烟,插在碑前的地上。烟慢慢烧着,青烟弯弯曲曲地往上飘。

“妈,这是你重孙女给你写的。”他说,“孩子大了。会写字了。她在济南念书,用功着呢。”

风从山那头吹过来,把纸鸟的翅膀吹得一颤一颤,像真的要飞起来。

我爹笑了,说:“她让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

回去的路上,念念拉着我爹的手,蹦蹦跳跳。我爹低头看她,眼里满是慈爱。

李苗苗走在我旁边,小声说:“我刚才好像看见,那纸鸟动了一下。”

“风吹的。”

“我知道。”她笑了笑,“可我还是觉得,是你奶奶在收信。”

我没说话。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山上起了薄薄的雾,像一层透明的纱。

那一刻,我觉得这山不是山,是一座巨大的邮筒。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能递到它手里。它会替你保管着,等风来的时候,吹到该去的人耳边。

我奶奶收到了。

尾章 人间烟火

又过了几年。

我在济南的装修公司慢慢站稳了脚。老张入了股,我们从小打小闹变成了有正规门面的小公司。李苗苗从原来的商场辞了职,来公司管财务。念念上了三年级,成绩不拔尖,但每天去上学都是笑着的。

我爹我娘还是住在柳树沟。房子翻新了一遍,装了地暖,换了门窗。院子里那棵老杏树还在,每年春天开一树花,像下不完的雪。

村里也变了。水泥路修到了每家每户门口,路灯也装上了。王老憨的养鸡场越做越大,他家的鹅从二十只变成了两百只。张木匠前年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他家的院子里,现在堆着一些旧木料,再也没人刨花了。

可有些事情没变。

每年清明,我们全家都回柳树沟。给太奶奶上坟,给张木匠上香。我爹会在坟前坐一坐,说些家常话。我娘就在旁边,把坟头的草拔一拔,把碑擦一擦。

念念有时候会写新的信,折成各种形状,放在太奶奶坟前。她说,太奶奶在那边一定很寂寞,多写点信给她看。

去年清明,念念的信里写了一句话:“太奶奶,我已经长大了。我会帮爷爷看着家。您放心。”

我爹看了那封信,眼睛红红的。他摸了摸念念的头,说:“好孩子。”

那天从山上下来,我爹忽然跟我说:“顾远,等我走了以后,你别忘了给那坟头添土。周围别种树,你太奶奶怕黑。栽点花吧。她喜欢蓝色的花。”

我娘在旁边说:“什么走不走的。你能活一百岁。”

我爹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他早就看淡了。那条蛇走了,那个结解了。他跟我奶奶之间的账,已经算清了。剩下的日子,都是多余的恩赐。

那天傍晚,我们一家人在院子里吃晚饭。木桌摆在杏树下,上了六七个菜。我娘炖了鱼,说是村里的鱼塘新捞的。念念吃得嘴上一圈油,李苗苗一边给她擦一边笑。我爹破例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

天边起了晚霞,把半个村子都染成了橘红色。一群麻雀从头顶飞过,落在院墙外的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

我爹端着酒杯,看着那片晚霞,忽然说:“今晚的霞,像你奶奶那件蓝布袄上绣的花。”

我们都没说话。只有风轻轻地吹着。

酒杯里映着天。天上有云。云下有我们这一大家子人。

人间烟火,最暖人心。

那条蛇没有再回来过。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都在。在风里,在月光里,在每一颗红透的山楂里,在那些说不出口又从未忘记的往事里。

它们不会老去。它们只会变成另一种样子,安静地陪着我们,一年又一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