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夜里我睡得迷糊,听见门栓响了一下。有人摸黑走进来,掀开被子躺在我旁边。我以为是我男人老周回来了,翻了个身往里挪了挪。那人躺下之后没碰我,只是背对着我侧躺着,呼吸声有点重。我半梦半醒的,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过了大概一支烟的功夫,我忽然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那根弦自己绷了一下。我闻到了味道。那人的身上有一股我没闻过的烟味,不是老周抽的那种自家卷的旱烟,是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淡淡的甜腥味的烟。我又闻了闻,确定不是老周。老周走了一个多月了,去了城里打工。他的枕头还整整齐齐地放在炕那头,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悄悄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把剪刀。然后我猛地翻身坐起来,一把拉开了炕头的灯绳。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那个人。他侧躺着,背对着我,穿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他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来。

我手里的剪刀掉在炕上。那张脸我认得。那张脸跟老周长得一模一样,可他不是老周。他是我男人周大山的双胞胎弟弟,周大海。他死了三年了。他应该在村后山坡的土里埋着,可他活生生地躺在我炕上,咧着嘴冲我笑。

“嫂子,我回来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我想尖叫,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剪刀就在我手边,可我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他坐起来,伸手去够炕头的灯绳。啪的一声,灯灭了。

黑暗重新淹没一切。我听见他躺回去的声音,还有他含糊不清的一句话:“嫂子,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

那夜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他在旁边打着呼噜,睡得又沉又安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爬起来,轻手轻脚地下了炕,赤着脚站在泥地上看着他的脸。月光最后一点余晖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瘦得像一把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以前没有的。他穿着一双看不出颜色的胶鞋,鞋底磨穿了。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滚烫的。他在发烧。可他还在睡,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我穿上外套,去灶台生火。水烧开的时候天亮了,我往碗里舀了一勺糖、一勺盐,搅匀了端进屋里。他醒了,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我把他扶起来,把碗凑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他说:“嫂子,大哥呢?”

我说:“打工去了。”

他低下头,慢慢把那碗糖盐水喝完了。他把碗还给我的时候说:“嫂子,你别赶我走。我病好了就走。”

我把碗放在炕沿上,在他对面坐下来。“大海,三年前你死哪去了?坟头都长草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晨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上,有几根已经是白的了。他才三十八岁,可看起来像五十多的人。

第一章

我叫王桂香,四十七岁,在陕南一个叫柳树沟的地方住了大半辈子。柳树沟说大不大,三四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出门见山抬头见树,庄稼种在坡上,水从山涧里引下来,一年四季安安静静的,连鸡叫都比别处慢半拍。

我嫁到周家的时候二十一岁。丈夫周大山比我大三岁,兄弟两个,他是哥哥,底下有个双胞胎弟弟叫周大海。双胞胎长得很像,小时候村里人都分不清,长大了眉梢眼角也几乎一样,可性子完全不同。大山踏实,话不多,闷头干活。大海活泛,嘴甜,能说会道,十里八乡的姑娘都喜欢跟他说话。但论过日子,还是大山靠得住。

我嫁给大山的时候大海才刚满十八,还在镇上的中学念书。他叫我嫂子叫得脆生生的,放学回来会帮我挑水、劈柴,嘴也甜:“嫂子你做的面比我妈做的好吃。”那时候我年轻,脸皮薄,被他夸两句就脸红。可我心里有数,他是小叔子,我是他嫂子,这个分寸一直守着。

后来大海出去打工了,一年回来一两次。他出去之后话少了,人也瘦了,抽烟抽得凶。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在外面挣钱不容易。大山也问过他几次,要不要回来种地。大海说不了,种地挣不够花。大山就不再问了。

三年前的冬天,大海回来了。那次回来他特别沉默,跟谁都不怎么说话,整天坐在院子里发呆。有天傍晚他忽然来找我,站在灶房门口,叫我一声“嫂子”。我回过头看他,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了。他说:“嫂子,我走了之后,你帮我照看一下我妈。”我说你上哪儿去?他没说,转身就走了。第二天早上我妈过来跟我说,大海不见了,屋里被子叠得好好的,人没了。

我们找了半个月,镇上的车站、县城、他以前打工的地方都问过,没人见过他。后来村后山坡上有人发现了一件军绿色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棵老松树底下,口袋里塞着一封信,信上写着他欠了三万块钱的债。那是大海的棉袄。村里人都说他肯定是想不开,寻了短见了。

