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那份“婚前财产协议”摊在茶几上。
笔是我签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在给自己上坟。
婆婆的笑意很浓:“早这么爽快多好。”周思淼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像一截沉默的柱子。
我把包挎好,没看他第二眼。
“妈,既然你们要算得这么清,那我也算。”
罗蔓愣了愣:“你要干什么?”
我笑了笑:“明天您就知道了。”
那晚九点半,我拨通了中介的电话:“明天早上,把隔壁那套小户型签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凌薇,那是你隔壁。”
我说:“对,是我的隔壁。”
01
验房那天,罗蔓比我和周思淼来得还早。
她站在客厅中央,仰头打量着天花板,眉头拧成一团:“这吊顶做得太低了,显得压抑。墙面刷的什么颜色?灰不拉几的,跟旧房子似的。”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户型图,笑了笑:“妈,这是开发商交付的毛坯标准,墙面还没刷。”
“那我不管。”罗蔓转身,目光扫过阳台,“阳台那么窄,晾个被子都费劲。我在楼上看了,隔壁那套户型阳台大,采光好,也不知道咱当初怎么选的。”
周思淼从电梯口走出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
他把一瓶递给我,一瓶拧开喝了一口:“妈,隔壁那套面积小,咱们这套三室一厅已经同户型里最好的了。”
“好什么好。”罗蔓瞥了我一眼,“以后生了孩子,爸妈过来帮忙带,连个住的房间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耐着性子:“妈,这不是有三间房吗?主卧我们住,次卧将来给孩子,还有一间您来住刚好。”
“我不住这让你们伺候。”罗蔓摆摆手,“我住老二那边,他还没结婚,我方便照顾他。”
周思淼没接话。他低头看手机,好像这一切与他无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沉默。
我站了站,决定把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妈,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房子的首付,我爸妈出了不少,您看产证上加我名字的事……”
话还没说完,罗蔓的脸就拉下来了。
她把手里的钥匙往窗台上一拍:“加名?加什么名?这房子是我儿子买的,写他名天经地义,加了你的名算怎么回事?”
“我们快结婚了。”我说,“婚后一起还贷,加名是正常的。”
“正常?”罗蔓冷笑,“谁跟你正常的?我跟你说啊,现在的小姑娘,心思多得很。这房子要是加了你名,回头你俩感情出点什么问题,这房子一半就归你了。你说我说得对不对,思淼?”
周思淼抬了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上。
我看着他,等着。他就那样沉默着,不说话。
那会儿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这四年,我一直以为他爱我,只是不会表达。
可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不会说,他只是不想替我说。
我吸了口气,扯出一个笑:“行,妈,那先不加了,回头再说吧。”
罗蔓满意了:“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别算那么清。”
我转身走进阳台,看着窗外。楼下绿化带里,一对老夫妻正手挽手散步。我眼睛有点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思淼站在我身后,声音低低的:“凌薇,我妈她……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头:“嗯。”
验房结束后,周思淼开车送罗蔓回家。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看着水泥墙和裸露的管线,忽然觉得这房子像极了我们这段关系——看着是个框架,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都是周思淼发来的消息:“我妈到家了。”
“今天的话你别在意。”
“我明天带你去吃火锅?”
我没回。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02
第二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下班后去了一趟娘家,进门时我妈正在阳台浇花。她回头看我一眼,愣了一下:“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没吭声,在沙发上坐下来,好半天才开口:“妈,我想把之前我们自己准备的100万拿来,再和你们商量点事。”
我爸从书房走出来,摘下老花镜:“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尽量让自己平静:“周思淼他妈不愿意在房产证上加我的名字。昨天我去验房,提了一句加名的事,他当着我的面,一个字都没说。”
我妈放下洒水壶,走过来坐在我身边:“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想争了。”我说,“他们怕我分房子,那就让他们守着那套房。我打算在隔壁那套小户型加一半款,首付100万,全款拿下那小套,写我自己一个人的名字。”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多少钱?”
