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公布那天晚上,我外甥赵知行正在家里帮我姐剥毛豆。
手机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
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是那个叫周瑾的女孩发来的。
“知行,我考了561,能去本地大学了。这下你能答应我了吗?”
赵知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电视里正在播高考录取分数线公布的消息,客厅里我姐和姐夫激动得不行,629分,全省排名靠前,中科大稳稳的。
他放下手里的毛豆,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
“不能。”
那头沉默了整整四十分钟。
然后周瑾的电话打了进来,赵知行接了,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稳:“周瑾,我从高一就跟你说了,咱们这个年纪,谈恋爱是耽误对方。你考561,够上本地大学了,我替你高兴。但我不行,我得去中科大,我得往前走。”
电话那头传来周瑾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没哭出来。
“赵知行,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赵知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说:“周瑾,你以后会明白的。”
电话挂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我注意到,他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01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那时候赵知行刚上高一,分到了市重点的实验班。
他是那种典型的理科男,清瘦,话少,脑子快,但性格闷。我姐经常跟我念叨,说知行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独了,周末也不跟同学出去玩,就窝在家里写题。
我那时候还笑她,说男孩子安静一点不好吗?省心。
我姐说,你不懂,他这不是安静,他是有心事。
我也没当回事。
直到有一次,我姐让我去学校接赵知行回家。
那天是周五,我提前到了他们学校门口,远远看见他背着书包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
女生个子不高,但长得挺好看,眼睛亮亮的,一直追着赵知行说话。
赵知行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女生小跑着跟上去,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过去:“知行,我妈做的酱牛肉,给你带了一份,你尝尝!”
赵知行脚步顿了一下,没接。
“周瑾,你回去吧。”
女生的名字叫周瑾。
她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塑料袋,看着赵知行越走越远。
我站在校门口,看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是一种很纯粹的委屈,但又不完全是委屈,更像是不甘心。
她咬着嘴唇,把塑料袋塞回书包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我走过去,跟在赵知行身后。
“知行,刚才那个女生是谁?”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同桌。”
“她给你送东西,你怎么不接?”
“不能接。”
“为什么?”
“舅妈,你不懂。”
他没再说话。
我那时候也没多想,觉得就是小孩子之间的事。
但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第一次了。
周瑾从高一开学第三周开始,就给赵知行带东西。
有时候是酱牛肉,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手写的笔记。
赵知行一律不收。
不收,周瑾就放他桌上。
放了,赵知行就挪到边上。
挪到边上,周瑾下次再放。
他们班同学后来都习惯了,看见赵知行桌上多出来一袋东西,就笑着说:“周瑾又投喂了。”
赵知行从来不笑。
他成绩好,全班第一,全校前三,所有人都觉得他以后肯定能考985。
周瑾成绩也不差,但跟赵知行比,还是差了一截。
但她从来不觉得这是问题。
有一次,赵知行在教室里做题,周瑾趴在旁边看他,看了很久,突然说了一句:“知行,我以后一定要考到你那个城市去。”
赵知行笔尖顿了一下。
“你考不上。”
周瑾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考得上,你考不上。”
周瑾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那你就等等我呗。”
赵知行没说话,继续做题。
旁边同学听见了,都笑她。
“周瑾,你别做梦了,赵知行要去中科大的,你那个成绩,能考上本地大学就不错了。”
周瑾说:“那我就考本地大学,然后去他那个城市读研。”
所有人都觉得她在开玩笑。
但周瑾是认真的。
02
高一第一学期结束的时候,周瑾在赵知行的书包里塞了一封信。
信不长,就两页纸。
赵知行没看,直接还给了她。
周瑾追到走廊上,把信塞进他手里:“你看了再说。”
赵知行看着她,把信折好,放回她手里。
“周瑾,我不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耽误你,也不想耽误自己。”
周瑾愣住了。
赵知行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周瑾在他们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赵知行,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赵知行没回。
群里有人起哄,说周瑾你别追了,赵知行那种人,眼里只有成绩,根本没有你。
周瑾没说话。
但第二天,她还是照常来了。
酱牛肉照带,笔记照写,赵知行桌上的东西照放。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姐后来跟我说,她那段时间其实挺担心的,怕赵知行早恋影响成绩。
但赵知行成绩一直稳,甚至越来越好。
我姐就放心了。
她不知道的是,赵知行不是没受影响。
他只是把那些影响都压下去了。
高二开学的时候,周瑾的成绩突然掉了一截。
班主任找她谈话,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周瑾说没有。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有心事。
她上课老是走神,作业也经常交不上来。
赵知行有一次在走廊上遇到她,看见她眼睛红红的。
他站住了。
“周瑾。”
周瑾抬头看他,眼睛里有血丝。
“怎么了?”