我们顺着山坡找了好几遍,没有找到人,也没有找到别的痕迹。后来大山带着人去了县城报案,备了案,但什么也没查出来。过了半年,我公公做主给大海立了个衣冠冢,把那件军绿色棉袄埋了进去,立了一块小石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卒年是大山自己估的,刻了个大概。

那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大山继续种地、养牛,我操持家务。只是每年清明的时候,大山会带着一瓶酒去山坡上坐一会儿,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什么也不说。我知道他心里难受,双胞胎弟弟没了,他像是缺了一半。

今年开春大山跟着村里的人去了城里的建筑工地,说是干几个月挣点钱回来翻修房子。他走的时候跟我说最多三个月就回来。我送他到村口,他说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夜里关好门。我说你路上小心。他点点头扛着铺盖走了。

那之后我一个多月是一个人过的。白天还好,种种地、喂喂鸡、去村里串串门,天黑得早了回来关好门插上门栓,在灯下补衣服做鞋垫。没有电视,收音机也坏了,到了晚上就早早躺下,听屋外的风声和狗叫,想着大山在工地上吃得惯不惯、睡得好不好。

那天夜里我像往常一样躺下,翻来覆去刚有了点睡意,就听见院门那边响了一声。不是风吹的那种响,是门栓被人拨开的声音。我一下子就醒了,竖着耳朵听了听。然后听见脚步声进了堂屋,轻手轻脚的,像是怕吵醒谁。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口,门帘被掀开了,有人走进来,在炕沿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摸索着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整个过程只有十几秒,可我把剪刀已经攥在手心里了。

第二章

他躺在炕上的时候,我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出。那把剪刀的刀刃贴着我手腕,凉飕飕的。我在心里数数,一边数一边想:要真是歹人,他躺下来的时候就该动手了。可他只是躺着,没有碰我。这让我稍稍壮了几分胆。

过了大概一支烟的功夫,我把手从被子里慢慢伸出来,摸到了炕头的灯绳。我啪地拉亮了灯。那个人侧躺着背对着我,他身上那件军绿色的旧棉袄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认得那件棉袄。那件棉袄三年前就埋进了衣冠冢里,可现在它穿在一个活人身上。他慢慢转过身,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我看着那张脸,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可那不是大山。大山走的时候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可这个人胡子拉碴,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下巴上一道疤从嘴角延伸到耳根。但那张脸的轮廓、眉骨、鼻子——跟大山一模一样。这是大海。周大海。那个三年前就该死了的人。

他看着我,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像生锈的铁皮被扯开了一道缝。“嫂子,我回来了。”

那声音哑得不像人声。我的剪刀掉在炕上,砸出一声闷响。我想尖叫可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我想跑可双腿软得根本动不了。他伸手够了一下灯绳,灯灭了。黑暗重新把我们吞进去。我听见他躺回去,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嫂子,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

他很快就打起了呼噜。那呼噜声听着像一架散了架的风箱在拼命拉扯,带着痰音和呜咽声。我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剪刀就在我手边,可我浑身都是僵的。我知道他不会害我,可我不知道他这三年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为什么现在又回来了。我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人是鬼。

我睁着眼睛等到天蒙蒙亮。窗外有一层青灰色的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我轻手轻脚下了炕,赤脚踩在泥地上,走到炕边低头看他。他瘦得两颊都凹进去了,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里面的棉花从破洞处露出来,灰扑扑的。他闭着眼睡得很沉,嘴唇干裂起皮,两片嘴唇黏在一起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了。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去了灶房。灶膛里的火还是昨晚烧剩的灰,我拨了拨,添了把柴,把火重新燃起来。锅里添了水,又加了一勺盐一勺糖,搅匀了煮开。我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手是机械的。等水开了我把糖盐水倒进碗里端进屋子。

他已经醒了,睁着眼看着屋顶,眼珠子半天不动一下,像是在辨认自己在什么地方。我把他扶起来,他靠在我胳膊上的时候轻得吓人,骨头硌着我。我把碗凑到他嘴边,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把那碗水全喝完了。

他把碗递回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嫂子”,声音比夜里清了一些。我坐在炕沿上看着他。他瘦得脱了形,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大海,”我说,“三年前你跑哪去了?”