“隔壁那套面积小,全款大概一百万出头。”我低下头,“首付那100万本来就是你们给我的嫁妆钱,我想拿来用。”
我妈眼眶有点红:“丫头,你这是给自己留后路啊。”
我爸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反复好几次,最后叹了口气:“这100万本来就是给你的。你自己做主,我和你妈没意见。”
我爸说完这句话,我心里突然觉得踏实了。我真怕他说“忍一忍就过去了”或者“嫁鸡随鸡”之类的话。我爸没说那些话,他站在了我这一边。
当天晚上,我联系了中介。
正好隔壁那套1602的业主急着卖房,价格也有商量余地。
我第二天一早就去看房,站在1602的阳台上,往右看就是我和周思淼选的1601。
两套房子格局差不多,1602面积小一些,采光也不如1601,可我站在空荡荡的阳台朝那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那套1601里有我选的墙漆色号,有他喜欢的投影幕布位置。可它没有一件东西是属于我的,连一个名字都不舍得给。
而我脚下这套,从地板到天花板,从水管到电线,从今以后全是我一个人的。
下午我去签了合同,付了定金。整个过程比我预想的快得多。中介小姑娘问我:“姐,你以后是住1601还是1602啊?”
我想了想:“住1602吧,安静。”
她没多问,递过来一支笔。我接过笔,在合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罗凌薇,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签完最后一个字,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在冰面上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摸到了一块陆地。
晚上,我主动给周思淼发了条微信:“新房装修,客厅铺浅色地板好不好?”
他回得很快:“行,你说了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他觉得他给了我很大的宽容,可我在他那里,从来连一个名字都不配拥有。
从那天起,我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去看1602的进度。
我没告诉周思淼我买了一套房子,也没告诉我他人。
我一个人,揣着1602的钥匙,每天晚上坐在地板上发呆。
钥匙挂在脖子上,硌得我心口生疼。但那一下一下的疼,反而让我清醒。
03
装修的事是我一个人的事。
周思淼偶尔问起,我说“还在看”,他便不追问了。
他以为我只是在逛建材市场,不知道我在隔壁的小户型里规划着另一个家。
那个家只有我自己,连一张多余的凳子都不用买。
有天下午,我在1602画水电改线图,画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周思淼的朋友,张涛。
他在电话那头语气很急:“嫂子,你快来吧,思淼喝多了。”
我到饭店时,周思淼正趴在桌上,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攥着半瓶啤酒。张涛说他今天项目上受了窝囊气,心里不顺,多喝了两杯。
我在他旁边坐下,他抬起头看见我,眼神有些模糊。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凌薇……让你受委屈了。”
我愣了一下。
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我使劲忍住,把脸偏向另一边,咬紧了嘴唇。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想哭却没哭出来。
四年了,他终于说了一句还算像样的话,却是在喝醉的时候。
我把他送回出租屋,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
他翻了个身,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让你受委屈了”。
我想,也许他心里是知道我的委屈的。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在清醒的时候替他妈对我开一句口。
可清醒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做。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茶几上摊着我妈给的银行卡和那张房产证复印件。
我一直在想,如果他有勇气当着他妈的面说一句“妈,房子加凌薇的名字”,我可能就把1602退了,踏踏实实过日子,什么后路不要都行。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在醉酒的夜里轻轻碰了一下我很疼的地方,然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醒来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发消息问我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我盯着他的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那天下午,我回到1602,把衣帽间改成了一间小小的工作室,从那间房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1601的主卧窗户。
我站在自己买的地板上,忽然觉得隔着一层楼板,我和那个男人之间已经隔了很远很远的路。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棵正在落叶的银杏树。
风把叶子吹得到处都是,没有人管它们,它们也自己落完了,被风卷成一堆堆,各自安家。
我想,我大概也是这样的。
04
1602的装修进行了一个半月。
我隔三差五过去看进度,工人师傅认识我了,每次见我都喊“房东大姐”。我听着这个称呼,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那是一种属于自己的感觉。
周思淼的准公公准婆婆那边,装修由他表叔带人盯着。
罗蔓隔几天就打电话过来,催周思淼问进度。
周思淼每次跟我提装修的事,问的都是1601:“墙漆色号定了没?”
“阳台封不封?”