周瑾摇摇头。
“没事。”
赵知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成绩掉太多了。”
周瑾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你还关心我成绩啊?”
赵知行没回答。
他转身走了。
但从那天开始,周瑾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赵知行整理的错题本。
字迹工整,每道题旁边都标注了解题思路和易错点。
周瑾看着那本错题本,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去问赵知行:“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知行正在做题,头都没抬。
“没什么意思。你成绩掉了,影响班级平均分。”
周瑾笑了。
她知道他在撒谎。
03
高二下学期,周瑾的成绩追回来了。
她考了全班第十五名,虽然跟赵知行的第一名还差得远,但已经是她上高中以来最好的成绩了。
她高兴得不行,放学后非要请赵知行吃饭。
赵知行说不用。
周瑾说:“你帮我那么多,我请你吃顿饭怎么了?”
赵知行想了想,说:“那就吃碗面。”
两个人去了学校门口的面馆。
周瑾点了两碗牛肉面,还要了两个小菜。
赵知行低头吃面,不怎么说话。
周瑾倒是话很多,说她以后想考师范,想当老师,说她妈最近身体不太好,说她爸做生意赔了点钱。
赵知行听着,偶尔应一声。
吃完面,周瑾去结账。
赵知行拦住她,自己掏了钱。
周瑾急了:“说了我请你的!”
赵知行说:“你家里情况不好,省着点。”
周瑾愣住了。
她没想到赵知行知道她家里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
“听说的。”
赵知行把找回的零钱放在她手边,背起书包走了。
周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了。
后来她跟我说,就是那天,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认准赵知行一个人了。
但赵知行不这么想。
高三开学的时候,班主任在班里说了一件事。
学校有一个保送名额,但需要班主任推荐,年级组审核。
赵知行是热门人选。
但班主任最后推荐了另一个同学。
原因是那个同学家里条件不好,需要这个保送名额减轻压力。
赵知行没说什么。
但周瑾急了。
她去找班主任,问为什么不是赵知行。
班主任说,赵知行成绩好,自己考也能考上,保送名额应该给更需要的人。
周瑾说:“这不公平。”
班主任说:“周瑾,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周瑾回到教室,气得脸都白了。
赵知行看了她一眼,说:“别生气了。”
“你怎么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周瑾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心疼。
她不知道赵知行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这个人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委屈说出来。
那天晚上,周瑾在赵知行的书包里又塞了一封信。
这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赵知行,你值得更好的。”
赵知行看了信,这次没有还回去。
他把信折好,夹进了课本里。
04
高三最后一年,是整个高中最紧张的时候。
赵知行每天的作息精确到分钟。
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校,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回家还要再刷一套题。
周瑾也拼了命地学。
她的成绩能保持在班级前二十,但想考中科大,还差得远。
赵知行有一次跟她说:“你考本地大学也挺好的。”
周瑾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肯定考不上中科大?”
赵知行没说话。
周瑾笑了:“我知道我考不上。但我能考上本地大学,然后去你那个城市读研。”
赵知行说:“你没必要这样。”
“为什么没必要?”
“因为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
周瑾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赵知行,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主动了?”
赵知行移开视线。
“不是。”
“那是什么?”
“周瑾,咱们现在这个年纪,谈恋爱只会耽误对方。”
周瑾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从来没觉得被耽误过?”
赵知行不说话了。
高三下学期,周瑾的爸爸做生意彻底赔了。
家里欠了十几万的外债。
周瑾的妈妈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一下更严重了,住了好几次院。
周瑾成绩又开始掉了。
赵知行找她谈了一次。
“周瑾,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
周瑾低着头,不说话。
“你妈住院的费用,够吗?”