他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棉袄上那个破洞的边缘。“嫂子,我欠了钱。三万。还不上,他们说要砍我手。我跑了。往北跑了,跑到甘肃那边,在一个煤矿上干活。干了三年,没敢往家写信,怕他们找到家里来。”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去年把债还清了。攒了点钱,本来想回来。回来的路上被车刮了一下,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钱花光了,病没全好,我就回来了。走了好几天,翻了两座山。”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当年那个爱笑爱闹的少年影子。“嫂子,我还活着。我给咱家丢人了。”

我坐在那里,鼻子一酸。我别过脸去,假装在叠炕上的被子。“大海,你大哥知道了,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大哥呢?”

“去城里打工了。走了一个多月,还没回来。”

他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躺回去,闭上了眼睛。“嫂子,别告诉他我回来了。等我病好了,我就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我没接话。我站起来去灶房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我把昨天剩的半锅米粥热了热,又切了两块咸菜。端进屋的时候他侧躺着缩成一团,身上那件军绿色棉袄盖到下巴,像一只瘦得脱了形的老猫蜷在炕上。

我把粥碗放在炕沿上。“起来吃点东西。你那个烧退不下去,老躺着不行。”

他睁开眼看了看我。那眼神里有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愧疚。他慢慢坐起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他低头喝粥的时候后颈凸出一块骨头,皮肤蜡黄。我看了他几眼,转身去了院子里。

晨光把院子里的泥地照得亮堂堂的。我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山村里格外清晰。鸡圈里的鸡咕咕叫着,我去开了鸡笼门,撒了一把谷子。那几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围过来抢食,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的乱麻慢慢松了一些。

他回来了。活生生地回来了。不是鬼,是个人,瘦得不成样子、发着烧、背着三年的债回来的活人。我要把他藏好,藏到大山回来之前。到时候兄弟俩见面,就算哭一场也好。就算是闹一场也好。

第三章

大海在我家住了下来。说是“住”,其实就是在炕上躺着。他烧了三天才退,那三天里我一天给他喂三回糖盐水,煮稀粥,把鸡蛋搅碎了混在粥里喂他。他第一次能吃下一整碗粥的时候,我松了口气。

白天我把院门从里面闩上,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在歇晌,不便开门。大海躺在里屋的炕上,不出声,只在炕上直挺挺地躺着,盖着我给他翻出来的大山的一床旧棉被。那被子是大山走之前晒过的,上面还有太阳的味道。他盖着那床被子的时候,把脸埋在被角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开始慢慢跟我说一些事了。我在灶房做饭的时候他会靠在门框上跟我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老收音机里的电波杂音。三年前他从家里跑出去的时候兜里只有一百多块钱,坐了一夜的大巴到了省城,又从省城扒上一辆运煤的货车往北走了两天。到了甘肃一个叫马家湾的地方,黑煤矿招人,他就进去了。在井下干了两年多,每天在几千米深的巷道里挖煤,吃住都在工棚里。他欠那三万块钱是高利贷,利息滚得吓人,光还利息就还了两年,本金一分没动。后来又干了将近一年才把本金还清。他跟我说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

“嫂子,我那时候老想,要是我死了,你们挖个坑把我埋了,倒也省事。可我又想,我大哥就我一个兄弟,我死了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我还没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檐角上有一只麻雀在跳来跳去。我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我没转过头。“等你大哥回来你自己跟他说。”

后来他的身体慢慢好了一些。能下炕了,能在院子里走两步了。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时候,那件军绿色棉袄终于换下来了,我给他找了件大山留下的旧褂子换上,虽然大了些,但看着精神了一些。他坐在院子里慢慢吃饭,那碗饭吃得一粒不剩。

村里人慢慢开始有人来敲门了。隔壁刘婶来借盐,院子门关着我在里面应了一声说“没有”,她就走了。傍晚老周头路过门口问了一声“桂香你家院子怎么老关着”,我说“山风大,怕吹坏了新晒的菜干”。他也没多问。

可纸包不住火。大海回来的事,终究还是被人看见了。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收衣服,大海坐在门槛上削一根木棍——他闲不住,拿了把柴刀在修篱笆。正好村长媳妇从门前过,隔着院墙看了一眼。她跟大海对视了那么一下。大海愣住了,手里的柴刀掉在地上。村长媳妇的脸一下子白了,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跑了。

第二天一早,村长就带着两个人来了。我打开院门的时候,看见村长站在门口,脸色很严肃。他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大海站在堂屋门口,穿着那件大山的外套,头发剪短了一些。村长看了他好几秒钟才开口:“大海?”

大海点了点头。村长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那条疤太显眼了。“你……”村长张了张嘴,“你到底怎么回事?”