我说:“定了。”
“封。”
他就“哦”一声,不再多问。他以为我在管着1601,实际上我所有的时间都花在1602那套房子上了。
有天下午,我站在1602客厅里,工人在刷墙,我蹲在地上收拾杂物。手机响了,是闺蜜许洁打来的。
“凌薇,听说你买房了?什么情况?”她的声音又惊又喜。
“嗯,小户型,全款。”我没多解释。
“全款?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爸妈给的。”
许洁沉默了几秒:“你这……是跟周思淼提防着来的吧?”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也行吧,你把那房子当成自己的后路,谁也夺不走。往后真有什么变故,你也不至于无家可归。”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盯着墙角的阴角线看了很久。工人师傅可能觉得我有点奇怪,问我怎么了,我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我只是忽然想起来,当初周思淼跟我说,咱们以后结婚了,那个家里的一切都有你一份。
我当时信了,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要把次卧布置成我的书房,把阳台种满我喜欢的花。
可等真到了买房的时候,他连替我争取一个名字的勇气都没有。
那晚回到出租屋,周思淼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我走到他旁边坐下,看了他一会儿。
“思淼,你说咱们以后的那个家,哪些东西是真正属于我的?”
他头也没抬,随口回了一句:“什么你的我的,咱俩不分家。”
我轻轻笑了一下:“是吗?”
他听出我语气不对,抬起头:“怎么了?”
“没事。”我站起来,“我去洗澡了。”
我在浴室里站了很久,热水淋在背上。我仰着头,让水流从脸上滑过,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
从那天起,我开始给自己攒一些东西。
1602的每一张发票,我都单独用一个文件袋装好。
那些纸张沉甸甸的,像是把我的人生分量一点点压在自己手里。
05
婚后第十天,1602的墙漆彻底干透了。
我搬了几件常用的衣物过去,挂在小次卧的衣柜里,像一只偷偷筑巢的鸟。
那套房子,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来过。
连周思淼都不知道,就在他们那套还没装修完的大房子隔壁,我和他,已经隔了一道墙。
结婚之后,罗蔓从老家搬了过来,住在1601的毛坯房里。
说是“帮儿子看着装修”,实际上每天翘着脚坐在客厅里,指挥这边的工人干这干那。
我每天下班过去看她一眼,她爱理不理地摆摆手:“行行,你忙你的去吧,这边有我就行了。”
有天下午,我去理发店做了个头发,回来得晚了些。一进屋,看见罗蔓正坐在我的梳妆台前,翻我的包。
我愣了一瞬,几步走过去:“妈,您翻什么呢?”
罗蔓手里已经捏着一张纸,凑到眼前看着。我认出来了,那是1602房产证复印件,我放在内层拉链里,没想到她翻出来了。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1602?你什么时候买了房产?”
我没说话,站在原地看着她。她手里那张纸被我叠了几道,纸角有点皱,她举着它,像举着一包证据,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平静地说:“妈,那是我父母给我的嫁妆,婚前全款买的。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罗蔓的脸,像是被人猛地抽了一下,肉跳了跳。她把纸往梳妆台上一拍:“你什么时候买的?跟谁商量了?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我们家干这种事?”
“这房子是我自己的钱买的,没必要跟谁商量吧。”
“什么叫你自己的钱?你嫁给思淼,你嫁进我们周家,你的事儿就是我们周家的事。”罗蔓的声音尖起来,“房子那么大一笔钱,你一个人偷偷买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您觉得我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周思淼回来的时候,罗蔓已经在我房间坐了三个小时,一直拿话戳我。
我坐在飘窗边,一句话都不答她。
她越说越气,见我待着不动,嗓门也大了,屋子里回荡着她一个人的吼声。
周思淼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他看着他妈怒气冲冲地指着我,又看着他老婆坐在窗边,手里捏着水杯,一言不发。
“怎么了?”他问。
“你问她!”罗蔓指着我的方向,“她背着你买了一套房子!就在隔壁!拿她爸妈的钱买的!全款!”
周思淼脸上的神色变化,我到现在都记得。先是茫然,然后是不敢相信,最后,他慢慢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迎着那道目光看回去。
我那会儿想,你要是敢问你老婆家的事归你管吗,你要是敢说一句“你买隔壁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心里那点儿念想,就彻底断了。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罗蔓气得拍了周思淼一巴掌:“你哑巴了?你不说说她?”