周瑾摇摇头。
“我爸在借钱,但亲戚那边都借遍了。”
赵知行想了想,说:“我存了点钱,不多,你先拿着。”
周瑾抬头看他,眼睛红了。
“不用。”
“你拿着。”
“真的不用。”
赵知行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
“周瑾,你成绩不能再掉了。你至少要考上一个好点的本地大学,以后才有出路。”
周瑾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了。
赵知行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她桌上。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压岁钱和奖学金,一共一万二。你先用着,不够再说。”
周瑾哭得说不出话。
赵知行站起来,转身要走。
周瑾拉住他。
“赵知行,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赵知行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周瑾,你是个好女孩。我不能耽误你。”
“你又说这话。”
“因为这是真的。”
赵知行挣开她的手,走了。
周瑾坐在座位上,哭了很久。
但她还是把钱收下了。
05
高考前一个月,周瑾的妈妈病情突然加重。
她爸打电话让她去医院。
周瑾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陪护。
赵知行托人给她带了复习资料,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别慌,稳住。”
周瑾把纸条贴在病房的床头柜上,每天都能看见。
高考那天,天气很热。
赵知行和周瑾不在同一个考场,但在同一所学校。
考完语文出来,赵知行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周瑾出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作文写得不太好。”
“没事,还有下午。”
周瑾点点头。
考完最后一门,周瑾从考场出来,远远看见赵知行站在校门口。
她走过去,赵知行递给她一瓶水。
“考得怎么样?”
周瑾想了想,说:“561左右吧。”
赵知行点点头。
“够上本地大学了。”
周瑾笑了。
“赵知行,你考了多少?”
“629。”
“你要去中科大了吧?”
“嗯。”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看着其他考生陆陆续续出来。
周瑾突然说:“赵知行,现在能答应我了吗?”
赵知行没说话。
周瑾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期待,也带着某种预感。
“高考结束了,咱们都不是高中生了。你不用担心耽误我了。”
赵知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周瑾,你以后会明白的。”
周瑾的笑容僵在脸上。
“明白什么?”
“明白我为什么不答应你。”
“你现在说,我现在就明白。”
赵知行摇摇头。
“我说不清楚。”
周瑾看着他,眼眶红了。
“赵知行,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赵知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那句话。
“周瑾,对不起。”
他转身走了。
周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周瑾给我外甥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大意是说,她追了他三年,从高一到高三,不求别的,就想知道他心里到底有没有她。
赵知行只回了四个字。
“不能耽误。”
周瑾问他,那什么时候才能不耽误?
赵知行说,等你走好自己的路。
周瑾不明白。
她始终不明白,赵知行说的“耽误”到底是什么。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赵知行正在家里收拾行李。
我姐高兴得不行,给他买了新衣服、新箱子、新鞋,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过去。
赵知行倒很平静,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堆书。
周瑾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本地一所师范院校,专业是教育学。
她给赵知行发了一张照片,配了一句话。
“赵知行,我考上师范了。以后我当老师,你去中科大,咱们各自努力,行不行?”
赵知行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回了一句。
“行。”
周瑾打了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笑。
“你说的,各自努力。那我等你。”
赵知行说:“你不用等我。”
“我就要等。”
赵知行没再说话。
电话挂断后,他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整整十分钟。
我姐进去收拾东西,看见他发呆,问他在想什么。
赵知行说:“妈,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姐愣了一下,问他什么错了。
赵知行没回答,把手机装进口袋,继续收拾行李。
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周瑾。
他在说这三年,他每一次拒绝,每一次说“不能耽误”,每一次把周瑾推开。
他都觉得自己做得对。
但他心里难受。
很难受。
06
大一上学期,赵知行在中科大过得很好。
他成绩依然拔尖,拿了一等奖学金,还参加了两个科研项目。
导师对他很满意,说他有天赋,以后肯定能出成果。
周瑾在本地大学也过得不错。
她当了班长,参加了学生会,还拿了一个校级奖学金。
她每次考了高分,都会给赵知行发消息。
赵知行看见了,会回一句“不错”,但很少主动联系她。
周瑾也不在意,照样发。
放寒假的时候,周瑾来中科大找赵知行。
她坐了两个多小时的高铁,背着双肩包,站在中科大门口给赵知行打电话。
“赵知行,我在你学校门口,你出来一下。”
赵知行愣了一下,穿上外套跑出去。
远远看见周瑾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冲他招手。
赵知行走过去,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你怎么来了?”
“放寒假了,来看看你。”
周瑾笑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给,你最爱吃的酱牛肉,我妈特意做的。”
赵知行接过来,拿在手里,有点烫。
“周瑾,你不该来的。”
“为什么?”
“因为……”
赵知行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瑾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
“赵知行,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在缠着你?”
赵知行没说话。
周瑾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不想谈恋爱,我知道你觉得耽误。但咱们现在都上大学了,不是高中生了,你为什么还是这样?”