大海站在堂屋门口把三年前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的声音很低很稳,讲完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后山树林里鸟叫的声音。村长沉默了很久。“那你怎么不早回来?你知不知道你爹为了你哭瞎了一只眼?”

大海猛地抬头。“我爹……”

“你爹三年前哭得眼睛坏了,一只眼彻底看不见了。你大哥去找了你大半年,后来就放弃了,给你立了个衣冠冢。”村长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大海啊大海,你这一走,差点把一家人都走散了。”

大海站在堂屋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那道疤在光线下格外刺目。他伸出手撑在门框上,手指抠着木头。他说:“叔,我回来就是来赎罪的。我爹那边,我去看他。他打我骂我都行。”

村长看了他好一会儿,回头对那两个人说:“你们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等那两个人走了之后,村长走进来拍了拍大海的肩膀,“你这三年受的苦,就当还债了。回来了就好。但你爹那儿,你最好有个准备。”

那天大海收拾了一下,跟着村长去了他爹那里。太阳下山的时候他回来了,推开院门的时候我在院子里喂鸡。他站在门口,嘴唇紧闭着,眼眶通红。我问他咋样了。他走过来蹲在鸡圈前面,伸手摸了摸一只芦花鸡的背。“我爹让我滚。我跪在他面前,他拿拐杖打了我一顿,然后他就哭了。哭了之后他说了句话……”大海的声音哽住了,“他说你还知道回来。”

我走过去,把手里那碗谷子递给他。他接过去一把一把往地上撒,那几只鸡围过来啄食,咕咕地叫着。他蹲在那儿看着它们,眼泪砸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干硬的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那天晚上我在灶房里和面擀面条,大海在灶台前面帮我添柴。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那条疤在明灭的光线里一会儿深一会儿浅。他添了两根柴,忽然说:“嫂子,我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他说最多三个月。”

他嗯了一声。“那等他回来,我再走。”

“你还要走?”

“我不能老在你这儿住。村里人会说的。等我哥回来,我跟他说清楚了,我就去镇上找活干。”他顿了顿,“我得把这些年欠的补回来。”

我把擀好的面条下进锅里,热气扑了我一脸。“大海,你大哥从来就没怪过你。”

他低着头看着灶膛里的火,没说话。

第四章

大海真的去镇上找活干了。他在一个建筑队找了份小工,搬砖和泥,一天一百二,管一顿午饭。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走四五里山路到镇上,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后他会在灶房里坐一会儿,喝一碗我给他留的热汤。

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在煤矿底下干了三年,这个算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可我觉得他后背的骨头越来越凸了。他已经很瘦了,现在更瘦。可他精神比刚回来的时候好多了,眼睛里有了活气。

我公公那边,大海隔几天就去一趟。去了也不进院子,就站在院子外面喊一声“爹”。有时候他爹不理他,他就站在那儿等。有一回下了雨,他在雨里站了一个多钟头,他爹终于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饭,放在院墙的豁口上,转身就回去了。大海走过去把碗端起来,蹲在墙根底下吃了。他一边吃一边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大山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我没敢说大海的事。他在电话里问家里怎么样,我说挺好的,院子里鸡长胖了。他说再过半个月就完工了,等结完钱就回来。我在电话里连声应着,挂了之后站在院门口发了好久的呆。

半个月之后大山真的回来了。那天傍晚天快黑了,我听见脚步声从院墙外面传过来。门被推开了,大山扛着一个编织袋站在门口,晒黑了一大圈,可精神头很足。他把袋子放下喊了一声:“桂香!我回来了!”

我从灶房里跑出来。他在院里站直了,看着我笑,露出白牙齿。“想我没?”

我说想了。他咧嘴笑着,张开胳膊过来搂我,把我箍得紧紧的。他身上有工地的水泥味和汗味,可那种气息让人踏实。他松开我之后环顾了一圈院子:“家里没啥事吧?”

他问的时候我正在帮他倒洗脸水。水声哗哗的,我背对着他说:“没啥事。鸡多下了两个蛋。”

那个晚上我做了好几个菜,腊肉炒蒜苗、土豆炖排骨、凉拌黄瓜。大山坐在灶台前面吃,吃得狼吞虎咽的。我在旁边给他添饭,他说够了够了,碗还是伸过来接住了。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桂香,你是不是有话说?”

我的心跳了一下。“啥?”