周思淼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晚,罗蔓在客厅骂了半宿。我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坐在我自己的衣服堆和文件袋中间,看着窗外那栋还没亮灯的1602,心里忽然特别安静。
我买那套房子,不是为了防这个家,是为了让自己在这个家不管多拥挤,都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06
罗蔓这几天一直绕着1602转。
她白天没事在走廊里踱来踱去,故意从1601的门口走到1602,隔着门缝往里张望。
有天下午,她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拉开门,站在1602门口往里指:“你一个人霸着这么大一套房子,思淼连一个名字都没有!你这算什么意思?明摆着不跟他过日子!”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正攥着抹布,刚擦完窗台。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妈,这套房子是我父母出的钱买的,婚前财产,和思淼没关系。”
罗蔓的声音高了八度:“婚前财产?谁是婚前?你俩都领证了!领了证再买的房子就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妈,购房合同上的日期,写在领证之前。您可以翻翻,合同白纸黑字。”
罗蔓一步跨进来,走到我面前:“我不跟你翻!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套房子,思淼必须占一半!”
她说着掏手机,要给周思淼打电话。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拨号,听着电话那头嘟嘟的声音,没拦她。等她挂了电话,周思淼果然来了。
他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看看他妈妈,又看看我,表情绷得紧紧的。
“思淼,你来得正好。”罗蔓拽着周思淼的手,“你看看你老婆!背着你买了一套房子,全款!写她自己一个人的名字!这算什么行为?你这是要跟她过日子,还是要防着她?”
周思淼站在门口,没说话。我看见他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我手上。我这会儿手里还攥着那条抹布,指节发白。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妈……那套房子的钱,不是我出的。凌薇用什么买,是她的自由。”
罗蔓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这是从认识周思淼到现在,我第一次听他当面反驳他妈,为的不是别的,而是我的事。
罗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好啊你,娶了媳妇忘了娘!连你媳妇背着你买房子你都护着她!”
“她没背着我。”周思淼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只是我没有资格管她买什么而已。”
他这句话出口,罗蔓彻底炸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到头来胳膊肘往外拐!我看这个家要散了!没良心的东西!”
那声调尖锐而高亢,穿透整层楼。
我看着他,站着没动。
我知道他这句话说得有多艰难,也正因为知道,我反而有一瞬间的恍惚。
当年我死心的时候,我以为他永远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这会儿,他站在这里,背对着他的母亲,站在了我这一边。
罗蔓的嚎叫声在楼道里回荡。周思淼站在原地,没有去扶他妈,也没有过来拉我。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两人之间的树,犹豫着该倒向哪边。
我忽然觉得很累。真的累。不是那种吵完一架的累,是一种抽干所有力气的空。
我转身进了房间,把1602的门带上,隔断了外面的所有声音。
07
罗蔓的“撒泼路线”没走通,又换了新招。
几天后,她的小儿子周泽洋带着一箱车厘子来了。
周泽洋嘴甜,进门先喊一声“嫂子”,又当着我的面夸“嫂子嫂子”地叫了一串好听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等他开口。
果然,绕了半个钟头的圈子,他终于把话挑明了:“嫂子,那套1602……听说你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我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周泽洋搓了搓手,脸上挂着笑:“我这不是准备结婚了嘛,女方那边要房子。你看你这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要不……转给我先住着?你放心,等以后我宽裕了,租金一分不少!”
我笑了:“泽洋,你是想让我送给你吧。”
周泽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嫂子,你这话说的……我哪能白要你的东西?但是你想啊,你跟我哥住1601,1602空着多浪费。我先住着,帮你看着房子,不是挺好的吗?”