赵知行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
“周瑾,你是个好女孩。但我不适合你。”
“你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不适合?”
赵知行移开视线。
“你以后会明白的。”
周瑾笑了,笑得很勉强。
“你每次都这么说。赵知行,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说这句话,我都觉得被你当小孩子看。”
赵知行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赵知行说不出来。
周瑾转身走了。
赵知行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盒酱牛肉,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想起高一那年,周瑾第一次给他送酱牛肉,也是这样追着他,也是这样被拒绝。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做得对。
现在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但赵知行就是赵知行。
他不擅长表达,不擅长解释,更不擅长挽留。
他只会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用“不能耽误”四个字,把一切说得理所当然。
周瑾回学校之后,给赵知行发了很长一条消息。
大意是说,她不会再缠着他了,让他放心。
赵知行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回了一句。
“周瑾,对不起。”
周瑾没回。
07
大二这一年,赵知行和周瑾的联系少了很多。
周瑾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给他发消息、打电话、寄东西。
但逢年过节,她还是会给赵知行发一条祝福信息。
赵知行看见了,会回一句“谢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二下学期的某一天,赵知行在实验室做实验,突然接到我妈的电话。
我妈说,周瑾的妈妈去世了。
赵知行愣住了。
他问什么时候的事,我妈说,前两天,周瑾妈妈病情突然恶化,没抢救过来。
赵知行挂了电话,坐在实验室里,很久没说话。
他想起高二那年,周瑾妈妈生病,周瑾成绩掉了,他给她整理错题本,她感动得不行。
他想起高三那年,周瑾妈妈住院,他存了一万二给她,她哭了很久。
他想起周瑾每次提到妈妈,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现在,那个人没了。
赵知行给周瑾发了一条消息。
“周瑾,节哀。”
周瑾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需要我说什么吗?”
过了很久,周瑾回了一句。
“不用了。”
赵知行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周瑾以前每次找他,都是热热闹闹的,笑嘻嘻的,好像永远都不知道什么叫丧气。
但现在,她回消息的语气,冷得像另一个人。
赵知行想了想,买了张高铁票,回了省城。
他到周瑾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周瑾从宿舍出来,看见他站在楼底下,愣住了。
“赵知行,你怎么来了?”
赵知行看着她,发现她瘦了很多,眼窝都凹进去了。
“我来看看你。”
周瑾眼睛红了,但没哭。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周瑾……”
“赵知行,你回去吧。”
周瑾转身要走。
赵知行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腕。
“周瑾,你听我说。”
周瑾回头看他,眼眶里的泪终于滑下来了。
“你说什么?赵知行,你想说什么?我妈没了,你知道吗?高三那年你借我那一万二,我还没还你,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攒钱,想还你,但现在我妈没了,我爸欠了更多钱,我……”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赵知行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
周瑾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然后整个人都软了,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
赵知行抱着她,一个字都没说。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女孩追了他五年,从高一到大二,他一直在推开她。
现在她最难的时候,他不能再推开她了。
那天晚上,赵知行陪周瑾坐了很久。
周瑾把家里的事都说了一遍,说她爸欠了更多钱,说她妈去世之后,她爸整个人都垮了,说她下学期可能连学费都交不起了。
赵知行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周瑾,你缺钱吗?”
周瑾摇摇头。
“缺,但我不想再借你的了。”
“为什么?”