“你瞅我好几回了,欲言又止的。有啥事你说。”

我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大海的枕头和被子还叠在炕里头,他今晚回镇上宿舍住。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大山。“大山,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急。”

他放下筷子。“你说。”

“大海回来了。”

大山的手停在桌面上。“什么?”

“大海。他没死。他去甘肃挖了三年煤还债,前阵子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又瘦又病,在我这儿养了半个月才好。他现在在镇上干小工,每天回来喝碗汤再走。爹那边也知道了,打过他一顿,现在也慢慢认了。”

我说完之后屋子里安静极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大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在灯光下看不出是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掀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炕上确实多了一床被子,枕头边搁着一件军绿色旧棉袄——大海后来从他爹那儿拿回来的,自己那件。

大山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门帘,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眼眶红了,嘴唇紧抿着。“他人呢?”

“在镇上。今晚没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端起碗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碗,两手捂住了脸。他没有哭出声,可肩膀在抖。我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又硬又热,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

我什么都没说。就是站在他旁边,等他缓过来。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大山就去了镇上。我在家等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我不知道兄弟俩见面会是什么样子。大山会揍他一顿还是抱着他哭。我什么都想了一遍,想到最后索性不想了,蹲在院子里给菜地松土。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响了,我抬起头,看见大山和大海一前一后走进来。大山走在前面,大海跟在后面,两个人脸上都看不出什么表情,跟平常一样。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大山走到水缸前面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然后把瓢递给大海。大海接过去也喝了一瓢。

然后大山说:“晚上让桂香多炒两个菜,咱兄弟俩喝一盅。”

大海说:“好。”

那天傍晚我炒了四个菜,把柜子底下存的那瓶苞谷酒拿了出来。大山给大海倒了满满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大海端着那杯酒看着大山。大山举了举杯:“回来就好。别的啥都不说了。”

大海低下头把那杯酒一口干了,然后他站起来跪了下去,两条腿跪在泥地上。他说:“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爹,对不起嫂子。”

大山把他拽起来:“起来。你这一跪,我三年白找了。”

大海站起来坐回凳子上,低头抹了一下眼睛。大山坐回他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里。“吃菜。瘦成这样子,多吃点。”

那天晚上他们喝到了半夜,那瓶苞谷酒喝了大半。大山话多,翻来覆去地问大海在煤矿上怎么过的、井下冷不冷、有没有人欺负他。大海就一遍一遍地答,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大海趴桌上睡着了,大山把他扶到里屋炕上,给他盖了被子。

大山出来的时候眼眶又红了,但他笑了笑。“这小子,命硬。”

我说命硬就好。大山坐下来,看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沉默了一会儿。“桂香,你说我们兄弟俩,怎么就走成这个样子?”

我没接话。有些事情说不清楚。一个跑了,一个找了,三年之后在酒桌上重逢。那些年里攒下来的隔阂、愧疚、想念,都被那两瓢水和一盅酒泡软了。

第六章

大海后来在镇上扎下了根。建筑队的活干完之后他又找了个看仓库的活,白天晚上两班倒,钱不多但稳定。他每半个月回来一次,带点水果或者肉,坐在灶房里陪我们吃饭说话。他话比刚回来的时候多了,脸上偶尔能看见笑,下巴上那道疤颜色慢慢淡了一些。

有一天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糖。彩色纸包的,跟小时候镇上供销社卖的一模一样。他把糖放在桌上:“嫂子,你给孩子们留着。”我没接,我说你自己吃。他剥了一颗橘子味的放进嘴里,眯着眼说:“是那个味。”

我公公那边的隔阂也慢慢消了。大海现在隔两天就去一趟,帮他劈柴挑水修屋顶,走的时候他爹会站在门口目送他。大海走到拐弯的地方回头看一眼,他爹还站着,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咕噜一声什么。大海就远远喊一声“爹”,然后继续走。

有一次大海来吃饭的时候大山忽然说:“大海,你想不想再成个家?”

大海正剥着一颗蒜,手顿了顿。“哥,我现在这个样,谁家姑娘愿意跟我。再等两年吧,等我把日子过顺了。”

大山没再说什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那天大海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打着手电筒往镇上走,他的背影在山路上一晃一晃的,手电筒的光在夜色里画着圈。大山站在我身后,忽然说了一句:“桂香,咱家现在才算齐了。”

我嗯了一声。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我转身进了院子,把那扇院门关上了。门栓插进孔里,咔嗒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像一把锁终于扣上了它该扣的地方。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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