我低头,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红色的房产证,摆在他面前。
周泽洋低头看了看,没敢伸手,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我把房产证翻开,露出上面“罗凌薇”三个字,轻声说:“泽洋,这房子是我爸妈拿了一辈子积蓄给我买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结婚是你的喜事,但这套房,跟你没关系。”
周泽洋的脸色变了。
他的笑收起来,嘴角撇了撇:“嫂子,你这可就不近人情了。我和女朋友就缺一套房子结婚,你手上有两套,匀一套给我们怎么了?我们是一家人啊。”
“谁跟你一家人?”我站起来,合上房产证,“一家人,不会在我提加名的时候逼我签婚前财产协议。一家人,不会趁我不在家翻我的包。一家人,更不会腆着脸来要我的房子。”
周泽洋涨红了脸:“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我怎样?”我盯着他,“我这套房子,没花你们周家一分钱。我的嫁妆钱,你们周家一分都没有。现在你一张嘴,就让我把一百多万的房子让给你结婚,你倒是挺会算账的。”
周泽洋抓起车厘子箱子,气冲冲地摔门走了。
没过多久,罗蔓果然又来了。
这次她没撒泼,而是站在门口,用比从前更阴沉的语气对我说:“罗凌薇,你记住了,你嫁进我们周家,就是我们周家的人。你那套房子,早晚也是周家的。你不给我,我也能等到那一天。”
说完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红本子,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套房子,谁也别想从我的手心里抢走。
那晚周思淼回家的时候,在客厅坐了很久。他没开电视,也没玩手机。就在那片昏暗的灯光里坐着。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凌薇,泽洋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沉默了半晌,他站起来,走出门,又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明天搬1601去住。”他说。
我愣了一下。那套1601还没装修完,连床都没有。
“那边连个床都没有,怎么住?”
他说:“我可以睡地板。”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忽然之间,眼睛里那种热热的东西又涌了上来。我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喊他。
我只是靠着门框,把头抵在门板上,听着隔壁传来他搬东西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真实。
那是我们住进两间相邻的房子的第一天。我站在我自己的客厅里,心里空落落的,却有一种久违的安宁。
08
周思淼搬到1601的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木工还没进场,地砖还没铺,他那个90多平的大房子只有一张折叠床。我在1602的厨房煮了一锅小米粥,端着走到隔壁,敲了敲门。
他开门,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好。他看见我,愣了愣。
我把粥碗递过去:“喝了再去上班。”
他接过碗,张了张嘴,大概想说谢谢,又觉得夫妻之间说这两个字太见外。他站在那里,端着粥碗,低着头,像个小学生。
过了好半天,他说了一句:“粥……挺稠的。”
我没搭理他那话,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他喝粥的声音,稀里呼噜的。
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发现1601门口放着一袋水果,包装得挺精致,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贡柑,甜的。”
没有落款,但是他的字。
我把水果拎进屋里,没碰那袋水果。放在茶几上,看着他贴的便利贴,看了很久。
我不肯承认的是,我在生自己的气。
我气自己还会因为这一袋贡柑心里发软,气自己明知道这个人当初让我签婚前协议时沉默得像一堵墙,如今一袋水果就让我眼眶发热。
人就是这么贱的,明明被伤过的地方还在疼,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去触碰。
从周思淼搬到隔壁开始,我们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每天早上,他都会在上班前敲一下1602的门,有时放一碗豆浆,有时放一个苹果,也不多待,也不说话。我从来不回应,但每次都会拿进屋里。
罗蔓来了一趟,看见周思淼一个人住在连床都没有的1601,当场气得脸色铁青。
她站在门口骂我:“你把老公赶出来一个人住,自己霸着隔壁享清静,你安的是什么心?”
周思淼从屋里走出来:“妈,是我自己要搬过来的。”
罗蔓瞪着他:“你脑子被门夹了?放着好好的家不住……”
“那边还没有装修好。”周思淼说,“等装完了我再回去住。”
罗蔓气得跺脚,转身走了。
我站在1602的窗户后面,看着罗蔓离去的身影。
周思淼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他说的“等装完了我再回去”,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只是搪塞他妈的话。
但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翻身的动静,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我开始认真考虑一个问题:我和周思淼之间,到底还有没有路可走?