“因为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赵知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瑾,你从高一开始,给我带酱牛肉,给我写笔记,给我送东西,你从来不说欠我。”
周瑾低下头。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瑾没说话。
赵知行叹了口气。
“周瑾,你听着。你妈的事,我帮不了你。但钱的事,我能帮。”
“赵知行……”
“你不用急着还,以后工作了再说。”
周瑾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赵知行把手里的银行卡放在她手里,转身走了。
周瑾看着他的背影,把银行卡攥得紧紧的。
08
大三这一年,赵知行开始忙起来。
他跟着导师做项目,经常加班到凌晨,周末也泡在实验室里。
周瑾在本地大学也忙,她接了两份家教,周末还去培训机构兼职,一天到晚都在外头跑。
两个人联系更少了。
但赵知行发现,周瑾开始慢慢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跟他说,什么话都跟他讲。
她的朋友圈发得越来越少,偶尔发一条,也是转发的新闻或者鸡汤文。
赵知行有一次给她发消息,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周瑾隔了很久才回,说还行。
赵知行说:“你缺钱跟我说。”
周瑾说:“不用了,我够用。”
赵知行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多问。
他总觉得,周瑾是个很坚强的女孩,什么困难都能扛过去。
但他忘了,再坚强的人,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大三下学期的某一天,赵知行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周瑾的室友打来的。
室友说,周瑾已经连续三天没回宿舍了,电话也打不通,她们很担心。
赵知行心里一沉。
他挂了电话,立刻给周瑾打过去。
关机。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赵知行慌了。
他给周瑾发消息,一条接一条,都没回。
他打电话问周瑾她爸,她爸说周瑾最近没联系家里。
赵知行坐在宿舍里,脑子嗡嗡地响。
他想起周瑾高三那年,她妈住院,她成绩掉得厉害,但从来不说。
他想起周瑾大二那年,她妈去世,她哭得撕心裂肺,但第二天就回学校了。
他想起周瑾每一次被拒绝,每一次被推开,每一次说“你以后会明白的”,她都默默承受着,从来不抱怨。
赵知行忽然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
他买了最早一班高铁票,赶回省城。
到了周瑾学校,他找到她室友,问清楚了情况。
周瑾家里出了更大的事。
她爸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找上门,把她爸打了一顿,还威胁说,下个月再不还钱,就要找周瑾。
周瑾不敢回宿舍,躲在朋友家里,把手机关了。
赵知行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室友:“她欠了多少钱?”
室友说:“十万左右。”
赵知行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找了两天,终于在一个出租屋里找到了周瑾。
周瑾看见他,愣住了。
“赵知行,你怎么来了?”
赵知行看着她的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底下全是青的。
“周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瑾低下头。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赵知行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周瑾,你……”
“赵知行,你回去吧。”
周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赵知行发慌。
“周瑾,你听我说。”
“我不听。”
周瑾转身要关门。
赵知行一把推开门,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出来。
“周瑾,你看着我。”
周瑾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
“赵知行,你还要推开我多少次,你才满意?”
赵知行愣住了。
“你从高一开始,就一直在推开我。你说不能耽误我,你说我值得更好的,你说我以后会明白。赵知行,我追了你六年,从高一到高三,从大一到大三,我什么都做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周瑾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家里出事了,我不敢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缠着你。我欠了钱,我不敢找你借,因为我不想欠你更多。赵知行,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说不能耽误我,我都觉得,自己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
赵知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周瑾擦了擦眼泪,转身关上门。
赵知行站在门外,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想起高中三年,周瑾追着他跑,他却一直把她推开,觉得自己做得对。
他想起大一那年,周瑾来中科大找他,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走远,心里明明难受,但什么都没说。
他想起每一次拒绝,每一次沉默,每一次说“你以后会明白的”。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她。
但实际上,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伤害她。
赵知行站了很久,终于敲了敲门。
“周瑾,你开门,我跟你说句话。”
门没开。
赵知行说:“周瑾,我错了。”
门开了。
周瑾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你错什么了?”
赵知行深吸一口气。
“我错在一直觉得,推开你就是保护你。我错在觉得,等你考上了大学,等你走好了自己的路,咱们就能在一起。但我没想到,你等不了那么久。”
周瑾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赵知行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周瑾,十万块钱,我帮你还。”
“赵知行……”
“你听我说完。”
赵知行看着她,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我大一拿了一等奖学金,大二做项目挣了钱,大三跟着导师做课题,有工资。十万块钱,我能拿出来。”
周瑾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但周瑾,我帮你还钱,不是因为可怜你,也不是因为愧疚。”
“那是因为什么?”
赵知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因为我不想再推开你了。”
周瑾愣住了。
然后她扑进赵知行怀里,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09
赵知行用了三天,帮周瑾解决了债主的事。
他没有直接还钱,而是找了律师,调取了周瑾她爸的债务记录,发现其中有一部分是高利贷,利息远超法律允许的范围。
赵知行让律师去跟债主谈,只还本金,不还利息。
债主不干,威胁说要报警,说周瑾她爸欠钱不还,还有理了?
赵知行也不慌,把律师整理的债务记录、利息计算表、录音证据,一样一样摆出来。
“你们要告,就去告。但我提醒你们,根据现行法律,超出年利率36%的部分,法院不支持。你们这些年收的利息,足够本金了。”
债主脸色变了。
他们没想到,一个大学生,能把账算得这么清楚。
更没想到,赵知行手里,居然有录音。
录音是周瑾她爸提供的。
周瑾她爸虽然欠了钱,但也不是傻子,每次跟债主见面,都偷偷录了音。
赵知行拿到录音后,做了整理,把关键段落标注出来,让律师过了一遍。
债主最后松口了,同意只还本金,利息就算了。
赵知行当场转了账,让他们签了结清协议。
债主走了之后,周瑾她爸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赵知行,谢谢你。”
赵知行说:“叔,以后别借高利贷了。”
周瑾她爸点点头,没说话。
周瑾站在旁边,看着赵知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赵知行,你怎么知道这些?”
赵知行说:“我导师做民商法的,我跟着学了点。”
周瑾笑了。
“你一个学物理的,学法律干什么?”
赵知行想了想,说:“以防万一。”
周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从来都没变过。
高中三年,他帮她整理错题本,说“你成绩掉了,影响班级平均分”。
高三那年,他给她一万二,说“你成绩不能再掉了”。
现在,他又帮她家解决了债务,说“我跟着导师学了点”。
他一直在帮她,用自己的方式。
但她以前觉得,那是疏远。
现在她才明白,那是赵知行笨拙的温柔。
10
大四那年,赵知行拿到了中科大的保研名额。
周瑾也考上了研究生,去了她一直想去的那个城市。
不是合肥。
是北京。
赵知行问她为什么不去合肥。
周瑾说:“你以前总说,不能耽误我。赵知行,我现在想明白了,你不想耽误我,我也不想耽误你。”
赵知行愣住了。
“周瑾,你什么意思?”
周瑾笑了一下,笑得很平静。
“赵知行,其实你一直都没变。你高中三年,觉得谈恋爱会耽误我,所以不答应。你大学三年,觉得我家里出事,跟你在一起会是拖累,所以也不答应。现在你帮我解决了债务,你觉得可以了,你才说,不想再推开我了。”
赵知行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说不出来。
周瑾看着他,声音很轻。
“赵知行,你知不知道,你说的每一句‘不能耽误’,其实都是在替我决定。你觉得什么对我好,你就怎么做。但你没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
赵知行沉默了。
“我现在明白了,你从来没真正喜欢过我。你只是觉得愧疚,觉得亏欠,觉得该对我好。”
“周瑾,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赵知行说不出来。
周瑾笑了笑,转身走了。
赵知行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中三年,她追着他跑,他从来都不回头。
现在,她终于停下了。
她不再追了。
赵知行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给周瑾发了一条消息。
“周瑾,你以后会明白的。”
周瑾回了一句。
“赵知行,我早就明白了。”
然后她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高三那年,赵知行给她的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别慌,稳住。”
纸条旁边,放着一张北京师范大学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下面还有一句话。
“赵知行,谢谢你。但我现在,想走自己的路了。”
赵知行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
他想起高一那年,周瑾第一次给他送酱牛肉,他没收。
他想起高三那年,他给了她一张纸条,她贴在床头柜上,每天都能看见。
他想起大学这几年,他一直在用“不能耽误”当借口,推开她,也推开自己。
现在,他终于明白。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她。
但实际上,他只是一直在逃避。
他不敢承认,自己其实也喜欢她。
他不敢承认,自己怕影响成绩,怕影响未来,怕承担不起责任。
他不敢承认,自己不是不想耽误她,而是不敢耽误自己。
赵知行把手机装进口袋,抬起头,看着天。
秋天了,树叶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周瑾的时候,她坐在他旁边,笑着问他:“赵知行,你叫什么名字?”
他头也没抬,说:“赵知行。”
她笑着说:“赵知行,你以后会明白的。”
现在,他明白了。
但她也走了。
赵知行转过身,往实验室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给周瑾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快挂断的时候,周瑾接了。
“喂。”
“周瑾。”
“嗯?”
“北京那边,冬天冷,你多带点衣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周瑾笑了。
“知道了。赵知行,你也多保重。”
“嗯。”
赵知行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周瑾问他,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他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想说,他当时沉默了那么久,不是因为没答案。
而是因为,他怕说出口,就真的耽误了她。
但有些话,不说出口,也是一样。
有些人,等得起三年,等不起一辈子。
赵知行走进实验室,把白大褂穿上,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清瘦,话少,不太会笑。
但眼神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他低下头,看了眼手机屏幕。
周瑾的朋友圈更新了。
只有一句话。
“各自努力,顶峰相见。”
赵知行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个赞。
然后放下手机,开始做实验。
窗外,叶子还在簌簌地往下掉。
但来年春天,它们还会再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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