09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半个月后的一天半夜降临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经过一楼门厅,看见1601还亮着灯。我走进电梯,犹豫了一下,按了16楼。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静悄悄的。我站在1602的门口准备掏钥匙,余光瞥见1601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门推开一条缝。
周思淼坐在折叠床上,面前的纸箱上摊着一堆旧照片。他一张一张地翻着,动作很轻,像在翻阅一本厚重的书。
我没推门进去,就站在门缝后面看着。
他抽出几张照片,那是四年前我们在大学篮球馆门口拍的,我穿着白色卫衣,他眉眼清秀,两个人面对镜头傻笑。
他看了很久,手指轻轻划过照片上我的脸。
然后他放下照片,把胳膊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着。
我站在门外,透过那道门缝,看着他哭。他的哭声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去。可他以为这层楼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我就站在门外。
他在为当初签字时的沉默难过。那个男人,终于开始尝到那年我心里的滋味了。
我没有推门进去。
我回到1602,靠在门板上,心脏跳得很快。
过了很久,我听到隔壁门开了,周思淼走出来,站在走廊里。
我听到他朝我这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我听到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凌薇……对不起。”
那三个字穿过一扇门,落到我心里,重重地砸了一下。我靠在门板上,仰着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没有开门。但我知道,那三个字,我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准备上班,门口放着一双拖鞋。浅灰色,棉质的,码数正好是我穿的。
我拎起拖鞋看了看,又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他的门关着,走道上干干净净,看不到他的人影。
我没穿那双拖鞋上班,但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换了它。踩在拖鞋上的感觉,柔软厚实,像踩在另一双手掌上。
10
日子又过了两个月。1601的装修完成了,周思淼也搬回去了。
他还是每天早上过来敲我的门,不同的是,现在他不光带水果,有时带一份早餐,有时带一把楼下新开的栀子花。
他说:“那边阳台采光好,种栀子花容易活,你这边光线差点儿,放屋里看吧。”
我把花瓶摆在窗台上,心情有些复杂。
有天晚饭后,他坐在1602的小客厅里,看着我在厨房洗碗。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这边挺舒服的,小而温馨。”
我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你那边大房子才舒服。”
他沉默了一下:“那边太大,空荡荡的,没有人气。我住着总觉得冷清。”
我把碗擦干,放回橱柜,然后转身看着他。
他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样子。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好像又看见了四年前那个站在篮球馆门口朝我笑的大男生。
“凌薇,”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想让你回去住。回我们自己的家。”
他说出“我们自己的家”时,声音有点抖。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回答:“那你准备跟妈说清楚吗?”
周思淼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等着,没有逼他。我知道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有多沉重,他花了三十年才学会在他母亲面前说一个“不”字。我不能要求他一夜之间就脱胎换骨。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万万没想到。
“她那边,我会去说。”他顿了顿,“财产的事,我也会跟她说清楚,以后不再是她的主意。”
那天晚上,他在1602坐了很久。
走之前,他把1602大门钥匙放在茶几上,又推了回来:“你这边的钥匙,我想下回从大门光明正大地进来。”
我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钥匙收回了口袋。
日子一天天过去。
罗蔓又来过两次,一次是给隔壁送绿豆汤,看见我在阳台浇花,转身就下了楼。
第二次来的时候,她把一袋子红辣椒放在我门口。
没有敲门,也没有留纸条。
我开门看见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我把辣椒拎进屋,放在厨房窗台上一排,红红的,很醒目。过了几天,我在门口看见周思淼贴了一张小便条:“妈的味道。”
我忍不住笑了。
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去医院拿报告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检查单,出神了很久。
我想起当初签婚前协议时的冷意,想起一个人站在1602毛坯房里的孤独,想起那些被婆婆翻包的下午。
可这会儿,我看着B超单上那个模糊的阴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
我回到楼里,在电梯里碰见了罗蔓,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到我手里的检查单上,顿住了。
她没说话,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汤递给我。
“喝了吧。”她说,“养胎的。”
我看着那碗汤,又看着她。她的目光躲闪,嘴唇动了动,像要解释什么,最后只是用力把碗往我手里一塞:“趁热喝。”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一些,略显仓促。
我端着那碗汤,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慢慢喝了一口。汤是莲藕排骨汤,放了红枣和枸杞,香浓温热。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看见1601的门缝下面塞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晚上过来吃饭。”
我知道那是罗蔓的字。她不好意思当面说,就写纸条。
我把纸条收进口袋里,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觉得,生活里的很多东西,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死。
晚上,我换上拖鞋,轻轻敲了敲1601的门。
疑似使用AI生成,请谨慎甄别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